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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我魂魄3
送交者: 云杉 2005年08月17日11:12:32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追我魂魄——一个新闻记者对一场战争的追索》[4]
四

谈鞋论袜——诡异的日本杀人挺进队——千军危亡系于一线

绣袜在民间艺术中,含义是最丰富的,它已经超脱了服饰的概念,表述的是情爱
。在这种表述中,婉约与奔放并存。

一双满帮绣花的袜子,是神来之笔。图案和针法都有讲究,极工极细。据说,有
绣上成出戏文的,如罗成叫关、西厢记等,我没见过实物,不敢妄评,这应该属
于大师级的绣工了,但是一般的女性,都会做的美伦美奂,图案一般寓意喜庆、
吉祥,也有直接表述情爱和鱼水之欢的,这样的图案包括喜鹊、蝴蝶、双鱼、鸳
鸯、并蒂莲花等,我曾见过绣着一对上下翻飞的蝴蝶,长须互相缠绕,文思奇巧
。还有一双袜子的底和面都绣满双喜字,笔画互相连接,每一划都非常清晰,这
叫喜字不到头花样,袜子的中心留出空白,绣出一个白胖婴儿,这是新娘送给新
郎的礼物,此时新娘肯定情思飘渺。

相形之下,女性自己穿的罗袜就朴素得多,基本以针脚的繁复和细密取胜,如梭
子花、对子花、罗纹等,而且,越是不大被人看到的地方,花样越是细密精致,
这种隐秘的美丽是留给自己的。
在根据地一带流行的军鞋、军袜等,属结实、耐用型,但是在布袜中,仍然能看
到非常精致的花纹,也有用绣字代替图案,在字样周围缠绕细密花样。这里有根
据地妇女对子弟兵关切、爱慕等等微妙含意,一般来说,越是细密的手工越带有
更多的女性信息和情思。

铜寿:《谈鞋论袜》

李营长收到的并不是一双绣工精妙的袜子,他一直没明白,为什么名镇四方的巧
手花梨,是和他一样的粗针大线的缝纫水平。

通讯员王俊有点儿奇怪,一向简捷利落的李营长,在村口的时候有点儿磨磨蹭
蹭的,他说:首长,太阳快露头了,再不走容易碰上敌人了。李营长说:等等,
等等。

终于,李营长上了马,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这时候,村中的土路上,滚出一
个小的黑影,拼命向他们飞奔过来,王俊定睛一看,是村长家的兔唇。

兔唇喘吁吁的从胸口里掏出个白绵纸包,递给李营长,“花梨给你的,”李
营长就握在手里了。马儿得得地转着圈子,李营长好象还在等着什么,兔唇
又说:花梨不来了,她磨不开。

李营长说:回去吧,豁儿,天冷。

兔唇说:李叔,还回来吗?

李营长说:回来,回来看你们。

兔唇说:我等着。

李营长松开了缰绳,马就箭一般向前冲去。

李营长走的时候是2月,接着春天来了,这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第五个年头。

铜家峡天天能听到枪炮声,黑村长听见就说:豁儿,你李叔他们还在呢!

说完了,黑村长就蹲在地上抽烟,他心里装着一件大事。

铜家峡的后山里藏着20万斤公粮,这是给八路军的。区长拉着黑村长的手
说,听着,老郝,你给我放好了。黑村长说:命在,粮在,命不在,粮还在。

新编营也走了,满山里跟日本人转悠呢,村里只留下十几个民兵,黑村长心
里空落落的。他能商议的就剩下民兵队长秋生。秋生是个二十二岁的漂亮小
伙子,练就百发百中的枪法,区里还奖过他一支钢枪,上面有“太行神枪”
四个红漆字。

“郝伯,有我呢,”秋生说,他正是心高志大的年龄。

黑村长又开始抽小烟袋锅了,他在想:八路军什么时候回来呢?

