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这段时间，“小马克思”和他北京姑娘经常扯着李小沫去“梅里美”看美国片。本来前段时间都是他和老萧一起看的，两个人一起抽着烟喝着啤酒看美国人的弱智大片，后来老萧再来找他，他就推辞掉了。

　　“小马克思”约他看电影，他就顺水推舟做“电灯泡”。主要是“小马克思”和北京姑娘正是初恋阶段，这样的“电灯泡”也是不可或缺的，等他们过了这段时期，倒是贴李小沫100块钱，他也是万万不做的。他现在就象是两盏灯中的一张电光纸，或者说是恋人散步中的一把伞----到了光线强烈的地方需要借助他遮上一遮，以免对方窥视到自己脖子上的一块胎记，或者是鼻梁旁点缀的雀斑。那天他们看了一部《夜访吸血鬼》的美国片，没进校园就吹起了细雪。三个人还面红耳赤地讨论着那批“吸血鬼”象征着什么的问题。

　　“小马克思”坚持认为，那批孤独的吸血鬼象征着新兴的资产阶级，是力量和高贵精神的替代物。李小沫则坚持吸血鬼代表着人类普遍的孤独感。而北京姑娘什么也不说，只是饶有兴趣地“嗤嗤”笑着。就在这时，迎面跑过来一个男生，是系里的篮球神投手，和李小沫打过几场篮球。听说极可能就是新当选的系体育部部长。

　　他远远地把篮球扔给李小沫说，是什么篮球比赛的奖品，带给老萧吧。李这时才想起，秋天系里的篮球赛，他们得了个亚军，好歹是老萧举班晨练的收成吧。

　　“小马克思”和他女朋友去了女生宿舍，于是把送篮球的任务交个了小沫。李小沫抱着篮球进了老萧他们寝室。里面灯光黯淡,有帮子人挤在一张床上，灌着啤酒，正中央是老萧，脸红脖子粗的，只穿着件衬衣，领口散着，头发凌乱。李小沫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在他印象里，老萧一直是个极体面的男生，即便夏天，衬衣的领口也是系的很严，戴着条海兰色金利来领带，是许多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很明显，屋里的气氛异样沉郁，他把球放在地板上，什么也没有说，转身欲走。

　　李----小-----妹。

　　呼喊他的是深圳王凯。王凯的普通话还没有外国人说的溜。总是把“小沫”叫成“小妹”。李小沫笑笑说，你的股票现在怎么样了，牛还是熊啊？王凯很少待在寝室。他在深圳那边买了10万块的股，眼睛天天盯着股票涨停板，然后往家里打长途，叮嘱他们抛什么进什么。王凯没吭声，李小沫就说，我还有篇论文等着写呢，你们喝吧。

　　等等写也不迟，干吗拘束啊？都是大老爷们，来瓶吧，我们还有一箱呢。

　　李小沫的脚不由自主就钉在那里。

　　那是老萧的声音。

　　老萧的声音让他欲罢不能。老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平静地凝望着他。李小沫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软弱。他突然有点感动，那个红泥火炉话春秋的夜晚倏地就流淌出来了…….他盯着老萧，就自责起来，老萧怎么会是那种人呢？他怎么会为了自己的仕途去出卖别人呢？

　　他突然想起昨天早晨老五和老大的谈话。他那时似睡非睡，恍惚着听老五讲，黄平买了两条“大中华”两瓶“茅台”，想到刘主任家跑一趟，问老大知道谁认识刘主任他们家。老大平日里打点着买卖，认识的人杂，平日从他那里赊帐人也不少，老大向谁打听点什么，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老五说，咱们老二够残的了，哥几个该帮就帮吧。老大说，我哪里知道谁认识啊？我心里想帮，只是能力在这摆着呢。

