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档 (胡云的故事之一)
交易所大堂的钟声一响,今天的股市买卖就正式结束。胡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了“大户室”。连续三天股市都是“古井微澜”,上下波幅很小,气氛非常沉闷。《新世纪》的职员都认识胡云,纷纷和他打招呼。
看他的眼睛望向刘老板的房门,一个职员说:“刘老板中午出去了就没回来。”
胡云向他点点头,道了谢就向大门口走去。这时,西服内袋的手机响了,取出一看来电显示正是刘老板。
“刘老板,你好!”
“胡先生,收市了,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啊。”
“那过来〈林记〉喝杯咖啡吧。”
“好的,这就过去。”
刘老板是《新世纪投资公司》三个股东之一。这家公司的三个股东原来都在大陆居住,七十年代来到香港发展他们的事业。对于他们的发迹有很多传言但从来没有获得证实。三个股东各有自己的生意,同时分管部分《新世纪》的业务。郑老板在国内有工厂,国内的房地产业务就由他负责;黄老板经营黄金首饰,刘老板有几家“参茸海味”店,两人负责《新世纪》的股票和外汇买卖。胡云经营一家贸易公司,主要将大陆的农副产品,土特产品转口东南亚。这几年国内单位在香港开立了不少“窗口公司”,对胡云这类公司影响相当大。眼见没有什么妥善的办法改善经营状况,胡云开始涉足股票买卖。经过几次比较成功的“低位吸纳,高位清仓”行动,胡云对自己的投资策略有了更大的信心。选择《新世纪》来进行股票买卖的原因是离他的办公室近,容易兼顾公司业务。其实《新世纪》并不是《香港交易所》的经纪会员,一切交易要通过它挂靠的经纪行来进行。这类“中介公司”的生存之道在于门槛低,经营手法灵活。譬如进行外汇买卖,按照规定,每张单子(约五万港元的等值外币)的按金应该是柒千五,但是这类公司可能只收五千。这样一来,运作的成本相对降低,很受散户欢迎。但是这样的做法加大了杠杆比例,风险相对也大。不过,一般散户只求方便,对于风险并不太在意。
刘老板说的《林记》在“三角码头”的一条小街上,是一家大牌档,离《新世纪》不远,慢慢地走也要不了十分钟。香港岛和九龙半岛以至新界都有不少各有特色的“大牌档”,“三角码头”也不例外,两条很短的街道上就有几家很特别的摊档。其中一个“大牌档”没有名字,经营的是潮州菜,有粥有饭有炒菜。这家“大牌档”有三大特点:第一,老板的儿子是一个中年壮汉,天天在一个大木盆揉搓,摔打一团鱼肉,真正的手工制作“潮州鱼丸”,不管多冷的天都只是穿著一件白色的汗衫;第二,摊子旁边有一个大铁桶,满满装着盐水,全天不停火,让盐水保持沸腾的状况。铁桶的上面放一片竹篱,竹篱上排着各类鱼。沸腾的盐水一遍一遍地浇在鱼身上把鱼烫熟。客人自己随便挑,沾着“潮州豆酱”吃,鲜美无比;第三,老板一天到晚都没有笑容,用潮州话来说就是“面臭臭”。但他做的潮州菜确实地道,所以客人也都不计较。这老板还有一个妙处就是脾气倔,不管多熟的客人,多大的老板他都不怕得罪人。有一次,附近一位大米商行的大老板,也是潮汕人在他的摊子吃饭,吃了一条鱼觉得味道很好,想再要一条。
这位摊主却说:“好东西留点给别人吃。”不肯卖给他。
那米商无可奈何,却不怒反笑地指着他说:“你这老东西......”
