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人带我去流浪 |
| 送交者: GoogleMail 2004年12月30日13:04:37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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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主人生病了,把我交给了他的朋友,于是,我有了新主人。 我是一只凯安梗。我生性聪明活泼。我上毛浓密,下毛纤细,外形自然,特别讨人喜欢——不是我自我感觉良好,这是人类对我的评价。一个苏格兰人把我从狗商店里领出来,送给一个中国人。这个中国人,就是主人的大伯。 除了母亲,主人最亲近的人就是他大伯。主人对他大伯的亲热远远超过对他的父亲,确切地说,主人没有父亲。他六岁时,父母离婚了,主人跟着母亲长大。 我是被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主人的,那年,他十九岁。其实刚开始主人并不喜欢我。主人喜欢狗,对世界上有名的狗品种很有些研究。他真正想要的是一条高贵的阿根 廷杜宾或者矫健的藏獒,他嫌我小,还说我样子有点邋邋遢遢的。可他还是很感激他大伯,他说除了母亲,大伯是唯一一个每年都记得他生日,送他礼物的人。后来 他大伯贪污受贿的事情被揭发。数目很大,判了无期。闻者无不拍手称快,主人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很快主人就不再讨厌我了,大概因为我是他大伯送他的最后一件礼物。我也很喜欢主人。这是一个很帅气的大男孩,眉毛很浓,下巴很尖,什么时候都象在微笑,笑 里无辜地带一点嘲讽。主人经常偷偷地带我去学校。我很乖,把我塞在桌洞里,我就老老实实地呆在桌洞里,一动不动。主人也很乖,整堂课同样一动不动,直到下 课铃把我们两个从梦里惊醒。 主人是女孩子们喜欢的对象,她们常常主动坐过来跟主人搭讪,或者去操场看主人打篮球,踢足球。主人也乐于对她们谈笑风声,眉飞色舞。可是我知道主人真正喜 欢的,是一个很文静,学习成绩很好,从来不肯主动跟他讲话的女孩。应该说主人不是一个好学生,甚至有一点痞气,主人的好朋友都是学校里的问题学生,有时候 为了讲义气,也会帮他那些哥们出去打架。只有在那个女生面前,他畏缩而木讷,每天下学后只是推着自行车默默跟在她后面,跟踪人家似的。直到女孩的身影转进楼洞,他才怅怅地转身回家。 人们都说狗是畜牲,谁给东西吃谁就是主人。其实根本不是这样。我只认他一个主人,我喜欢主人。他给我好东西吃,更重要的是他信任我,他肯把心事讲给我听。“杂毛。”——杂毛是他对我的称呼。“杂毛,你说我喜欢她什么呢?她也不是很漂亮。她这么爱学习,我这么皮,我们不是一路人。”“杂毛,你说我是不是该告诉她?我就是不敢啊,其实就是一句话。我到底怕什么呢?我是个废物点心。”“杂毛,你说我不好好学习是不是挺对不起我妈?可是我就是不愿意学习,我觉得她其实也不愿意学习,她没办法。”“杂毛,你说我该不该恨我爸爸?其实,我也有点想他。” 我不太懂得人类的事情,可是我很想帮主人。我试着回答,在他耳朵里是一串汪汪的叫声。“喜欢就喜欢了,干嘛非得是一路。就象我的初恋米琪,她是一只西部白梗,你知道凯安梗跟白梗是不允许交配的。我知道你能行,告诉她,就象我当初追到米琪那 样。为了妈妈尽力些吧,我最讨厌狗学校的训练课,可我还得参加。我是一条狗,就得遵守狗的教条,谁也不能总是自由自在。他是你爸爸,你当然会想他,我也想 我爸爸。”主人合衣睡了,嘴角被微笑牵着,我想他听懂我的话了。 那真是一个特牛B的早晨——记得有人曾经这样写过的。冬天的早晨,挺冷的,可是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空气里都弥漫着阳光的味道。主人坐在公交车上,怀里抱 着我。