　　如果黄平跑失败了，那么，老萧也跟着倒霉了：除了继续当他的体育委员或者到系里当什么狗屁副部长，没别的出路了。

　　他爬上床，那几个让了位子给他。挨着老萧坐下，手里接过酒瓶先就灌了几口，没人注意他。耳旁几个似乎在谈论着老萧的事情。原来着的是被李小沫猜到了，下午马导找过老萧，说由于工作需要，还让他继续留任体委的位置，叫他别为这事情分心，干好本职工作，作为一个老班委成员，应该配合其他即将新当选的班干部做好新老更替工作。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有心的人不时拿眼色制止他们。李小沫不动声色地想走。这时老萧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红着脸说，讲吧！有什么隐瞒的！沫是自己人！和自己人有什么藏着掖着的！李小沫并肩倚着老萧，肌肤的热量正透过老萧的衬衣隐约着传递，肉质的温暖炙烤着有点混乱的思维，心头被一种信任的幸福感充斥着。有那么片刻他想，即便为老萧赴汤蹈火也值得。他又想起那天初次喝酒时，老萧说过的一句话，我是少林正宗功夫，不屑和一帮跳梁小丑混为一路！他想，即便为老萧这样正直的人赴汤蹈火也是应该的，可是他又能帮什么忙？

　　他返回宿舍，屋内空无一人，老大的食品柜空着，裸露着一袋袋愚蠢的方便面，这个初冬老大小发了笔财，因为他的同伴买买提拿着一把新疆刀挨着宿舍要帐，赊欠的货款全部回笼了。老大还买了件粉红色的红西服。现在这件红西服就挂在衣挂上，似乎嘲笑着他。于是他抽了支香烟。后来他踱出屋子，到传达室门口，掏出一个电话号码本，按响了张栎的手机号。

　　7

　　翌日傍晚，李小沫穿戴整齐，去了校门口。张栎正批着件羊绒大衣瑟瑟发抖，见了他远远地挥手。李小沫就问，买什么东西好呢？

　　张栎就说，听我的，什么也不用买。买东西的话就坏菜了。她没有化妆，眼睛很机警明亮的样子。后来她笑着说，你紧张什么？傻孩子。

　　学校欧阳书记家离学校很远，他们中间倒了2次车。在车上时李小沫一言不发，张栎倒是说个不听，讲述着欧阳书记当年和她母亲插队时如何如何，在一个村子同一个贫农的火炕上睡了4年，又何年何月一起返回上海，如何如何一起考进同济大学……李小沫只静静地听着。

　　等到了欧阳家门口，李小沫的面部还是没有表情，张栎就摸摸他的耳朵说，没事吧？李有点诚惶诚恐地笑了笑。张栎噗嗤声就笑了。

　　李小沫记得好象从没有正儿八经见过欧阳书记，在新生入学的开学典礼上好象讲过几次话，别的就再没有印象了，平时听说欧阳书记很忙的，经常到第三世界考察税收制度，要不到全国各地参加学术探讨会。难得一见的人物。

　　没料到欧阳竞是个极为和蔼的女人。张栎见了她，尖叫了声“阳”姨，就亲昵地亲了老太太一口，老太太也抚摩着张栎的头说，小丫头片子，真是越来越象你妈了。然后才发现李小沫似地说，请坐请坐，我去泡茶水。

　　等她泡茶水出来，张栎就开始介绍说，这是我男朋友萧德山，我们一起去植物园玩了，路过您这，突然想你想的什么似的，就下了车看你。我妈也可想你了呢，电话里老嘱咐我，要常来看你呢。

　　欧阳只是很矜持地笑，说，你妈就是放心不下你啊，哎，去年的事情我没有办好，谁叫我正赶上出国呢？不然你也不会这么着的。

　　张栎说，都过去的事情了啊。我现在不好好的吗？神色中滑出抑郁的表情。

　　欧阳就说，好好学习啊，听说你们这一届，将来不包分配的，我们和各个省的局长协商过，人家都说从你们这一届开始，要考公务员呢。

　　张栎恩了声。欧阳这才看着李小沫问，你是哪个系的啊？哪一届？

　　李小沫有点害羞似的回答了。张栎嘻笑着说，他是他们班的体委，这次换届，想竞争班里的班长呢。你老人家照顾着点啊。

　　欧阳说是吗？很好啊，年轻人就应该朝气蓬勃有上进心的。你叫什么名字？

　　萧德山啊，张栎笑着说，刚介绍完就忘记了啊？你和我妈一样，真是老了啊。

　　欧阳意味深长地瞅了李小沫两眼，笑着说，是啊，老了老了。

　　从欧阳家出来，两个人都长长出了口气，张栎板着李小沫的肩膀问，怎么样？我的演技怎么样？是不是能 获“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啊？这次的事情，肯定100%成。