八路军回来了,那是五月的一个春夜。不是李营长他们,是十几个人的一
个班,带队的是个司务长,叫老魏,成天乐哈哈的,爱唱歌。

铜家峡又泛出活气儿来了。从早上起,瑞大娘的石头墙院里,就没断了人来人
往,送鸡蛋的、送枣子核桃的,大人孩子,闺女媳妇,挤了满满一墙院。黑村
长笑得脸上都是坑儿窝儿,连连说:“让老魏他们歇歇吧,安生吃个饭,缺了
什么,有我呢。”黑村长的本家大娘,刚烙了饼送来,觉得黑村长有那么点爱
显摆自己,显摆自己跟八路军更近乎的意思,就揭挑说:缺什么?缺口大锅让
你挑了!众人便哄哄的笑了,老魏有些好奇,问什么意思,旁边的人就绘声绘
色将黑村长挑锅的事说了一遍。

黑村长脸上有些下不来,心想人家老魏初来乍到的,会怎么想铜家峡呢?老魏
身后几个年轻战士,都笑得靠在墙上,“嗨儿,嗨儿”的叫。老魏却神色不动,
他对黑村长说:这年头,粮食可是个金贵事儿。

黑村长知道老魏误会了,红着脸说:再金贵能越过抗日的事去?今天铜家峡就
是石头里榨油,也能供八路军的的粮!

黑村长说得斩钉截铁,老魏拍拍黑村长的肩,说我信。

瑞大娘最心疼的是那个小不点儿的战士,好象十五六的样子,他和老魏嚓嚓的
扫院,穿一件肥肥的军装,头都不抬。瑞大娘端着水过来说喝水吧孩子。小战
士,说我不喝。瑞大娘举起袖子,想给小战士擦擦额头上的汗,小战士呼的后
退了一步,抬起了眼,那黑黑的瞳人好象小针似的闪了一下。老魏正唱着“革
命军人个个要牢记”就停住了,说大娘,小邓子就是这么个性子,见了女人就
害臊。瑞大娘想,我是女人吗,这孩子,真是的!

第二天早上,黑村长兴冲冲的朝瑞大娘家走去,他想和老魏摆谈摆谈敌人扫荡
的事儿,看见瑞大娘正在井台上挑水。他刚想问上几句,瑞大娘却长吁短叹起
来,说昨黑夜我一宿没睡塌实,我还是没进步成呀,我怎么会觉得八路军撞客
呢?

“撞客?”黑村长有点疑惑,刚迈的脚又停下了。

瑞大娘晚上煮了十几个鸡蛋,想给老魏他们送去,那天月亮很亮,是阴历十五
的日子。老魏他们住的西屋里没人,她刚要转身,突然看到后墙跟下十几个人
正撅成一排,月亮地里白花花的一片,老魏他们在上茅房呢。

“二呀么二月天!”老魏觉察到有人,扯开嗓子便唱。

“不当话话的!”瑞大娘吃了一惊,转身就走,心里有些气恼,觉得被撞客
了。瑞大娘回屋后便想起撞客后种种恶运:鸡不下蛋,猪瘟,发痧,等等。
她又想老魏他们没有什么错处,谁说过上茅房不能唱曲子,不能十几个人一
起上呢?

但瑞大娘仍觉得被撞客着了。

黑村长听完后笑了一声,突然觉得笑不出来了,他一时想不起这种不安的感
觉从何而来,仿佛有一条阴冷的长虫滑过他的脚背。他抬眼看瑞大娘,瑞大
娘看见他的眼神就怔住了。

“现在……人呢?”

“天刚亮就和秋生上山了,好象是上南山了。”

南山,藏着20万斤公粮的南山呵!

黑村长的头一下子变得老大,他铁青着脸问:有多大时辰了?
“有两顿饭的工夫了。”

黑村长大喝一声:敲钟!集合民兵!

春天的山风很劲,郝玉生的夹袄却一下被汗浸透了。他很明白,轻信的秋
生带着老魏他们已经进山了,他无法追上他们了。

黑村长的两只手一个劲的哆嗦,小烟袋锅儿怎么也点不上,黑村长还不能
断定老魏是什么人,但是凭着撺掇秋生一声不吭,直奔南山的这股阴劲儿,
黑村长越来越断定自己的怀疑没错了。

谁也没看到兔唇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黑村长身边的。她对黑村长说:舅,点
山火!黑村长正带着民兵出村,头也不抬的说:回去!兔唇又说:舅,点
撵狼的山火!

“什么季节,撵狼?”黑村长突然楞住了,心里豁朗朗好象闪过了一道亮
光,好女子,说得对!
铜家峡的猎户在每年秋冬之季会上山撵狼,这时候就要在山上点上一堆烟
火,防止不知情的村民进山,被跑出的狼所伤,或者掉进捕狼的套中。这
烟火的意思就是警示牌:不要进山。

老魏不懂山火的意思,可是秋生懂。

黑村长激动得微微颤抖,他说:豁儿,从北面上山,点烟火,三堆烟火!

