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去世前不久,媒体开始关注1941年6月5日 的“重庆大隧道惨案”,为了共同的目的—对抗日战争胜利的纪念。外婆看了报上的消息,感到很兴奋。这是她亲身经历的事。
轰炸那天,外婆和外公带了年幼的大舅跑进了大隧道防空洞,那个洞很深,成千上万的人往里面躲。三个人最后一拨进了洞,在离动口不算很远的地方。偌大的防空洞没有通气口,可供很短时间的躲藏。时间一长,就开始氧气不足。洞口的大铁门是向里开的。可供四五千人躲藏的洞,挤进去近万人。此时铁门已经给挤得严严实实。大门上有一个可以向外开的小门。门外有一个人把守。外婆感到头痛欲裂,呼吸困难。外公拉着她和孩子向着洞口的地方挤。有人挡路,外公就使劲推他们,不行就用牙咬,前面人让出一点缝隙就往洞口挪动一步。最后终于到了洞口。他们求把门的放行。把门的说轰炸还没结束,不能开门。外婆把身上带的金银首饰,送给看门人。外公说我们不走远,就站在门口喘口气。看门人放他们出来,后面紧跟着出来了二三十人,都把身上的金银细软拿给了看门人。这二三十人得以逃生。
后来,听说锁在洞里没出来的人反而遭了难。看门人不敢放太多的人出来,害怕吃罪不起,索性锁紧了门,溜之大吉。再去看,洞门打开了,里面的尸体装了上百车,惨状目不忍睹。防空洞壁是潮湿的泥土,很多人把脸贴在湿泥墙上为了能够获得一点氧气。他们用手使劲抓墙,等到尸体运出来时两手都在淌血。
“重庆大隧道惨案”震惊世界,蒋介石把那个看门人枪毙了,以正视听。
幸存者感到万幸,但是记了一辈子日本人和国民党的仇。当时日本人轰炸重庆要从武汉起飞,一路上要飞几个小时,有重重警报。如果当时的政府没有能力抵抗日本侵略,至少有机会能够协助老百姓有组织地疏散。年幼的儿童在随着父母逃难的路上,看到的是惊恐的百姓,毫无组织地四面逃跑。他们 “像惊惶的羔羊,任由恶狼来捕食”。最终跑进了没有通气口的死胡同,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一把冰冷的锁。
几十年过去了,关于当年抗日的话题重新提起。为了那个和平的桂冠,政客和史学家们争的面红耳赤。看看各大网站上,平民百姓也是忙着站队,跟着教科书的思路划清楚抗日的战线。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我们听到的是奋勇杀敌的英雄事迹。
如今外婆已经去世了,自从重庆大隧道惨案之后她落下了一个病根儿:听到拉警报她就会浑身颤抖,听到四散奔逃的脚步声,她就会心惊肉跳。她带着这个病根儿经过了生命的最后五十年,不管是革命还是文化大革命,不管是打仗还是动乱,只要政府不能告诉她,一个弱小平民女子,那里应该是她的藏身之地,她就会惊恐万状。
我不禁要在这万民欢腾的庆祝之日再问一个问题:敌人来轰炸,你该往哪里跑?
仅以此文献给我的外公外婆,抗日战争中的普通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