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人缺什么就补什么,五行缺土就要“润土”。我对土豆的渴望也必有其缘由。土豆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至高无上,馋了就是要吃,自幼如此。可是老妈受不了,说每天切那么多土豆不够我几口就吃光,吃了上顿还想下顿,要把她累坏了。于是,顿顿的土豆餐从土豆丝,变成土豆片,再变成土豆丁、土豆块儿……。最后她索性把土豆囫囵煮了让我蘸糖吃。
后来和老妈达成协议,想吃土豆自己切,老妈只负责烹饪。于是幼年操刀,开始一个个地切土豆。想到老妈端上桌的土豆宴,切的劲头就特别足,每次七八个尚不尽兴。菜刀是宽背儿的,土豆中难免偶尔带了皮肉。时间长了,也总结出规律。切的时候左手手指关节要抵住刀的侧面,刀刃的上移不能太高,以低于指关节为准。这样,无论切得多快,多薄,都不会切到手。切的速度自然越练越快。每每听着袁阔成的“三国演义”,想到赵云用长枪把窗纸上的苍蝇扎死却不破那窗纸,手下更多了几分精确。几年、十几年下来,十来个土豆眨眼间就能变成2-3毫米的细丝,且粗细均匀,放到冷水里一涮,立刻变得晶莹如玉。经老妈妙手翻炒,总是百味莫及。
后来上了大学,食堂的土豆丝依然是我的钟爱。三毛五一份,一个月下来老爸给的几十块零花钱还能剩下买彩票,中上几块钱奖,买几包土豆片解馋。不过食堂的土豆不管怎么做都是带皮,不曾洗过;吃一口,满嘴牙碜,且时常发麻。索性每次买了炖土豆就回宿舍,放到水龙头下面冲,去了染色酱油,择掉绿色部分,居然吃得干净清爽。
毕业工作在金融公司。一日老总请客,到了公司三产的宾馆。大家说吃腻了山珍海味,到了自家餐厅,就要吃家常菜。席间有土豆丝、拌捞面、家常豆腐、烧茄子。餐毕结账,土豆丝竟然比鱼翅汤还贵。把自家餐厅的经理叫来解释,经理从容不迫:家常菜是特色菜,宾馆平时不做,专门让大厨操刀,自然价格不同。
刚到英国第二天,正好赶上房东女儿学校慈善活动,我也给拉了去尽义务。活动的一个主要项目是烧烤,需要切大量的黄瓜西红柿片。我拿了菜刀,只顾在一边专注地切,不想竟然招来众家长围观,才知道原来这点本事并不一般。房东闻讯赶来,正看得兴致勃勃,不想黄瓜已经全部切完。房东意犹未尽,跑去端了一大盆洋葱来,问这个能不能切。
英国没有老妈炒的土豆丝,就是连饭也要自己做。几年自学,也知道做菜还是在火候,菜不一定切那么细,那么薄,只要会做,也照样好吃。
学业中途回国调研,国内餐饮已然大发展,土豆丝成了餐馆必备。于是,我出去吃饭必叫土豆丝,一次吃个够,下次还想吃。
一天在一个快破产的国营小企业调研。厂长是朋友的朋友。领着看了工厂,看工人。觉得工人阶级有志气,守着几台机床,明知就要扫地回家,还是坚守岗位。眼看到了中午,厂长坚持要请吃饭。找了一个门口的狗食馆,让我尽情点菜。我照例要了土豆丝,厂长叫了鱼和肉。席间边喝酒边聊天,说到厂子破产,工人下岗。厂长说,干了几十年,勾心斗角,好不容易熬到当了厂长,反而没了工作。厂里老工人多,挨个儿叫了让回家,心里很不是滋味。喝到高处,厂长眼睛发红。临走时,我要付帐,厂长说:“你叫这个土豆丝就已经够看不起我了。现在怎么还能让你结帐。”
我听了一愣。从此以后,只在跟大款吃饭时叫土豆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