　　李小沫说，是啊，你得最佳女主角，我怕是连最佳配角都算不上。

　　张栎咯咯笑着说，你对萧德山真够哥们，他该好好请我呢。

　　李小沫盯着她说，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你要是敢走漏风声，他嘿嘿地笑了两声说，我就追你当我女朋友！

　　张栎说，你放心好了，哎，我这个人除了心眼好，还就真没有别的缺点了。

　　8

　　星期天阳光分外灿烂，李小沫拽上张栎到“天津街”买了条长裙，张栎也不拒绝，穿在身上乖乖旋转了两圈，妩媚地搀着他的胳膊又蹦又跳。李小沫说，以后收敛点吧，不要去那个酒吧打工了，那老板虽说是个大学毕业的，可一双贼眼转的有鼻子有眼，不啻是个色鬼。

　　张栎挑挑眉毛说：吃醋了啊你？旋尔笑着说，我和他其实没有什么啊。真的。我只是闲着无聊而已，找点乐趣啊，咱们学校虽然是个一般本科校，分数段却比重点还高三四十分，人家有头有脸的人还硬是把子女把里头挤，图个什么？不就是图将来毕业包分配吗？税务局只要是国家存在，就不能有解散的一天，比那些个坐以待毙的国家工厂强多了。没有了危机感就懒惰，我又是个天生好动的人，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心里有数呢。

　　李小沫也不晓得再说什么，就拉着她去了一家冷面馆叫了两碗朝鲜冷面。张栎觑着眼问，你知道吧？学生会选举结果已经出来了，不知道萧德山怎么样了。

　　昨天李小沫和“小马克思”去看电影，回来时“小马克思”透露，老萧好象进了系学生会的一个部当副部长，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样看来，他和张栎的欧阳家之行是白费心机了，并没有起起死回生之力。他没有告诉张栎这个结果，她是个要面子的人，如是结局恐怕多少会让她觉得尴尬，另外，“小马克思”还透露，老大将担任班里的宣委，他倒是没有想到，他不得不佩服老大是个厉害的人，不声不想的就进了班委。平日里倒没透出半点口风。另外关于黄平，据说真的还继续留任班长之职，无论如何，这个结局对他来讲，似乎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他最吃惊的是，竟然“小马克思”也在班里担任了组织委员，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当他把这个消息偷偷告诉李小沫时，李小沫还以为他开玩笑呢。但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让李小沫心虚了，李看着他厚厚的眼睛片想，让他当组织委员，也算是人尽其职了，正好带领大家多学学马克思主义。

　　张栎和他在校门口分开。李小沫进教学楼上厕所，宣传栏旁人头攒动，黑压压地几近令人窒息。他好生奇怪，挤进人群方才窥个明白，红纸黑字正是会计系学生会的干部名单。他屏住呼吸，一双眼上溜下溜，就找老萧的名字，不经意间却晃到了黄平和老五的名字。老五真就是系里的宣传部长，小刀是系里的生活部长，当他看到黄平的名字时，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黄平上任系里的组织部长！谁都知道，组织部是个清水衙门，平日里的工作无非是收收团费发展个团员什么的。大学里没有入团的那才真叫是凤毛麟角。看来黄平是彻底栽了！

　　倒是没有看到老萧的名字，由此看来“小马克思”的话出入不少。李小沫想，如果不出意外，这个班长的职位，倒非老萧莫属了？看来是张栎和他的欧阳家之行起了作用？？

　　他往宿舍溜达，半路上老五迎面赶来，远远闷着嗓子喊：喂！三哥！你让我找的好辛苦！还以为你失踪了呢！李小沫盯着他的神态，眉飞色舞的样子，知道他是高兴的，故意慢腾腾地说，我又不是大姑娘，谁拐我啊。

