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鸟语花香 |
| 送交者: 增添 2005年01月17日11:58:37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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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语花香 薛暮冬 现在,我独自站立在我中年的山头上。这是我一个人的山头,是我苦心经营了四十年的我的山头。四十年来,我在山头上收藏了那么多的米面蔬菜,栽种了那么多的泪水欲望。然而,今晚,当我盘点这一切的时候,我发现它们早已不翼而飞。现在的山头上,风,也没有;雨,也没有,只有鸟语,只有花香。 我终于恍然大悟,鸟语花香,才是我唯一的老伴呀! 鸟,就站在那儿,在树杈上。那一动不动的鸟仍在窃窃私语。它在白天诉说。它在夜晚诉说。因此,鸟语就带有了阳光和露水的气息。在我四十年的每一个日子里,它一直守候在那儿,守候在我心灵深处那棵枝杈纵横的树上,一直在对我诉说着。我有时听得见,但更多的时候听不见。那鸟也就是所有的鸟,每个人都曾经看见过的鸟,飞过天空的鸟。而花香也来自我心灵的山头上。我的这颗始终震颤着的心会因为哀伤,喜悦,苦难或幸福而散发出不同的香味,使花香悸动着命运的况味。鸟语和花香使我意识到,付出的代价都是值得的。原来,米面蔬菜都活成了花香,而泪水和那些飞翔的欲望却舞蹈成了鸟语。在蒿草丛生的山头上——这是所有的人都必须路过的自己的秘密山头——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把它们分开,它们水乳交融,彼此忠诚,在生命的山头上一起穿越沧桑,直抵庄严的天象。 而我,和我们,曾经生活在怎样地猥琐与不安之中呀!小时候,为了从兄弟姐妹口中多抢得一块肥肉,我们甚至不要脸地发动起连绵不绝地泪水;进入青春期后,为了讨得一个又一个的女友的欢心,我们心机费尽几乎到了厚颜无耻地地步;人到中年,为了比别人多赚得一些米面蔬菜,我们又风里来雨里去差点绞干脑汁....我们陷溺于欲望的沼泽地里起早贪黑而无力自拔。那时,我们把灵魂这东西当作一块尿布,扔进了城市的下水道。而只有今晚,我们才从这一地鸡毛中悟出了人生的真谛,其实,海洋早已绝堤,其实,所有的苦水早已注入了我们的心中,所以,我们才能听得见今晚的鸟语,闻得见今晚的花香。而且,它们会和所有的日子一起,不断地砸向我的内心,和我们的内心。这样一来,它们便成为不朽,成为永恒。这些饱含泪水盐水碱水的鸟语和花香呀,它们越过人间,比人更为深远和久长。它们在无尽的岁月里此伏彼起,长生不老。 然而,多少人已经失去,并且正在和将要失去,这些鸟语,这些花香。 多少人的一生,就在鸟语花香中颠簸,却浑然不知,却无暇欣赏。他们努力睁着的双眼到底遗失了一些什么?又到底看到了一些什么?在他们的山头上,亲情,友情,爱情这三根翅膀,又是怎样地被他们和时间合谋轻松折断? 此时,虽然是夜晚,但我山头上的鸟语仍在持续,它究竟在唠叨些什么?是爱?是死?是我手掌中晴天的闪电?还是我已经疼痛了一辈子的脚?我看见在一花独放的山头上,我千载独步,或快,或慢,或干脆停下脚步,阅读那正独自散发着芬芳的寂寞的花。 已经到了秋天吗?而我依然站在我八岁时所挖的一个土坑边上。于是,我看到了这依旧栩栩如生的花朵。只有这一朵。纯情的花朵。连茎秆都没有。只有几片粉红色的花。连绿叶也没有。形而上的花朵。我不知道,当我没有看见它的时候,它还是不是花朵,也许就是一泡狗屎,或者就是谁呕吐的秽物。一只惨无人道地秤驼般的日子差点就把它砸死。而它没有死。因为它活在我心中。 它所有的芳香都朝天空发散,仿佛是要到空中去寻找什么似的。而比黑夜还要黑的天空中什么也没有,连一片云彩也没有。只有我在天空下面呆呆地站立。那么,那花香是来找我的了,还是我出生时的那缕花香吗?四十年来,它是怎么找到我的?那么多的牛蹄没有把它踩死?那么多的雨水没有把它淹死?那么多的雷电没有把它劈死?没有,没有,因为它是不死的。它一旦和我出生时的双眼相遇,便会义无反顾地占领我的一生,并且用无形的手把我的心紧紧抓住:无论如何都不会在岁月的变迁中枯萎,零落,逃之夭夭,尽管它总是显得那么孤单,落寞。 这是我一辈子只会遇见一次的花。无论我怎样贪婪,我都不会在任何别的地方再找到它。