三堆烟火,秋生会想到发生了大事。

黑村长他们是在半山上发现秋生的,离藏粮的山风口已经不远了。秋生死
了,枪弹是从眉心间射入的。

秋生的手指还在枪机上,神枪手秋生是和那个人同时开枪的。秋生的枪管还
有余温,秋生死未暝目。

狗日的,猎户郝玉生咬着牙说,好准的枪法。

穆易对铜寿开玩笑的说:宫本雄一暴露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是两种文明的冲
突。铜寿翻翻眼睛看看穆易,未置可否。

穆易说:一个法国人曾经很入微的描写过明治时代的日本,日本人确乎有一
种异于其他民族的特性。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给铜寿。

在长崎,一天当中最有喜剧时刻的,是下午5、6点钟的时候。这时,人们都
光着身子,无论孩子、年轻人、老人或妇人,都坐在一只瓮里洗澡。这件事
在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进行,无遮无掩,在花院,在铺子,甚至就在门口,
为的是街这边的人可以和街那边的人聊天。人们在这种情况下接待客人,会
毫不犹豫的从澡盆里出来,手上拿着一成不变的蓝色小浴巾,招呼那位上门
的客人坐下,彼此间恢谐的谈话。

不过,这对日本女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如果她们脱掉长袍,卸掉带花结
的宽腰带,就只是一个黄皮肤的小生物,有着畸形的腿和梨型的瘦乳房,人
工的小魅力随着服装一起消失了。

皮埃尔?洛迪《菊子夫人》

铜寿把书扔在桌上,不以为然的说:我最不喜欢搞新闻的人那种腔调了,什
么都调侃,有什么可调侃的?穆易说我不是调侃,真的。

宫本雄一不仅是个训练有素的军人,他的狡悍也远在其他的日本军官之上,
他和他的队员都是在日本军队中千中选一,百中选一的精选出来的,他们经
过了长期的准备,他们没有忽略每一个细节,可是他们的文化习俗出卖了自
己,在一个不识字的中国农民面前,这些努力象破碎的纸鸢一样四处飞散。

这几乎是宿命一样的失败。

用一种文化去征服另一种,文化的失败。

这次铜寿笑了,说你不会是想起美国了吧。

穆易接着又说:宫本雄一的队伍叫杀人挺进队,这是一字不易从日文翻译过
来的,这是一支特殊的、异常凶悍的部队,专门用来对付八路军的,是冈村
宁次的得意之作。

穆易的起居室里里堆满书报,从敞开的窗户里可以看到喧闹的农贸市场,空
气中飘动着炸糕的香气。我们的话题显得很久远,但我能够清晰的想象出老
魏,他就象电影中八路军的司务长的模样,有点老相,善意又快乐,他应该
是矮壮的,但是非常精悍,这种精悍是深藏在肥大、破旧的八路军军装里的
,他盘腿坐在瑞大娘的土炕上,粗大的手指拈着一根细针,缝补磨破的鞋子
,唱着刚学的小曲儿:

九曲十八坡儿,坡坡都种果果儿……

日本人血洗铜家峡的时候,老魏,或者说宫本雄一也来了。他穿着整齐的呢
制的日本军服,站在稍远一点的高坡上,神态冷漠而悠远。

铜家峡的村民们是在最后一刻认出他的。那时侯日本人的机枪已经吐出火
舌,河滩上的老弱妇孺象大火燎过的树叶般蜷曲着散落,哭声和惊呼之声
不绝,这时老魏转过目光了,他的眼睛和垂死的铜家峡人相对。

“老魏!……”

老魏的目光宁静,他微微含笑。

铜寿突然对穆易说,我想见见陈辉。

在我的印象里,陈辉象是我们单位的一处陈年古迹。我从来没见过他,我
只是在翻阅那些尘封以久的新闻文集时,时不时的看到陈辉的名字跳出来,
他好象是一位很不错的战地记者。

穆易说可以试试看,陈辉两年前得了脑血栓,有点半身不遂。

陈辉的家里一直没人接电话,后来终于接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位女性,声音
高亢激烈,穆易吃了一惊,终于听明白了,陈辉一直住在医院里。现在轮到
穆易着急了,他又给老干部局打电话,对方说陈辉的病情没什么变化,现在
的问题是他的儿媳从美国回来了,要卖掉陈辉的房子,理由是房子对陈辉也
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了,老干部局不同意,双方正在扯皮,云云。

晚饭的时候,陈辉自己来电话了。穆易正在厨房里做泰国式的酸汤,他打过
老干部局的电话后两手就有点哆嗦,在厨房里弄得一塌糊涂,听到陈辉的电
话,穆易就举着两只沾满面粉的白手,从厨房里冲出来。

“陈辉,陈辉,是我呀,”穆易哆哆嗦嗦的说,“你听见我说话吗?”