　　赶快到系里报道！新班委成员就差你了！

　　恩？李小沫狐疑地问，这哪跟哪啊？瞎咋呼什么啊。

　　老五说，你当选咱们班的宣传委员了，谁咋呼啊？为了这事，我还跟老萧干了一仗呢！老萧这家伙真不是人，小白脸就是没有好心眼！

　　李小沫不说话，只是瞅着老五。

　　老五就说，老萧跟我闹别扭，非要推举咱们老大当宣委，他也不瞅瞅老大是不是那块料子！能出宣传板吗？真他妈黑，体委给了108的苏童，组委竟然给了“小马克思”，倒没有看出来这老夫子的马列主义运用到实践中来了。又要拉拢咱老大！这班委恰恰要被老萧独裁了！狗屁的民主！

　　李小沫心里明白，其实这班委成员通常是导员和未来的班长内定。说句大实话，导员还得照顾班长的情绪，班长想要组阁，肯定都挑“自己人”，不然搞内讧工作哪里还能开展？老萧既然如愿以偿当了班长，这么着办自有他的道理，没料到却触了老五的神经。其实老五也是粗中有细，想在班委里安排个自己的知心人，以后办什么事情都能牢靠一些，要是换上了老大这个生意人，心里终归是有点龌龊，老五正是认为自己踏实本分，不会玩虚的，有意要成全自己。

　　老五捶他一拳说，别以为咱们对不起老大！当初我早给他提过醒，这宣传委员是留给你的，他要是有什么想法，尽管朝着组委或生活委使劲。这话我和老大提过，跟老萧也不止提过一回两回的。他和老萧是同乡，老萧有意提携他没错，可千错万错不该抽我的脊梁骨！真他妈是捅刀子不见血的主儿，黄平不就栽他手里嘛！

　　李小沫哑鸟一样呆立在银杏树旁，嗫嗫地说，这怎么行呢？这不乱套了吗？你不是等于抽了老大一个大嘴巴子吗？你和他上铺下铺地睡着，你这么对他，以后你还想睡安稳觉吗？

　　你先进教室，然后和老萧他们去导员办公室。这事就这么定了！管他个鸡巴毛！我刚才去马员那儿交党费才知道这码事，肺没气炸了，马导早答应我的提议，让你接我的手，我楞是逼着马导把老大的名字勾掉，换上了你的名字！！闹的老萧和我脸红脖子粗地吵了半天！你不去？你以为这是儿戏啊？你要是不去，你就不是我三哥！

　　老五恨恨地离去。李小沫麻木着上了教学楼。班里坐着些人，都是新上任的主儿，他忍不住去瞥老大，老大正微笑着给北京姑娘看手相。李小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想拔腿就走，但是“小马克思”不住拿眼神叫他。他把嘴巴扒在李小沫的耳朵旁边悄声说，我知道你的事情了，别担心别的，不在其职不谋其政，在其职谋其政，你怕什么啊？

　　这时便听到老萧在楼道里喊老大的名字。李小沫突然明白，老大八成还不知道被自己挤兑的事情，他盯着老大兴冲冲地走出去，心里就开始不住颤抖，密密麻麻地汗似乎都流下来了，他几次想站起来，出去和老大说个明白，然后甩甩袖子潇洒离开，但都被“小马克思”很艺术性地拽住了。楼道里隐约传来低低的耳语声，他仿佛能窥视到老大错综复杂的面部表情。

　　人影还是晃进了教室，老大朝李小沫这边看了几眼。李小沫倒真希望老大能走过来抽自己俩嘴巴。然而老大也只是沉静着出了教室，头也没回。

　　顷刻老萧叫道，李小沫，你出来下。李小沫听他的声音和没事似的，约略着有些忐忑。老萧会是如何的想法呢？

　　老萧只是凝望着他，象秋天的那次喝酒样，满眼的信赖。你告诉我，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小沫仿佛一只穷途末路的骆驼在沙漠中寻觅到一块水汪汪的绿洲，他本来希望老萧用那种充满火药味道的腔调说话，那样的话他可能心里会好受一点，因为好象是他节外生枝，破坏了老萧的想法，他生气李小沫完全可以理解。但是，老萧平静的口吻在破坏了他的理智。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要当班长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老萧说，咱们班我第一个告诉你，那都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你要是有这方面的想法，干吗不早和我透个话呢？世界上能有什么事情不好办的呢？

