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以为官家的小姐,就必定是官气实足的。气质这个东西,与文化有关,急猴猴
地,是培养不出来的。这就好比文火炖的鸡汤,总要慢慢熬上几代人,方才能入味
道。在上海这个充满了城市气味的地方,虽然官爸爸再娶了一个太太,其实糖衣炮
弹倒基本上是打不中他的,可是在上海出生长大的官小姐,要避免城市文化的腐蚀
就不太可能了。一个人处在被腐蚀的地位,当然说明她的根正苗红,但是同时也说
明她与要腐蚀她的那伙人是不相同的。与众不同,如果是主动追求得来的境界,虽
然孤独但至少内心是骄傲的,可是若是被动的与众不同,心头的滋味大约就有所不
同。
官爸爸们手里有大权,上海的小市民们是羡慕的。可是这层羡慕仿佛隔着一扇磨沙
玻璃,总是不那么热切,因为那些权力其实与我们的日常的生活不太相干。在官爸
爸们来上海之前,上海的小市民们原本就另有一套生活方式,在那套方式的熏陶之
下,对生活,我们自有不同的想头。比如带花园的俄罗斯公寓,应该是令我们大为
羡慕的,但是里面的长条板凳和大蒜味道,就不在其列。
如果要选上海小市民的典型代表,我想我们家大约可以评得上,手里完全没有权,
口袋里的钱刚刚够开销,书架上略略有几本书。上海小市民的生活准则不知道这两
句话能不能概括:大的派头不会去掼,小事情上的面子不能丢。只是小市民的生活,
碰到的大事情机会其实不多,於是维护一张面子就几乎成了生活的重心。比如我们
家因为钱不够用,一只苹果要和哥哥两个人分着吃,可是爸爸妈妈倒是每个礼拜天
都要去理发店里坐一坐的,一个吹成油光光的奶油包头,一个吹成蓬松的菊花头。
虽然这笔开销省一省我和哥哥就都可以吃到一个完整的苹果,可是我们也觉得爸爸
妈妈光鲜亮丽地去上班,事关我们家的面子,这钱是不应该省的。
我们家虽小,却挂满了一屋子的画。掐著手指头算一算,我起码是十八岁以后才下
咖啡馆喝咖啡,可是却从小就和墙上的那个“喝咖啡的女人”打照面了。画里是一
个西洋女人,很悠闲地坐在弯成S形的靠背椅上,紧身的衣服束出丰满的曲线,金色
的头发挽起来盘在顶上,面前摆着一套银色的咖啡壶,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端著咖
啡杯慢慢地往嘴里送:是一个懒洋洋的下午,是一种安然优雅的姿态。这样的生活
情调,才是我们热烈羡慕的。
至於说到吃,大蒜大葱韭菜一类吃了会嘴臭的东西我们是不碰的,家里若是千年难
得吃一次,我和妈妈就宁可吃白饭。如果被女同学女同事评论一句“伊拉屋里相老
喜欢吃大蒜格”,那就几乎类同于一件丑闻,是非常失面子的事情。可是同样说到
臭,若是吃了臭豆腐,臭冬瓜,黄泥螺一类,这倒好象又不打紧。
小市民是没有权也没有钱的,可是一个城市的文化气息,却是在小市民的日常生活
当中慢慢成形的。解放军进城的时候,我爸爸妈妈十来岁,听说也是到南京路上热
烈地欢迎过他们的。只是欢迎过后,老百姓还是照着从前的方式继续生活,虽然后
来这种生活打了很大折扣。有权力的话当然可以叫这座城市听话,可是若是没有让
这个城市仰慕至少是习惯的文化背景,让大家口服心也服,就没有可能了。
新来的当权者和小市民之间的关系是微妙的,这种关系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无声的抗
衡。小市民在外来的权力面前是渺小的,可是外来的权力在文化的习惯面前也一样
无能为力。把国民党的兵赶走不难,要征服上海的小市民却不容易。要征服首先要
了解,要了解别人,自己首先要放下架子,然而要做官的“放下架子”就如同要上
海人“不讲究面子”一样,很难。
这种复杂的关系让搞政治的人去写论文好了,反正落实到我和我的官小姐同学之间,
就是我们始终都没能成为勾肩搭背的好朋友,虽然我们两个就住在贴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