他忽然一把拽开车窗,冷风飕地钻进来,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周围的人一齐扭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写着不满。主人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嘴角被 微笑牵着,窗外掠过骑单车的那个女生,很快被甩在后头。我突然开心地想要大笑,我愉悦地哼着歌——大约人类不知道狗也会唱歌的。“喜欢她就告诉她,别藏着啊别掖着。”主人笑了:“你在干什么?唱歌吗?我也唱。”主人把头伸出窗外,扯着嗓子吼着:“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又怎会让无尽的夜陪我度过……”单车上的女生笑了,灿烂似那个早晨的阳光。我心花怒放,我哼着自编的歌曲。 “天很冷呀天很冷。风很凉呀风很凉。我还是要向外望。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远方的姑娘很漂亮。去流浪呀去流浪,人生就是在路上。” 主人一定是患上一种很严重的病,要住好久的医院,否则他不会舍得把我交给别人。其实主人已经从消沉里逐渐恢复起来,我没想到事情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女孩在 高考来临之际离开了他,主人最开心的日子只持续了几个月。那天他抓着电话听筒,说一句:“就完了吗?”,泪就下来了。电话那头许久之后应了一声:“嗯”, 然后就是嘟嘟的盲音了。高中生活结束了,主人没考上大学。 主人的朋友是他同班同学,一起念书的时候并不熟络,毕业以后倒是因为偶然的原因亲近起来。主人生病前我也见过他几次的。说真的,我不喜欢这个人。他长得不帅,甚至有一点丑,肤色比较黑,总是在冷笑的样子,还有一些傲兀。他来领我的时候,跟主人简单地谈了几句。“怎么回事,以前知道有这个病么?”“没有,刚察出来。”“你爸你妈,你祖上有这个病么?”“没有,再说这病也不遗传。”“还好,还是早期,摊上了没办法。肯定能治好,你放宽心罢。需要我做什么?”“嗯。我没事。我住院没法照顾这个小东西,交给你罢。”“这不是问题。什么时候搬过去?”“明天。” 看得出新主人并不喜欢狗,也没有什么养狗的经验。他给我调配的食物淡乎寡味,也从不会抱着我抚摸我的毛发,更不会向我倾诉心事。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最 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电脑跟前单调地敲击键盘,或者斜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里足球直播。也有些时候,他会几小时保持同一个姿势,看电脑屏幕里面的小人走来走 去。我有时侯闷了跟他讲话,他也从不理我。新主人在念大学,他从来不肯把我带到学校去,所以我无法了解他跨出家门后的喜怒哀乐。在家的时候,他总是郁郁寡 欢。他打字的时候,我就趴在沙发上看。他的文章调子很伤感,里面满是怀才不遇和落拓无偶的慨叹。时间久了我知道他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他在文章里这样写着: 她只属于过去,当心灵里面的萌芽因为干旱而枯萎了的时候,她就消失在朦胧的一瞥里面,渐渐走进回忆的深处,教室,学校的林荫道,泰山之巅,留下了一些脚印和声音,有我的,有她的,只是已经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了。她已经走远了,身边伴着一个俊拔身影。那个人不是我。 从他的文章里,我还知道,因为生得不好看,女生都不怎么喜欢他;因为天性傲兀,男生都敌视他。他感觉很苦闷。跟以往不同,我对新主人的了解,基本上完全通 过他的文章。