　　我……我….无所谓的，李小沫抬起头。他努力在老萧面前保持从容，显摆出些大将风度，但一触老萧的眼神就发慌，仿佛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于是干脆装聋作哑。沉默者有时候倒能给对方造成某种压力，让对方的神经莫名地脆弱。

　　老萧沉顿着说，事情到了这份上也没有什么可多说的，谁有能耐谁掌舵吧，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这件事情办的非常幼稚。他盯着李小沫，总结性质地说，真的幼稚，不是一般的幼稚。

　　四点半他们敲响了马导的办公室。马导异样亲密地喊出他们的名字，而且连他们的家庭住址也流利地背了出来。叫李小沫的大号时她意味深长地说，你命可真够大的，76年唐山大地震时你几岁啊？多灾多难的人总是有贵人相助的。

　　大伙烘托气似地一阵哄笑，李小沫说，有心在花花不成，无心栽柳柳成荫，当年我妈嫌屋子里蚊子多，就抱着我在树底下乘凉，结果就躲过这场劫难。大伙又一阵嘘叹，马导站起来，笑吟吟地说，瞧瞧，你们都比我高一头，以后可要好好给我干工作，下半年谁有出息，我就把他培养成党员，到时谁要是出了差错出个三长两短的，丑话我可说前头，到时候可别怪我挥泪斩马谡啊。

　　李小沫不得不佩服马导这几句画龙点睛之笔，以前没有和她接触过，暗地里同学们都说她是个孤僻的老处女，看来事实也非如此，说话很有两下子的。

　　离开办公室，老萧转身对李小沫说，我口渴了。李小沫就说，我请你去喝可乐吧。掏钱时李小沫按住他的手说，老萧，我来吧，有零钱的。这时徐娘半老的老板搭讪道，这么年轻就老萧老萧的，真有意思，等你们到了我这把年龄，就该稀罕人家喊你“小萧小萧”的了。

　　李小沫一怔，想了想也是，自己和老萧也只不过21岁，怎么喊起来倒象个正儿八经的大人呢？思绪不免恍惚了片刻。

　　9

　　张栎有事没事倒常来李小沫的宿舍待会，亦不如何讲话，安静地蜷缩在李小沫的床上，脸和眼睛被上铺的阴影浅浅遮蔽，李小沫凝视着她异常闪亮的瞳孔，不晓得这个女孩子在想些什么。宿舍的哥们通常都很配合，默默走开，给他们创造必要的空间，而张栎也只是在床上羽毛一样飘着，飘着而已，眼神中不时滑出忧郁的神色。李小沫就坐到她身旁，傻傻地说着些无趣的言语，张栎也只是安静地笑。

　　关于黄平，大抵是打击最大的一个人了。组织部无非就是收收团费，发展发展凤毛麟角的非团积极分子，既不象生活部那样天天查寝，给懒惰的学生造成种泰山压顶的压力，也不象体育部那样每日清早查操，对无故旷操者予以罚款，从物质上巧妙剥削学生，连宣传部也能定期组织个书画展，遇上教师节画副诺大的赞美教授副教授讲师的宣传板，遇到“国庆节”铺天盖地地宣传爱国主义教育：因而剥开组织部这个精美的包装，礼品盒里盛的无非就是一个干瘪的土豆，连点光泽也无。黄平看上去倒没什么失落，照样有说有笑，其实李小沫知道，象他这么好面子的人，就是被人割了几刀，血哗哗地流，脸上也是挂着笑容的。有天晚上黄平喝醉了，匍匐在床上吐得连胆汁都出来了，恰巧那天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李小沫连忙给他灌了几口醋，又想去拿脸盆打凉水，不料黄平挣扎着起来，先就吐了他一身，然后黄平就搂住李小沫，号啕大哭起来，李小沫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这样撕心裂肺地哭过，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有那么片刻，他的心出奇地难过，如果当初他不和张栎去欧阳家，那么黄平即便当不上系里的主席，或许好歹也能继续留任班长之职，那么黄平的痛苦也不会这么深。这么想时，他只有象抚摩孩子那样抚摩着黄平的头发，希望能让他好受一些。慢慢地黄平的哭声弱了下去，却是睡着了，脸上淌着许些泪珠，睡象宁谧恬静，象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