《清记》主要做“打边炉”(火锅),只在晚间经营。每到傍晚就有人来光顾而且越夜越兴旺,经常到接近天亮才收摊。午夜以后,小街的一边停满了食客的车辆,一边摆满了《清记》临时加开的折叠桌椅,使得经过的车辆都要慢慢往前挪。据那些资深的老饕评比,《清记》的“蒜蓉开边蒸虾”在港九新界所有食肆,包括大酒楼都足以名列前茅。《清记》当然不止蒸虾做得好,它的“卤水鹅掌翼”,“卤水鹅颈”也是下酒的妙品,去得晚了就吃不到。
《林记》和千百家咖啡档一样,没有炒菜,也不卖“碟头饭”。它主要卖冷热饮品和三文治,也兼卖煮的“方便面”。“鸳鸯”这种热饮源自东南亚,是一种奶茶及咖啡的混合饮品,由奶茶和咖啡以七比三的比例混和而成,饮用者能同时享受咖啡的香味和奶茶的浓滑。甜度可以由饮者自己加砂糖来调节,也可以叫伙计把炼乳加到杯中。“兰芳园茶餐厅”的老板林木河先生最先把它引入香港,其后所有的咖啡档以及茶餐厅都把它列为常规热饮。由于用料的不同,各家“鸳鸯”的味道也各有差异。据说《林记》的“鸳鸯”也是比较受欢迎。不过,《林记》的特别不在它所供应的饮食而在他的客人。
胡云穿过“文咸西街”和“德辅道西”交界的人行道,再走不远就到了《林记》。早些年,《林记》和其他“大牌档”一样,像是一个四面开窗的铁皮箱子。最近租下了一座大厦的底层,开成了室内咖啡室,和外面原有的大牌档相互呼应。每到下午四,五点钟,《林记》外面的街道上就停了很多名车。客人大都是衣着光鲜但是纽扣永远不扣最上面两颗,戴名表,穿名牌,手上和脖子上的金链粗得吓人。初次见到这样情景的人往往会联想到“社团聚会”。其实这样想也不能算全错,这些人的确大多是江湖人物。不过他们并不是举行什么聚会而是在“交割”。这些社团成员可能隶属不同的帮会,但彼此之间关系都不错。他们每天聚集在《林记》的主要目的就是进行“借贷”和“结算”。
香港的借贷市场从来都很活跃。工商业者主要向银行借贷,但银行的审批手续繁琐严谨,往往还要有抵押品。因此催生了一些私人借贷。这些私人借贷的双方大都是“熟人”或者至少有熟人作保。私人借贷以短期拆借为主,过程简单但利息可能相对比银行要高一点。另外还有一些“财务公司”也提供贷款,不过条件苛刻,利息惊人。至于江湖人物之间还有一种借贷更简单,借贷双方都不会订立借据,讲的就是“信用”两个字。“信用”包括个人的江湖地位,个人资产。个人的“信用”不高就需要有“保家”。一般“保家”都是借款人的“老大”,假若“小弟”无法偿还欠款,当“保家”的“老大”就要“孭上身”(承担)。外人看来,他们的借贷过程相当“儿戏”。譬如说张三要向李四借五十万,借款期一个月。李四把五十万交给张三之后就会在一张空白的“六合彩”投注表写上双方认可的代号。张三必须在第二天开始还两万,连续还三十天。也就是说,借五十万,三十天内要还六十万。张三必须每天到《林记》来交割,而李四每天收到张三的还款就会在那张“六合彩”投注表上顺序画上一笔。如果某一天实在还不上,打个招呼,第二天补上也行,并不加收额外的费用。“三角码头”一带,“大牌档”多得很,为什么他们偏偏喜欢在《林记》交割呢?据说,《林记》的老板本身就是江湖中人,如今年纪大了,基本上退隐,《林记》交给几个儿女经营。江湖上的朋友选择《林记》多少有些“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思。
由于天气燠热,虽然路不长却也叫胡云走出了点汗,进了有空调的《林记》不由精神一爽。刘老板坐在靠墙的一张桌旁,身边有为他跑腿的阿贤,阿贤向胡云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胡云不知道刘老板是不是社团中人,但是知道有几个为他做事的人都是在混江湖。譬如刚才离开的阿贤就是某个“字头”的人,专门为刘老板发放及回收他的私人借贷。胡云坐下来,点了一杯“好立克”和一份“油占多”。然后和刘老板谈起这几天沉闷的股市。
聊了一会,刘老板忽然问:“胡先生你今天晚上有没有什么事?”
“没有啊。”
“那我们现在去洗个桑拿,再去吃晚饭,晚一点一起去大档看看。”
“大档”就是地下赌场。胡云虽然有时会到澳门赌上一次,“大档”却从来没去过。胡云年纪不大,但是出身于传统的贸易商行,对于到地下赌场不免有些顾忌。
刘老板看他沉吟不语,接着说:“也就是去看看,不一定要赌。”
胡云想到电影电视剧里经常会有关于地下赌场的场景,现实究竟是不是一样呢?觉得去开开眼界也好。
前一阵刘老板对胡云谈起自己在大陆的一个投资项目,想听听胡云的意见。胡云根据他所提供的背景资料给他做了详细的分析,后来还随他一起到汕头见了他的合作伙伴,刘老板觉得胡云给了他很大的帮助,从此经常邀约胡云吃饭聊天。胡云看自己的意见得到别人的重视也很开心。尤其听到刘老板说他之所以喜欢和胡云聊天是因为自己读书不多,但是很钦佩像胡云这样有学识的人。胡云表面上谦虚了几句,内心还是有些飘飘然。因此这一阵胡云和刘老板走得很近。