我感觉自己情绪里的一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新主人的内心世界其实异常丰富,他只缺少一个肯主动走近他,了解他的人罢了。 从此他回到家时我不再因为他对我冷淡而对他爱搭不理,我试着象对旧主人那样,亲热地舔一下,蹭一下。起初他总是嫌恶地皱起眉头,日子久了,他仿佛习惯了, 偶尔也会蹲下来摸摸我的头。这个人狡猾地很,冬天特别冷的那些日子里,他一回来就把手伸到我胳肢窝里,冰得我一下子跳起来。 有一天,他回到家以后什么都没有做,把书包撂在床上,就蹲下来定定地看着我。他要对我讲述心事了,我兴奋异常。 “狗仔,今天我的稿子被报社退回来了,他们说我的文章里没有生活。”“狗仔,今天下课的时候,她跟我讲话来着。我觉得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有心理优势,谈笑自若的,而我总是那么不自然。”“狗仔,今天我又跟对面宿舍的男生闹别扭了。”“狗仔,我要考研究生。为什么考什么专业都要考政治呢?不背那些东西我也不会叛国投敌的。” 新主人的话让我心疼了,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快乐呢?“他们说你的稿子没有生活,是以为他们不够了解大学生活;她始终不跟你讲话,才更会尴尬;那个男生迟早会意识到他的无知,不要什么事情都斤斤计较;决定考研究生那就尽力些吧,我最讨厌狗学校的训练课,可我还得参加。我是一条狗,就得遵守狗的教条,谁也不能总是自由自在。” 我说了那么多,他却只是轻轻地叹口气,“狗仔,你只会汪汪叫,你听不懂我说什么。”他合衣睡了,我很失望。突然,他又转过身来:“狗仔,明天我带你去学校转转。” 那真是一个特牛B的早晨,那雪洋洋洒洒下了足有半个晚上,主人推门出去,整个城市变成白色的精灵。阳光照在银纱上头,折射出柔和的光芒。公交车打着滑,缓 缓地爬行。车里车外的人都戴着手套和帽子,半个脸缩进羽绒服领子里去,只留了一双眼睛,犹疑而闪烁地扫视着彼此。主人穿得却单,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 着我。他用手贴住玻璃窗,用力向前推,车窗和窗框之间于是有了一条大缝,风呼地一下吹进来,主人又赶忙按住车窗朝后拉,最后只留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周围的 人一齐看过来,主人在大口大口的吸气。雪天真是可爱呵!雪片大大的,遵循着自上而下的轨迹,却又是飘来荡去,自由自在的。主人真是可爱呵,看他呼吸冷气时 贪婪的样子,仿佛车子里的空气快让他窒息了一样。我心情舒畅,我大声歌唱,唱我自编的歌曲。 “天很冷呀天很冷。风很凉呀风很凉。我还是要向外望。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远方的姑娘很漂亮。去流浪呀去流浪,人生就是在路上。” 在主人的大学里我见到了他的同学们,也见到了那个女生。就是瘦瘦小小的那么一个,我真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普通的女生不能忘怀。还是我的米琪漂 亮。一直都没有讲过我们的故事。米琪是一只西部白梗,从头到脚都是纯白的。她个子跟我一样小,可爱极了。当时我们被关在同一家商店里。米琪这样漂亮的女孩 子是从来不乏追求者的。后来我问她为什么选择我,她说别的狗发誓爱她直到永远,只有我跟她说在一起的日子里会尽一切努力让她开心每一天。“我们终究有一天 会被人领走的,或迟或早,甚至就是明天。怎么可能有永远呢?这就是宠物狗的命运。”我们在一起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后来我被带到中国,分别那天米琪的眼泪 我现在还记得清楚。祝福我吧,米琪。 后来主人就经常带我去学校。大学的校园就是大,绿草茵茵,好鸟交鸣,我喜欢这里。胆子再大一些之后主人也会把我带到教室里去。我很乖,把我塞在桌洞里,我 就老老实实地呆在桌洞里,一动不动。主人也很乖,整堂课同样一动不动,直到下课铃把我们两个从梦里惊醒。