　　李小沫耿耿于怀，惟恐老大闹上一闹，结果老大平静地象把冬天里的冰锥子，如果老大耍耍脾气，无论是和老五还是和他，那就证明一切都正常，说明老大是个胸襟开阔的人，相反，如果老大这样不吭声不言语的，貌似平静，什么话都在心里窝着，那就问题严重了。老大这么平静着，李小沫便愈发忐忑，然而老大和他有说有笑，一副君子坦荡荡的神情，李小沫就觉得早晚有什么事情发生。过些时日，老大便当上了系里纠察队的大队长。纠察队通常协助体育部查查早操，学校召集会议时维持维持会场的秩序，倒是一个既清闲又体面的活计。当了纠察队队长的老大似乎更忙了，买卖也不做了，一副招安的高姿态。李小沫想，老大能去纠察队，多半是老五的关系。或许老五也觉得对不起老大，以老五的能力，办这些事情还是绰绰有余的。

　　虽然临近考试，系里的学生会还是打算要轰轰烈烈地开个元旦PARTY。大一时是各扫门前雪，自己办自己的晚会，只是各个班级的班长团支书之流互相串一串，拜拜早年图个和谐。今年系里的学生会便是宋辉，短小精悍，是个温州人，据说是个很有手段的实力派人物，做事俱有分秒必争突出奇兵的温州商人风格。大伙便猜度去年是自己吃自己的肉丸饺子，今年何必来个拼盘大杂烩呢？无非是显摆下新生班子的力量，向系里和学校做个比较新颖别致的面模罢了。

　　老萧找到立小沫说，你歌唱的有板有眼，都快“天王”一级了，准备首歌震震这帮孩子吧。过了一日又说，每个班都出一个主持人，我看你挺合适的。

　　李小沫知道是老萧抬举自己，想给自己个露脸的机会，便不再推辞，好歹有主办老乡会的经验，多少还是有些司仪风范的。便向老萧借服装。老萧说，你们宿舍老大不是有套粉红色的休闲西服吗？向外人借显的分生吧？

　　李小沫吃饭时便向老大借衣服，老大温厚地嗔怪他说，你怎么老是马后炮啊？衣服上个礼拜被我东财大的老乡借走了。但又沉思着讲，我不帮你谁帮你？走吧，吃完跟我一块去要吧。

　　饭后两人就去东财。冬天的海风吹在脸上，也是愚钝剃须刀刮脸般生硬。前阵的雪还未来得及化透彻，路多少沾点泥泞不堪的味道。

　　一路无语，李小沫搅尽脑汁找话茬，但发现每个话茬都和“宣委”这顶帽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牵一根线鼓捣鼓捣，最后全拢到最根本的地方。神思一溜号，脚底下就不由自主一滑 ，身子一边倒去。老大伸手拉他。两人的手在猝然相握刹那，都彼此有些男孩子样羞涩的感动。李小沫顺势攥了攥他的手，老大也毫不犹豫地回应了他。在路灯下两人清澈地对视一笑，似乎所有的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恩怨怨就消失在冰凉的夜色中了。

　　李小沫说，其实那次，我……老大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说，这事谁也不怪，百分百与你无关的。

　　李小沫说，其实我……

　　老大想了想说，你不必内疚什么。你干吗内疚呢？李小沫看不清他的脸。老大继续说，这事百分百与你无关，我去年暑假时去老萧家里做客，我们彻夜长谈。老萧答应我，换届时他如果当班长，便定我做生活委员。咱们上届的系主席和老萧是表哥，而且和马导谈着恋爱，老萧当班长是铁定的事实。黄平和老萧争班长的事本身就不是明智之举。只不过没料到小刀这小子来个杀手锏，真是上有湖北佬下有九头鸟，阿鸿倒是个地道的人精，做起事情来滑头得很，防不胜防。其余的位子早已满灌，“小马克思”他妈是衡水市国税局局长，她儿子当个班里的组织委员已是委曲求全的下策了。老萧只有帮我抢抢宣传委员的位置，谁知道倒把老五那把无明火点个正着。他怪我和他见外，没有事先和他打个招呼，你又不是不知道，老萧股子里比谁都傲气，老五偏见瞧不起他这种自以为是的天才。话又说回来，如果当初我楞和你较真也没有什么味道，自家兄弟嘛，好歹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干宣委我还能到纠察队玩玩，买价又便宜，卖价总能赚张党票吧。如果我硬是抢了你的饭碗，老三不是我瞧不起你，拿你当小鬼，你还能干什么？马导那头你是青菜萝卜汤，没味精可调的。