我走了四十年了,才爬上这座山头,才发现,只有这朵花还陪伴在我左右。在那么多纷至沓来的日子里,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甚至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消逝得无影无踪。而只有这一朵花,用它的芬芳温暖了我所有有生的日子,使我也成为一朵花,另一朵花,开在生命林立的群山中。那杂草丛生的山峦,也因此而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生命如花。 我是一朵花。 一朵花就是一个生命。一缕花香就能温暖一个世界。 如同花朵开放在我中年的山头上,那或者也可以是一个我一生只爱过一次,便长时间地住在我心里的人。这个人使我寂寞如花,如星如月,如许多真实或不真实的冗长的叹息。而这朵花,在我终于要离开后它还会是别人心中的花吗? 却还有鸟语。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那么多的鸟,包括我,都已经飞走啦,却还有一只鸟停留在老地方,让我从纷扰了四十年的琐事的氛围中,一下子就找到了它。找了这么多年,我发现,它才是我真正要找的呀!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一只鸟再飞走。我要让它永远居住在我的秘密山头上,任何人不得打扰,我不允许自己背叛它。我要与它推心置腹促膝长谈。因为,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害怕跟人对话。今夜,我宁愿隐居在自造的山头上。闲人免进。我正在我的山头上与一只鸟谈心。我终于可以畅所欲言啦。为了今天的这一场谈话,我已经被耽搁了四十年啦。四十年来,人,层出不穷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我与花朵,与鸟的谈话。现在,我终于逃离人群和鸟一起私奔到我自己的山头上啦! 现在,月亮终于出来啦。我看到我的山头上,只有鸟和我在一起,它说,我听;或者,我说,它听。 一只鸟,曾经在多少人的山头上飞过。没有更多的鸟,只有一只。所有的鸟都是同一只鸟。它飞向你,飞向我,在所有人的山头上轻言细语,而更多的人懒得去听。所以无人聆听。因为早晨还枕着鸟语睡眠的孩子,黄昏时一觉醒来却已是两鬓飞霜,到了夜里便怎么找也找不到啦,这家伙,一不小心就成了逝者。同样,鸟也在一只一只飞走,如同那位独坐幽篁里的诗人,在东方这幅古老的壁画上,刚才还在弹琴复长啸,转眼间就既不见图像,更不见声音。这也包括我放过的牛,我不知道它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我在牛背上目睹了花开花落。一个好不容易拽着我的手才爬上牛背的红衣少女,当她从牛背上下来时已形容枯槁,而我却无力回天。当我从梦里醒来时,我已经习惯了心如止水。蓦然回首,只有鸟语的光芒,踱亮我皱纹里茂盛的尘埃,和尘埃下面深深的忧伤。 感谢鸟呀,我的老伴!你那甜言蜜语,激励得我山头上的秋草一个个春心荡漾。你说出了花香的秘密,这正是我内心的秘密。你唱出了秋草的心声,从袖口长出的枯枝,绽开了一朵朵血红的嘴唇。虽然生命在一寸一寸逃离我们,但我们必须在着。我们的声音是如此的小,小的只有彼此才能听得见。而鸟语就这样将我温暖,如同温暖一块饱经沧桑的石头。我必须丢掉这块石头,我对自己命令道。 现在好啦,我终于可以放下尘世间所有的石头,让花朵随心所欲地住进我的身体。它可以在我的白天开放,它也可以在我的夜晚开放。而鸟也可以在我的头顶上作窝,鸟甚至可以把我当作食物来啄食。我便可以肆无忌惮地住进任何一只鸟的身体中去啦。鸟呀,你可千万不要嫌弃我的这副臭皮囊,其实,站在上帝面前,我们都是平等的,我们都是大自然的孩子。你就住在我们所有人的山头上。你没有性别,半裸的乳房隆起,仅仅是做母亲的欲望,哺育洋溢花香的灵魂,使他们成长。而在叮当作响的巨大的虚无中,花开,花落,鸟走,鸟又来。现在,我依旧独自站立在我中年的山头上,而很快,我就得下山啦。到那时,我还会拥有鸟语和花香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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