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精神与跳大神

(1)
如果我问西方的科学精神，为什么中国人就永远学不会呢？那有人就一定会反问，
你说什么是科学精神？或者干脆说，反正不是跳大神。好吧，你们不说我来说，这
个服务态度怎么样？

科学一言以蔽之，就是逻辑加实证，所以最基本的科学精神就是理性和实是求事。
那么还有呢？应该还包括怀疑的精神和自我否定的精神。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呢？
如果还有，那就语境又转深了一层，从准科学的逻辑加实证，到泛科学的怀疑和自
我否定，接下来该是什么？许多同学干了一辈子、学了一辈子，可是只顾埋头拉车，
从不抬头看路，我估计能够回答出来的人不多，无它，因为中国人学科学，眼光都
非常狭隘，明诚是少有的眼界开阔的人，但他挨骂最多，各种原因都有，但我相信
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无知。

明诚提出现在科学最重要最迫切的精神是科学归科学，政治归政治，尽管这的确是
一个现实问题，但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其实已经影响了人类文化数百年，但主要是
科学思想对社会意识形态、观念思想的全面渗透，它的消极影响是“唯科学主义”，
以及世人对科学的盲目崇拜。

我今天从人文逆袭科学精神，自然有我的用心，有同学说我是朴素唯物主义农民意
识，不能说不算绝妙好辞。有诗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从孔夫
子讲到科学精神，主要是提供一面镜象，透过这面镜象，我们可以反观自己到底有
多少科学素养和科学精神，如果你买椟还珠，那就不增不减，了无所得。

(2)
有一种错误的观念，影响了中国人的思想一百年，那就是认为人类历史是不断进步
的。黑格尔的哲学、达尔文的进化论、社会的发展、科学自身的不断进步，都从不
同的角度佐证了历史进步的观念。

然而这种观念经不起进一步的追问。比如西方伟大的音乐，今天是没有了；伟大的
雕塑，今天是没有了；伟大的哲学，今天是没有了；伟大的智者，今天更是没有了。。。。。。
也就是说，过去曾经的伟大之种种，今天回首望去，都像远在天际的不可企及的群
峰，高耸入云，白雪皑皑。

于是我们不禁要问，人类的历史到底是在进步还是倒退？不同的参照物，给予我们
完全相反的答案。

有人说艺术属于个人审美口味，试图借此反驳，那好吧，请告诉我米勒的维纳斯在
哪里？青铜时代在哪里？米开朗其罗和罗丹在哪里？如果说艺术属于时代，那为什
么维纳斯和蒙娜莉莎却能穿透时光。。。。。。？其实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但大
家听了肯定会乍毛，为了防止大脑短路，我先得做一点精神上的铺垫。

(3)
下面我们直奔主题。我想说的是，孔夫子比我们所有的人，都更具有科学精神。。。
对此我们先来看看和孔夫子有关的三句话 ─── 第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第二
句，敬鬼神而远之。第三句，未知生，焉知死？

但凡没影没边的事情、难以重复的事情、无法求证的事情，孔夫子都不迷信盲从，
这里有没有理性和实是求事？讲不讲逻辑和实证？有没有怀疑精神？孔夫子除了没
做科学实验，他的立场算不算科学的立场？他的精神算不算科学精神？

同学们意见如何？写到一半，与随老板有一个很好的互动，否则没有办法讨论下去。
按照我个人的理解，科学精神和逻辑并非局限在科学和逻辑学之中，生活离不开实
证，更离不开逻辑，比如按照亚里士多德的形式逻辑，你找不出中国诸子百家的思
维或者著作在哪里是违反逻辑学的。也就是说，对于科学精神，我们需要一种“破
壳意识”，至少在我们的讨论中，这样才有可能在一个更广阔的时空背景下，来思
考什么是科学精神或者广义科学精神这样的问题。

(4)
有人认为孔夫子不语怪力乱神、远鬼神、问生不问死，是个不信鬼神的人道主义者，这
样讲尽管不全面，但大体如是。然而尽管孔夫子的立场是人道主义的，但他老人家对
待鬼神的态度却并非旗帖鲜明反对的，因为那三句话的句式都不是否定式 ── 首先
不语怪力乱神，只是说不谈论这个方面；另外曲礼曰毋不敬，所以敬鬼神一句的敬，
也表达了一种郑重其事，孔子还说过一句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这也与敬鬼神的态
度相一致；最后是未知生，焉知死？这是一个不可知的疑问句，也就是存而不论。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对待鬼神，孔夫子的立场和态度是有区别的，而我们今天特别
需要留意的，是孔夫子的态度。

那么孔夫子对待鬼神的疑问、不可知和存而不论的态度，到底意味着什么？首先它
意味着孔夫子并没有轻易否定与自己的立场相对立的事物和现象，然而这又如何成
为一种可能呢？在万维，有谁不是屁股（立场）决定大脑（态度）呢？

《论语》曰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孔子杜绝四种弊病：不主观臆断，不
绝对肯定，不固执己见，不唯我独尊。 ）由此可见，从一般意义上讲，孔子没有成
见，总是用一种开放的态度，来对待一切事物和现象，而开放的精神，是不是科学
精神？是不是科学研究的必要前提？

另外回到我们上一段所谈及的，孔夫子并没有因为人道立场而决定对待鬼神的态度，
也就是说，孔子没有把基于立场的价值观念，带入到对事物的主观判断中去，而这
样一种态度，在近代西方称之为价值无涉或者价值中立。可见价值中立，也是客观
认识事物的重要前提，也是科学精神，尽管价值中立是一把双刃剑，但我们今天主
要讨论它的积极意义。

所以我说孔夫子比我们所有的人，都更具有科学精神，这一点并不会因为古代东方
没有科学而打折扣。

(5)
如果对照孔夫子，我们就能发现自己到底在哪些方面缺乏科学素养和科学精神，从
准科学的逻辑加实证，到泛科学的怀疑和自我否定，再到超科学的开放和价值无涉，
在这层层转深的三重科学精神之中，我们最缺乏的，应该是开放的眼光和价值中立
的精神，而在科学研究中的价值中立就是立场中立，这种科学素养本来应该慢慢变
成一个人对待所有问题的中立态度，这样在各种观点或问题研究中就会趋于理性，
很少会因为立场和成见而发生争吵。

然而很不幸，一百年来的中国人，孔夫子早忘光了，赛先生又没有真正学到家，这
是现代中国人的文化困境。比如对于一些天方夜谭般的的传奇，美国人的回答说
“这挺有意思。”，中国人的回答则是“你在跳大神。”。

某夜，梦见我把孔夫子抬到科学的轿子上周游列国，所到之处，无不夹道欢迎，从
英伦、欧陆到伟大的美丽坚，一片鲜花的海洋。。。可偏偏在上海码头下船的时候，
遇到一群海归高喊“孔老二，你给我滚下来！”

苏词云，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诚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