两人喝完了下午茶,先去桑拿按摩,接着再一起吃晚饭。吃晚饭的时候,刘老板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对胡云说:“今天晚上的大档在粉岭。”看到胡云满脸不解,刘老板就详细地介绍了这种地下赌场的运作方式。首先,他们基本上不接纳外人,像胡云这样的外人假如没有熟人带着是绝对进不了门。电视剧里单凭“阿松介绍来的。”这样的暗语就能混进赌场的可能性根本没有。其次,地点也经常变换,凭电话通知赌客在某个公共地方接头。胡云被这种“特工”式的安排勾起了兴趣,急着想要进入下一个阶段。饭后刘老板自己开车带着胡云奔粉岭而去。他们到了粉岭的一个停车场下了车,就有一个年轻人走过来请他们上了另一辆车。刘老板怕胡云担心,事先就把这个安排告诉了他。胡云很自然地又想起电影里的情节。不同的是,他们不用蒙着双眼。车子七弯八拐,最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开车的人马上把车开走,建筑物的暗影中又走出来一个人,跟刘老板打了个招呼就领着两人走。胡云平常很少来粉岭,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是跟着那人和刘老板。离开停车场不远他们就踏上一条山边小路,沿途没有路灯,只有远远的民居透出疏疏落落的灯光。左边的山峦一片黑,被相对明亮的天幕衬托得像一幅剪影。隔上几百公尺就看得到有两个人坐在路边抽烟,胡云估计这就是所谓的“天文台” - 负责放哨的人。经过了五组“天文台”,再拐一个弯就看到一列灯火通明的平房。走近了就看得出来是几间荒废了的乡村教室,门窗都已经毁坏,其中一间临时拉了电线,几盏高瓦的电灯把房间照得有如白昼。房间的两个角落放得有两把工厂里用的“牛角扇”,把夏日太阳的余温和高瓦数灯泡的热量略微驱散。房间里大约有六七十人,围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吆五喝六。
刘老板交待胡云随便看看,自己就一头扎到桌子边上。胡云定下神来,站在离桌子几步远的地方细细观察。长桌靠墙的一条长边站着三个人,胡云认出来站中间那个叫阿强,在洛克道经营一家茶餐厅,看来他是今天晚上的“荷官”,其余两位是他的助手。几十个人挤在长桌的另外三边。这几十个人里真正参加赌博的不过十多人,其他都是各位“老大”带来的小弟。胡云看到在自己的右边角落坐着下午才见过的阿贤。阿贤贴墙坐在一把没有扶手的靠背椅上,大腿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占士邦”箱,箱里有很多各种颜色的“筹码”和一大叠“六合彩”投注表格。胡云估计阿贤今天晚上可能就是这个赌局的账房先生了。看这架势,今天晚上这个赌局的东家八成就是刘老板。即便不是“全东”也是股东。阿贤迎着胡云的眼神打了个招呼,胡云就朝他走了过去搭讪几句。阿贤首先道歉说没有多一把椅子,而他又不能捧着那箱子给胡云让座,胡云连声说没关系。阿贤又告诉胡云,他身旁两张方桌上放的汽水,饼干都是给客人们准备的,请胡云自便。胡云向他道了谢就慢慢地踱开去。
围着赌桌的赌客们大多全神贯注。参与赌局的“大哥”们为手上的每一把牌喝彩或咒骂,身边的小弟也不失时机地随声附和,根本没人理睬胡云这个外人。看了一阵,胡云被室内的汗气,烟味以及“牛角扇”低沉的哼鸣弄得头昏脑胀,很想到室外避一避。走到门边却猛然想起,万一自己离开现场的时候冲进来一队警察,那就真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只好收住脚步,重新在房间内慢慢游走,心里暗暗叫苦。也许感到冷落了胡云,刘老板回头招呼他到桌子跟前一起看牌。胡云挤到桌边一看,原来是一种相当简单的赌局。赌具是一副牌九骨牌,但不是按牌九的打法,不过每人两只牌比点数。“荷官”把32只骨牌按四只一摞码好就摇动“骰盅”,然后重重地把“骰盅”放到桌上。揭开盅盖之前,该局的“庄家”必须喊出开牌的方式,譬如“龙头凤尾”,“切耳”,“梅花间竹”等等。“荷官”于是揭开“骰盅”的盖子,根据骰子的点数按照“庄家”的吩咐发牌。刘老板分得两张牌之后就贴着桌面推一张给胡云叫他看。胡云装模作样地用右手大拇指慢慢地捋那张骨牌,凭感觉那张牌一端只有一点,中间一大段空白,另一端是两点,那末就是一张三了。刘老板示意他把两人的牌同时亮相,他学着刘老板的样把牌反过来和刘老板的牌一拼,原来刘老板抓了一张八点,加起来是一点,只能赢“憋十”,而”庄家”却是对子。刘老板若无其事地笑笑,叫他再来一把,胡云连忙摇手离开桌边。又过了一阵,刘老板看胡云兴趣缺缺就带他离开。仍旧由“工作人员”把他们送到原来停车的地方,刘老板把车开到湾仔一家夜店吃夜宵。胡云在车上问刘老板手气如何,他说赢了一点。胡云又问刚才自己参与的那一把牌的注码是多少,刘老板说是“二十”,胡云正在纳闷怎么可能花这么大的气力来参加这么小的赌局,刘老板嘴里再蹦出了一个“万”字。
夜宵胡云吃不出一点味道,他一直在想,这些“大哥”的钱来得真是容易,估计赌桌上就没有三万,五万的赌注。那么,刘老板今天晚上带他到这“大档”来究竟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