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朋友们的慰问通过电子邮件很快来了，但是表示同情者多，真能帮忙这少，何况将
近年底，一时不要指望会有机会。

三天以后，我的嗓子不再痛了。我给赵冬打电话，告诉他我会在24日下午两点左右
到他家，然后赵冬的老婆宋丽龄又来问我有没有女朋友，当我回答没有时，她立刻
又要给我介绍一个。我连忙说多谢，不过暂时没有打算找女朋友。这个宋丽龄每次
给我介绍女朋友，只要我说不满意，她在两个月之内见到我就会唠叨不休，唠叨的
内容无非是那个女孩如何好，我们如何般配，我眼光如何太高，单身生活如何艰难，
等等。

度日如年般熬到22日，尚琪的电话来了，约好24日上午十点在城北购物中心见面。
我告诉她有什么好音乐磁带记得带上，路上听。

谢天谢地，如果她再不跟我联系，我会动用那天看她驾照后记住的电话地址了。

我开著我的丰田Camry沿著401公路往西驶去。刚刚上路我就问：“你到哪条街下？”

“Keele，就在约克大学附近。你呢？”

“Leslie。”

“那要麻烦你绕路了。”

“尚琪，我们算是朋友吧？”这是她问过我的话。然后不等她回答，我接著说：
“你怎么总这么客气？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我怎么接你？”

“我准备明天下午回来。”

“好，我把朋友家的电话给你，明天中午以前给我打电话，约好时间地点，我去接
你。你最好把你朋友家的电话也给我。”

她掏出纸笔，先写了电话，递给我，然后说：“你说你的吧。”

我边说，她边记下我的电话。

从Keele下了401公路，往北走了一段，她就说：“到前面那个Esso加油站你放下我
好了。”

“不要我送你到门口？”

“不，只有几步路，而且今天也不冷。”

到了加油站，我把车停在油泵旁，熄了火，伸出手说：“圣诞快乐，尚琪，握握手
吧。”

“圣诞快乐！”她我住我的手，足有半分钟。虽然车里很暖和，但她的手仍然冰凉，
又向我传来一阵孤独。

她走了，我加满油，转头重新上401公路往回走。

从Leslie下来，时间还早，我先到一家餐馆简单吃一顿，然后一如往常，就近到金
山超市买了不少中国食品和调味料。等我到赵冬家时，只有他老婆在家。

“阿白，你来的好快。进来坐，赵冬还要一个小时后才能回来。”

说心里话，我对赵冬老婆有恐惧心理，生怕她又要提起介绍女朋友。早知道赵冬不
回来这样早，我应当多磨蹭一会再来。幸亏十分钟后常佩明夫妇来了，算为我解围。
赵冬刚刚进门，后面紧接著门铃又响，来的是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看样子不到二
十岁。五官很端正，但表情很紧张，看著屋里每一个人。

赵冬老婆忙著介绍说：“这位是刚刚从中国来一年的齐素君，我朋友的女儿。这两
位是常先生和太太，这位是东方先生。”

这位齐小姐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我，虽然只是一瞬。晚饭之后，赵冬老婆让我到厨
房帮忙洗碗，然后悄悄问我：“你看齐小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过完新年就到B城的社区学院学英语，你能不能帮忙照顾一下？”

“当然可以。”

“嗨，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还不明白？记不记得前几天我在电话里和你说的？”

我忽然明白了，忙说：“哎，嫂子，好像我侄女比她还大一点吧。”

“她高中毕业后父母送她出来，想让她在这里上大学。她父亲是浙江一家民营小厂
的老板，家里生活不是很阔气，供她在这里读书也很勉强。她一多半时间在中餐馆
打工，半年下来广东话比英语学得还好。她父母知道这个情况，就想让她离开多伦
多到华人较少的地方去学英语，於是就联系到B城的社区学院了。可是半年前她爸的
工厂破产，付不出学费生活费，孩子打了半年黑工，可父母还不想让她回去，找我
给他们女儿介绍一个能帮忙的男朋友。”

“你等等。孩子是不错的孩子，帮忙可以，但不是这么个帮法，你也知道，我刚刚
失业，工作还没有著落。”

赵冬老婆知道不好继续说下去，就说：“好，洗完碗打牌去吧。正好六个人凑一桌。”

半夜时，打完牌其他人都回家了，只有我一个人家不在多伦多，需要留宿在赵冬家。
我临睡前赵冬悄悄对我说：“阿白，别听我老婆的，她就爱揽这些事，我早跟她说
不行。”我说：“放心赵冬，没什么。”

第二天上午十点尚琪打来电话，说她的朋友中午要出门，会顺路把她送到我这边，
这样我就不必去接她。我告诉她赵冬家的地址，她说一点左右会到。

赵冬说要到朋友家借几盒录影带，然后就出去了。他刚刚出去两三分钟，门铃响了。
赵冬老婆去开门，门口站著的是尚琪。两人一见，几乎同时说：“怎么是你？”然
后赵冬老婆问：“你是找阿白吧？进来吧。”