在我的记忆里主人是没有认真听过课的。每次主人被 老师揪起来回答借贷方科目,都干脆利落地回答:“不会”。那些简单的道理连我都听懂了,真替他着急。主人的心思都在他的文章上头,他常常突然间陷入沉思, 保持同样的姿势一两个小时不动。 那个下午主人斜倚在一只藤椅上,左手枕在脑后,右手在我的背脊上轻轻地摩挲。藤椅在一丛灿烂的花树中间,这原本是恋人们的天堂,只是还没有到了恋人们出没 的时间。下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让我不由得生出些慵懒来。我眯起眼睛,享受着主人的抚摸。主人从来不象旧主人那样,胡乱地摆弄我头上的毛发,尽管那样 更让我感觉亲昵。主人的抚摸是缓慢的,有规律的,我想那就是他思考时候大脑运转的节奏。 什么时候我眼前多了一个女孩子,从花树外头钻近来,又或者她原本就是花树里头的一个。甜甜地笑着,摸摸我的脑袋。“这是你的狗?怪讨人喜欢的。”主人的思绪被打断了,如梦初醒地冲她笑笑。“朋友的狗,寄放在我这里。”“他叫什么名字?”“没名字,朋友管他叫杂毛,你也喊他杂毛好了。”“多难听的名字。这狗毛绒绒的,象个小球,叫绒绒好不好?”“嗯,不坏。”然后是一阵静默。女孩子挺漂亮的,我从主人的眼睛里分辨得出对她的好感。“嗯,喜欢你的狗。我得走了。”唉,主人真是笨啊。泡妞还要人教吗?我得帮他。我一下蹦得老高,叼过女孩手中的书本,拔腿就跑。跑出一段距离,我故意放慢速度,不一会就听到后头两个人穸 簌的脚步声,还有主人气急败坏的叫喊:“杂毛,你给我站住。”我站住?我站住你就没机会了。女孩也在喊:“绒绒,把书还给我。”她的声音还真动听呢。我带 着他们跑了一个圈子,最后又跑回到花树丛里去了。还是那张藤椅,我蹦上去,悠闲地趴着,看两个人一先一后追进来,扶着树气喘吁吁。主人从我嘴巴里一把夺过 书去,瞪我一眼,然后双手把书递还给女孩。女孩也是双手接过去,两个人都没说话,对视了一眼,突然又一齐转过头来看我,就都笑了,笑得很开心,也很默契。 之后两个人开始通电话,主人忘恩负义,原本应该帮我准备食物的时间也用来跟女孩在网上聊天了。记不清是哪一天,主人邀请女孩来家里作客。女孩说答应他的邀 请是为了来看我,结果那天她在主人的电脑上看了一下午的文章。记不清日期的另一天,他们在主人的房间里有说有笑。我凑过去想听听他们谈些什么,女孩把门轻 轻掩上了,我被孤立在外头,很无聊,猜想着房间里头发生着什么。起初阒寂无声,过了一阵,隐隐约约听到主人粗重的呼吸,还有女孩嘤嘤的呻吟。我知道房间里 的情景了,我可不是一只心地阴暗的狗,我跑得远远的,有一点寂寞,那声响让我分外地想念着米琪了。迷迷糊糊我睡着了,梦见我和米琪在云彩里散步。突然我被 一个闷雷打下云端,矍然惊梦,耳中听到主人的一声大叫。怎么了?我绕过阳台,前脚攀住主人房间的窗沿,窗帘也拉上了,什么都看不到。这时候忽然又传来低低 的哭泣声,来自主人。紧接着是女孩轻柔的安慰:“我都明白,我一直陪着你。” 主人开始变得有说有笑了,好象换了一个人,很平常的一件事情也会使他情不自禁地微笑。他常常没头没脑地摆弄我头上的毛发,手劲比旧主人还重,害我眼睛都睁 不开。旧主人。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旧主人了,真该死,他的病现在怎么样了?我想他。我听到主人对我说:“绒绒,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那是个温暖的下午,街上都飘着栀子花的香味。走到那栋灰暗木然的楼房跟前,我却被来斯水的味道呛出一个喷嚏。推开三楼一个房间的板门,看见床上躺着一个 人,面目依稀是旧主人的样子。很瘦,人整个小了一号,头发很疏,剩不下几根,枯萎似地僵着。看到我们进来了,咧嘴笑了,笑得勉强,象在哭。主人把提兜扔在桌上,坐到床边,把我放在他的膝头。“怎么就变成这副熊模样了?”“你妈你才是熊模样呢,我是帅哥。”旧主人的声音倒还是很宏亮。“还得作多久?以后还能长起来吧?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主人的语调很平淡,可是被我捕捉到微微的颤动。