　　李小沫纵然有千种思量也料不及老大会有这翻铿锵掷地的肺腑之言，只是只顾拨浪鼓一样点头称“是”。他才发觉众人皆是小人，惟独自己在这里做君子，整天忏悔和懊恼。他抽出老大的手掌心，使劲挫挫嘘叹着想，老萧到底练的是哪门子工夫呢？不由自主地说道，哦，没想到老萧表哥和马导还有一腿呢。

　　老大沉吟了片刻说，这些都是无所谓的了。你不知道吗？

　　李小沫说，知道什么？

　　老大就说，你不知道老萧他爸是谁啊？

　　李小沫嘿嘿笑着说，谁啊？国家主席啊？

　　老大说，呵呵，他爸没有主席官大，他爸只是咱们这座城市的市长罢了。

　　李小沫说，甭给我扯皮。

　　老大说，谁和你扯皮啊。当初马导进咱们学校，就是老萧他爸帮的忙。市长的儿子在大学里当个班长，呵呵，那不是……小菜一碟啊？我要是老萧，说什么也得当校学生会的主席，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

　　李小沫在黑夜里盯着老大的眼睛，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那次拜访欧阳书记时，她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没准她老早就认识老萧的……李小沫什么也看不清楚，头就大了一会。

　　10

　　元旦那天，校园的广播里一首又一首放些祝福的老情歌，大街上隐隐通彻着噼里啪啦的鞭炮裂响，真就营造些年根的喜庆氛围。

　　PARTY开演前，老萧提了个建议说，咱们新老班委共同合个影吧，多年后也是个纪念物。十多个人起哄说照相自然好，不过胶片和洗像钱你要自己掏啊，老萧笑了笑说，来吧！大家就站了两排。黄平说，老萧老萧，咱哥俩挨着，哥俩好手牵手。老萧说，还是算了吧，你那么高大英俊，我是承受不起，自卑啊。黄平低低冷笑一声，见李小沫被老萧拉到自己跟前。李小沫比黄平还要高上几厘米。

　　不到6点钟校领导们就打着哈哈先就入座。文艺部长甩着披肩发踱来踱去说，晚会预定7点钟开演，同学们还没到齐呢，怎么办呢？老萧在一旁说，有什么好想的，先让他们等等。文艺部长说，那哪成呢，不如将时间提前，然后满屋子找温州主席，却不晓得忙什么狗尿苔去了。也只是干等着，见马导姗姗驾到就有了主意，这主意便是向马导请教。老萧对之嗤之以鼻。李小沫说，还是提前的好，老萧便不在吭声，也不伸手帮个杂七杂八的小忙，只是在一旁干坐着。

　　还是提前了半个小时。到李小沫唱歌的时候，他控制着情绪稳住脚跟,旁人也待他引吭高歌，结果录音机却卡了带，幕后操作人员一派大乱，底下的哥们姐们们便喝起了倒彩。李小沫清了清嗓子说，我为大伙清唱吧，我们一起喝，只要是青春年少的，一起给我喝彩！人们便随了他神情款款地吟唱，他也挺带价地来了那么两三个有点出格的抒情动作。譬如向人群扔了几串香蕉，又装模作样地挤进人群里和人家握手，仿若天王巨星地迷人风采。大家笑他也笑，笑着笑着恍惚间世间也只剩了这么个蹩脚破烂的舞台，一行行模糊人影象皮影戏里的纸人似地晃动着，分不清谁与谁清楚或暧昧的眼睛。他便愣了几秒钟。此间有个长着兔子牙地姑娘跑来献花，人群中便仿佛扔了几只蝎子。这姑娘正是黄平的女朋友，她夸张地亲了亲李的头发，人群中又是一阵撩情火辣地尖叫。他瞥见老大和“小马克思”机械地咀嚼着香蕉，面容仿若橡胶人；老五跟小刀指着黄平女朋友的屁股灿笑着；而黄平和老萧、阿鸿他们众星捧月似地点缀在马导身边，马导套着身咖啡色的套裙，脸色发青，老慈禧似地端坐着，犹有王者之风。