我站在赵冬老婆身后，说：“尚琪，请稍等一会。”
赵冬老婆把尚琪带进来，问我：“阿白，你们怎么认识的？”

尚琪接过话说：“B城那么小，总共才有几个华人，差不多互相都认识。”然后又对
我说：“丽龄和我是当年在W城学英语时认识的。”

我说：“既然你已经来了，咱们赶快走吧。”

“急什么？坐一会，喝杯茶的时间还是有的吧？尚琪，你坐。”赵冬老婆客气地说，
然后她进了厨房。然后听到她喊：“阿白，过来帮忙。茶叶放在高处，你帮我拿下
来。”

我进了厨房，看到她正在往茶壶里放茶叶。我帮忙烧上水，她低声和我说：“你知
不知道她是同性恋？”

虽然我知道宋丽龄是长舌妇，但是关于尚琪的事我却不能听而不闻。“你怎么知道？”
我问。

“当年在W城的人都知道，我在W城downtown还亲眼看见她和一个金发女勾肩搭背从
脱衣舞场出来。他老公就为这个和她离婚了。”

我们喝著茶，赵冬回来了。不用我介绍，赵冬也认识尚琪。我见他回来，就告辞说
我马上要走了。赵冬说：“吃了午饭再走，我也不留你。早一点走也好，下午会下
雪，开车小心。”

从赵冬家出来时还没到两点，尚琪问：“回去打算做什么？这么早，还不如到大瀑
布去看看。”

我心里转著赵冬老婆宋丽龄的话，懒洋洋地说：“去就去吧。”

“你好像不高兴？这样，到大瀑布的汽油钱我来付。”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怕晚上下雪不好开车。”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问我：“宋丽龄和你说什么了吧？”

见我不置可否，她说：“我第一次在ESL认识她，因为她的名字和宋美龄好像有点关
系，所以我在班里第一个记住的就是她的名字。后来才知道她在W城有个绰号叫哈哈
镜。”

“什么意思？”

“任何人经她说都会走样。”尚琪的口气带著一点无奈， 接著说：“既然你和她老
公是朋友，她即使刚才没有和你说什么，以后也会打电话告诉你有关我的事情。我
知道她这个人。世界真小，怎么又让我碰上她？”

401公路已经很近，我想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往东去大瀑布。

我们在大瀑布玩了两个小时，也没有下雪。冬天游客很少，倒也清静。还到赌场去
玩了玩，出来时一算，居然还赢了七十几元。“哈，就算我们没花汽油钱。还有多
余，我请你吃饭。”我兴奋地说。

“算了，我请你，你开车辛苦。不是钱的问题，算我慰劳你。”她说得很诚恳。

当我们往回走时，乌云从西南方飘来。穿过了多伦多半小时之后，开始飘起雪花，
并且雪越下越大，很快前面的路上积雪开始越来越厚，车速也越来越慢。虽然不时
有铲雪车来清理路面，但路仍然很滑。“这样下去五个小时我们也到不了B城。”我
说。

“东方，下一个路口咱们下去，找一个汽车旅馆。”

“为什么？不信任我开车？”

“下去！听我的。”她的口气不容分辩。

我在一个小镇下去，找到一家旅馆，四十九元一夜。“我们要一个房间还是两个？”
我问。

“一个，谁去当冤大头？我都不在乎你怕什么？”

房间里有两张床。我们先后洗完澡，和衣并肩坐在一张床上看电视。我说：“尚琪，
电视没有什么好节目，不如我给你讲故事。”

“好，讲吧。”

“从前有座山……”

“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当我是三岁小孩？”她打断我的话。

“不是不是，先不要打断我。这座山叫傻山。为什么叫傻山呢？因为山上有一棵很
大的树，当地人叫它傻树。为什么叫傻树呢？因为树上有个很大的树洞，叫傻洞。
为什么叫傻洞呢？因为洞里面住著一个人，……”

“这个人是傻子。”她赶紧接上。

“不，我不知道是不是傻子，但是她是个美女，叫林尚琪。”

她听到这里，照我肩膀狠狠砸一拳。“叫你会拐弯骂人！”

“哎，我没有说你是傻子，是你自己说的。”

她沉默了，然后说：“我确实是傻子。东方，咱们睡觉吧，明天早一点赶路，Boxing
Day应当去买点东西。”说完她到另外一张床上去了。

“尚琪，你生气了？你也讲个故事骂我好不好？”

她沉默半晌，说：“东方，我给你讲故事，把电视关掉，灯也关掉，这样讲完故事
就直接睡觉了。”

灯关上了，外面路灯的余光照到我的床上，她在另一张床上，灯光照不到。

“东方，你一定很想知道我怎么会去做脱衣舞女吧？我知道你很想知道，你不说我
也明白。我就讲给你听。”

她开始讲她自己。我很喜欢她的声音，甜甜美美的，带著吴语特有的口音，声音从
我看不见的黑暗中传来，讲述著她苦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