“我觉得我都不象个人了。”“你本来就不是人,是禽兽,你进来了,就是纯良少女的福音。”“你给我滚。你把我狗给养瘦了。”“放p,绒绒胖了。““么?你还是男人吧?给我狗取了这么个娘们名字,肯定是哪个女人给取的。”主人笑笑,没回答。“主人,我挺喜欢绒绒这名字的,新主人对我很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很伤心。”我说到后来声音已经哽噎了。“还是我狗疼我,你看看他小可怜样。他说他见我受罪,难过了。”“他就是瞎汪汪,他知道什么?”下午的阳光透过西南向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勾勒着桌上那尊花瓶柔和的轮廓。这样的下午,清晰得感受到时间的流逝,静静的,溪流似的,消融在阳光里,消融在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里。“等我好了再去p一局去。”“你又不行。”“操,不是连输十场的时候了?”“那是让着你。”主人生病之前,经常跟新主人一起,找家破破烂烂的小店,对打实况足球。两个人都是玩家,都对足球有研究,实况里的队伍在他们的控制下,战术打法就跟真实比 赛里一样,没有二过一,不用速度疯狂的巴西,一招一式都赏心悦目。主人的短传渗透打得很精,很少被断球,新主人有一招下底的地滚传中,堪称见血封喉,只要 这配合打成了,八成能进球。两个人的总战绩大约四六开,主人六,新主人四,可是新主人嘴巴上从来不肯认输。 “你看病的钱怎么凑的?”“我妈跟亲戚借的。”“花了多少了?我跟家里说说,我帮你添点行吧?你以后还我就是了。”“你妈你给我滚,你再说这个以后你就别来了。”“你吃苹果吧?我给你削一个。”“不吃,俺让俺媳妇给俺削,你以后光管着买就行了。”“你狗屁媳妇,我提回去给绒绒吃。” 回去的路上我一声都没吭,哪怕是汪汪两声。旧主人的样子让我心酸极了。“怎么这么安生了?心疼他了?”主人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脊梁。“他会好的。” “狗仔,有时候我真的感觉,人的命运都是上天注定呢。”主人侧着脑袋,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我是一条唯物主义的狗,我才不相信命运什么的鬼话呢。我想起米琪。米琪问我能够给她什么,我说,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会尽最大努力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我说 的是心里话。明天都是不可预测的,只有今天是属于自己的,总会有些不公平的待遇,总会有些身不由己的时候。我是不相信命运的,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是一条宠 物狗,这是否就成为了我的命运呢?人类的问题真是很复杂,我答不来。“狗仔,你怎么不汪汪叫了?唉,你还是听不懂我讲什么。”主人合衣睡了,我突然感到很寂寞。两个主人对我都好,可是我说到底只是一只宠物狗而已。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了。人类总是自诩为万物生灵的主宰,可是人类的情感又是多么的脆弱。人类的生命飘摇短暂,同样如同风中的烛火,这样有限的生命,却被他们用来营造厚厚的铠甲,好把自己的天真掩盖起来。我想念米琪。 我抱着这些奇怪的念头,昏昏然地溜出门去,昏昏然地跳上一只卡车,昏昏然地被带到另一个世界。我感觉自己在飞,白云就在脚下,米琪来到我身边,我们亲昵地 蹭着对方的脸。白云下面就是悠悠的人世了。穿过幢幢的人影,我看到熟悉的面孔。新主人跟女孩诀别,旧主人在痛苦的呻吟。我一下子警醒过来,不知道那些是真 是幻。扭头看看窗外,我惊呆了,我真的在飞,我在飞机上面。