　　等下了台，北京姑娘过来说，外面有个女孩子找他，他推开贴着大红喜字的们，便看到了冻地瑟瑟发抖的张栎。她在霓虹灯下呼着尖锐的白气。李小沫笑着说，我们张姑娘这是怎么了，进来玩吧。

　　张栎穿着件黑色的短大衣，呢子长裙下被海风荡得飘摆。她安静地走近他，嘴唇紫青。好歹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我…….怀……孕……了。

　　李小沫沉默地象棵地窖里的老白菜。半晌他才抚摩着她的头发问，你说什么？

　　张栎从衣服里索索着掏东西，半天抽出根香烟，点着，说，没什么……

　　李小沫的头嗡嗡地。

　　张栎说，等考试完了，你陪我去医院吧…..我有点害……怕。

　　李小沫哆嗦着嘴唇，压着嗓子问，谁的孩子？！你说！我去阉了他！

　　张栎咧着嘴巴笑了笑，眼睛里全是泪水。

　　 她平静的样子让李小沫难过起来，自己的女朋友有了别人的孩子？李小沫凝望着天空下虚色的山峦，繁星闪亮着挂在黑幕里，恐惧哗地一声倾斜出来。

　　11

　　期末考试后又一场大雪。今年是个湿润的季节，以前可没有下过这么肥的雪，学生们打点着行装各奔东西，校园里显现些荒芜。有人在校园里弹着吉他，歌声单纯。

　　小马克思和他女朋友约李小沫一起走，李小沫一口拒绝了，他要陪张栎做人工流产。张栎一直闭口不提这孩子是谁的，李小沫也不刨根问底。他们是坐202无轨电车去的，下午的电车里很冷，乘客们绷着脸，象一尊尊忧伤的蜡人。李小沫和张栎拉着晃悠的吊环，扫着窗外的大海，他们能看到海鸥在灰色的天空下低低回旋着。后来，他感觉到一双手从身后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然后是一个女孩颤抖的身体贴紧了他。他的眼睛就潮了。电车的噼里啪啦的电火花在白日下滋滋响着，他本来想把张栎抱在怀里，然而也只是那样想想罢了。后来他低声说，不会很疼的，别怕。女孩子的手似乎擂地更紧了。

　　回来时夜深地又黑又急，公共汽车又封了。他们只好再次坐那路电车。半年前的自己恍若黑白胶片上的演员在闪光灯下晃来摆去：咀嚼着口香糖，踏上开往莫名终点的单行车，而那些暧昧的火花，在头顶银子一样明灭闪亮着。

　　头回家前老萧来看他。两人便到女寝转了一圈，也算是班委为同学饯行的意思。下楼时碰到了位长发翩翩的女孩子，点头间就错开了，沫觉得很眼熟，恍然间那个想当团支书的小老乡就冒出来。也不知道她是否如愿以偿了。大家都变得不再是旧模样，也不过是一个短短的冬天。老萧叮嘱他说：“过年回来写份入党申请书吧，积极些总是好的。”

　　李小沫说，入党不入党又如何呢？不入党不照样做个积极向上的人吗？言下之意便是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老萧说：“你这么单纯的人，等工作了，也许……总会变的吧。”

　　李小沫沉默了会，笑着说：“我这个人很怪的，不喜欢穿内裤的。”

　　老萧一愣，打着哈哈说：“不错的主意，和女朋友上床时，手续简单点。”

　　老萧和老李就大笑起来，象两个幼儿园的孩子。吉他手还在校园里弹着温暖的、咖啡味儿的、张扬着漫天雪色的老歌。歌中唱道，总是一些人走，另一些人伤心地留下，一些蜂鸟回家，另一些蜂鸟继续快乐地旅行。

　　他们觉得，这歌词还算不错。

　　 写于199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