说文人
美国人克罗瑟斯曾写过一篇文章《人人想当别人》,说出了想当别人这种天生欲望及其坏处。想想也是,这世上的人,大多“这山盼着那山高”,力图不断改变自我。我就有这样的坏毛病。然而至到现在,我也并没彻醒,虽然多年的历履几乎将自己变成“万金油”了,难以收获到“专业”的成果,但不同角色转变,还是颇感剌激。只是有一点,我不能不以“过来人”的身份奉劝诸君——这人生事,什么皆可做得,大抵文人不可做。
“向来在中国文人之地位很高,但是高的都是死后,在生前并不高到怎样。我们有句老话,叫做“词穷而后工”,好像不穷不能做诗人。辜鸿铭潦倒以终世,我们看见他死了,所以大家说他是好人,而与相当的同情,但是辜鸿铭倘尚活着,则非挨我们笑骂不可。我们此刻开口苏东坡,闭口白居易,但是苏东坡生时是要贬流黄州,大家好像好意迫他穷,成就他一个文人,死后尚且一时诗文在禁。白居易生时,妻子就看不大起他,知音者只有元稹、邓鲂、唐衢几人。所以文人向例是偃蹇不遂的。偶尔生活较安适,也是一桩罪过。所以文人实在没有什么做头。我劝诸位,能做军阀为上策,其次做官,成本轻,利息厚;再其次,入商,卖煤也好,贩酒也好。若真没事可做,才来做文章”(林语堂《做文与做人》)
林先生已经说到够透彻,甚至有点苦口婆心,然而非单他那时代文人纷出,就连当下这一派商品实利的社会,做文人或企图要做文人的,也非在少数。文人有什么做头?那么的穷!人一旦穷,活在这人世上,便往往有点自取其辱。古时有一穷秀才,拟了幅对联,道是:
“人穷双月少
衣破半风多”
想想少朋少友,又穿著积满虱子的破衣烂衫,混到这份上,还何谈尊严。然而,就有那么一些人愿意去冒这个风险。何也?
一来当文人,可以用来偷懒。中国人大凡是懒的,文人尤其懒。有句俗语“舒服不如躺着,吃饭不如饺子”,懒到躺下来,就很好。“卧看牵牛织女星”,倒是够销闲。赏玩张萱《明皇合乐图》,图中明皇帝仰卧于矮足绳床上吹箫,其怡然自得之态,不会不叫人暗自羡慕。自古从皇帝到百姓,莫不以躺下为享乐。于是,中国古典家俱中,床的式样,便也很多。围子床、架子床、拔步床与罗汉床等等,琳琅满目。究其原因,大略一是中国人膝盖软,谒见皇上要跪下;站的时候也是多,——大凡工作汇报或请示完,一定要拱手肃立一旁的,非领导发话不得下坐或回家。这样一天,是够累的,回到家中,还不好好舒服会儿,躺下算了。二是中国人骨子里有“遁世销隐”的种子。这,大概是老庄思想的浸茹吧。故尔,中国人喜欢卧床。“做爱”,都呼作“同床”了。“同床共枕”,想想看,大略算得上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吧。若非逼迫,大抵没有多少人愿意抛却床头,而奔忙于外头的。文人就可以。“我要写作哩!”老婆别他一眼,也无可奈何的,只得留他在家中。可以睡懒觉,可以不上班,可以不买菜,可以不接孩儿。懒偷成了,而且堂而皇之,当然是很美妙,不做文人,是否亏了?
二来做文人,可以不去求人。人不求人一般高,人若求人矮半截。凡人都有一鼻子两眼儿,都长有两条胳膊两条腿,谁也不比谁会多长出一个物件来,一入到社会,凭什么就有你高我下的?人说了,人家有水平,呸!我也有水平;人家有学识,呸!我的学识也不差。为什么“和尚摸得,我就摸不得?”奶奶的,“老子不干了!”于是做文章,当起文人来了。文人这活,是不大来求人的。相比其它职业来言,也许不大需要当权者的提携,清高一点,“花香蝶自来”,浑不去拉拉关系、跑跑门路,似乎能维护一点做人的脸面。文人大多要脸皮,别人吹捧一句,大抵比舍施些银钱,还受活。自然不要脸的,也多,只是不肯放下那幅臭架子。架子虽臭,不放下,有些事,便做不来的。即便当下有些懵懂文学青年,不听老夫劝告,非要去跑跑名家写个序、花花小钱请到批评家整个作品研讨会啥的,也多无用处。书不好卖还是不好卖,人不火还是不火。此番经过,“吃一堑长一智”,便不大去请人了。当然也有趣味问题。鄙人有一朋友,曾经抱怨:为什么我写文章就必须迎合他们的趣味,而我的趣味为什么就不能指导他们来做文章?犯不着。李渔的生活情趣,是无须李逵来理解的。反过来,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也是会吓坏林妹妹的。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相安无事,心安理得了。
三来当文人了,可以风流自命。如果天够热的,没有人爱穿衣服,然而碍于羞耻,大略神经正常,也几乎没人敢于脱光衣服走出来。但是,名士祢衡便能做得“裸体骂曹”;说白了,每人的内心里皆不会有高看别人的意思,哪怕当下相逢恭维也是常情,大凡没有人能够狂傲到李白,伸腿便叫别人给他脱靴子的。文人可以做些违背俗常的事体,不仅受不到世人的批判,反得到叹赞。文人如嵇康者,可以坦胸露乳,世人谓之风度。文人如小杜者,可以逛妓院,世人谓之风流。文人如王安石者,可以胡须里头养虱子,世人谓之风雅。文人如熊十力者,可以打架可以骂娘,世人谓之疏狂。文人如黄侃者,可以掏出家伙临窗小便,世人谓之狷介。文人如贾平凹者,可以吝啬;如张宇者,可以抄袭;如陈忠实者,可以满面皱纹;如余秋雨者,可以念白字。总之,是文人了,便顾不得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