主人向我说起的命运,跟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我胡里胡涂被丢上一架什么飞机,不知要被带到哪 里去呢。又不知过了多久,飞机终于隆隆地降落了。从这架运货飞机溜出来,我哭笑不得,那些建筑的风格告诉我,经过一段长长的旅程之后,我又回到了最初的地 方。苏格兰的冬天比中国还要寒冷,夜风快要把我的皮肉都撕碎了。一双粗糙的大手把我从垃圾筒后面抱出来,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苏格兰老人。 壁炉里的火熊熊地燃着,我刚刚被暖过来的身体还在微微地抖着。我找不到米琪,或许米琪已经不在这里了。我离开了主人,我想念他们。老人很喜欢我,常常把家庭里面琐碎的事情说给我听。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沉默寡言了,我变成一只不会叫的狗。 有一天,老人告诉我,家里要住进来一个寄宿的中国留学生。要我做好欢迎的准备。门开了,我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毛边皮鞋,大箱子,牛仔裤,逐次看上去,最后是脸庞。我的血液凝固了,那是主人。主人也停止了用生硬的英文同老人交流,怔怔地看定我,老人楞了:“你见过这狗?” 主人告诉我,他考研失利了,尽管他的专业课成绩是学校头名,他政治单科受限。主人告诉我,女孩跟他分手了,女孩说,她注定只是他生命里的过客,他们是因为绒绒认识的,绒绒走了,她也该走了。主人告诉我,他来英国读研,他很高兴我们又在一起了,他很生气我不辞而别,他曾经很辛苦地找寻过我。学成之后他要把我带回中国去。主人告诉我,医生没有留住旧主人的生命,他正在天堂虔诚地祝福着我们。主人告诉我,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那次去看旧主人时没有带上笔记本,笔记本上装有模拟器,可以玩ps。 我的泪叭嗒叭嗒地滴下来,主人也哭了。可是我随即又笑了,因为我们又在一起了。我们每天平淡地生活着,就象当初一样。有一天他起床以后,犯懒,蓬头垢面抱 着我,看英文电影。《As good as it gets》。里面那个可爱的老头起初特别讨厌那条小狗,可是后来相处得久了,小狗被人领走,他都痛哭失声的。呵呵,多象我和主人的故事啊。老头初见小狗的 时候,说道:“you little mop,”主人于是也转过脸来冲我说:“you little mop。”我不甘示弱地回嘴:“you big mop。”主人楞了,随即笑起来,我想,这一次他相信我听得懂他讲什么了。As good as it gets,还有什么比跟主人在一起更好呢。 车子微微地颠着,我们坐在车子里,窗外是无垠的乡野。苏格兰的冬天是冷的,可是草坂还是茵茵的,是萧索天气里的一点苍翠,更是沉郁心情里的一点希望。牛儿 和羊儿在悠闲地吃草,人世间每天发生的事情,都丝毫与他们无关。主人左手枕在脑后,右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毛发,一如那个花树丛里享受阳光的下午。他忽然放 开我,把手搭在车窗的机关上,按一下,然后“啪”地将车窗打开来,风呼地吹近来,清凉直沁到心里去。主人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着。他清清喉咙,大声歌唱, “天很冷呀天很冷。风很凉呀风很凉。我还是要向外望。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远方的姑娘很漂亮。去流浪呀去流浪,人生就是在路上。” 车子上的英国人一齐转过头来看主人和我,我才不管呢,我给主人伴奏。汪汪,汪汪,WOW,主人带我去流浪,人生就是在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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