“听见了,我听得见,”对方安慰他说,“你着什么急呀?”

穆易镇静了一下,简练的把我写这篇文章事说了一遍,最后说太行老区来
了位同志,是铜家峡人,就是当年陈辉报道过日寇屠村的铜家峡。 ... "http://org"

“铜家峡?”陈辉突然激动了,“我是随着区工作队最先冲进去的,太惨
了,真的太惨了,还有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解放后我写了好几封信
去问,结果是石沉大海。”

什么孩子?穆易不解的问,然后举着话筒对铜寿说,陈辉要和你说话,他
想问个孩子的事儿,你知道不知道?

铜寿不动。

“铜寿!”我也叫了起来。

我走过去,铜寿端坐,形态凝止。

他早已泪流满面。

晋中一所中学的后院里,一棵老榆树下埋着三封信。这些信是一个叫陈
辉叔叔的人写的,他写给一个不知姓名的孩子,只有一封信是拆过的,是
县里来的人带来的,陈辉叔叔说一直挂念着他,问他愿意不愿意到北京去
看看?如果愿意,他来接他。

其余的两封信都没拆开过,它们一直静静的睡在树下。

日本防卫厅在80年代出版的《华北治安史》中,详尽记录了日军围剿八路
军总部的作战行动,并且提及了那个神秘诡异的杀人挺进队。

晋冀豫边区肃正作战(C号作战)
(5月15日—7月20日)

敌情:共军第18集团军总部(八路军—作者注)及129师仍盘踞于晋冀豫边
区的山岳地带(太行军区)及沁河中游的河畔地带(太岳军区),屡次巧妙
避开日军讨伐的锋芒,企图扩大其势力。
第一军于5月8日下达了第一期作战命令。

……

独立混成第三、第四旅团及协同作战的第一、第八旅团,对涉县北面的共军
根据地,从东面、北面构成了封锁线,第36师团进其西面和南面,从而完成
了对共军的包围圈。

24日晨,各兵团同时开始进攻,在各地于大大小小敌人发生战斗,追击包围
圈内的敌人。光冈明中佐指挥的第29独立飞行队,进行地面攻击和搜索敌人
,第一军战斗司令部从太原进驻潞安,军参谋乘作战飞机进行现场指导,
26日第三旅团正面的敌人继续进行顽强抵抗,而36师团正面的敌人,已经击
溃四散逃跑。

《华北治安史》中是这样介绍杀人挺进队的:

根据第一军的要求,第36师团的两个步兵联队分别编成“特别挺进杀人队”
(步兵第223联队以益子重雄为队长,第224联队以大川桃吉为队长,由特别
选拔的、改穿便衣的约100名士兵组成。)
挺进队接受的任务是:深入敌后捕捉敌首脑,(朱德、彭德怀、金永德、左
权及刘伯承等)如不得手也应搅乱敌指挥中枢,报告敌主力方向及所隐藏之
军需品。

从《华北治安史》中,我们可以想见这场战争的惨烈。在这被名以“C号作战
计划”中,冈村宁次调集了最精锐的部队和空中支援,组织了从暗杀到围剿
的周密计划,企图一举歼灭八路军首脑机关和有生力量。

冈村宁次的突袭差点儿成功,日本人追杀着八路军数千人的后勤机关、学校、
医院、也包括培蕊所在的鲁艺剧团。但是,如《华北治安史》中所承认,日
本军队也遇到了顽强的抵抗,这是保护总部突围的作战部队。

这支八路军作战部队的人数很少,所有资料表明,可能不足300人。

300人和2万人。我一直想不出这场仗怎么打。实际情况是,从双方交火到
日军攻上山岭,战斗的时间持续了十几个小时,一直到26日凌晨,仍然有
零星的枪声和手雷弹爆炸的响声。

日军攻入阵地的时候,阵地上已经阒无一人。谁也不知道300名八路军战
士,是全部阵亡了呢还是杀出了重围?

王俊被炮弹的汽浪卷下了山谷,后来被搜救民兵发现。王俊一直在寻找原
先那个部队的战友,他坚信不疑他们会安全转移,他会在有生之年一直,
寻找下去。

李营长和他的部队并不知道发生了大事。当时这个营正在外线转战,偶然
路经南艾铺的北面。哨兵报告:前面山上有部队转移,好象是我们的后勤
机关。未几,一马飞驰而至。马上的人厉声问:

“是哪个团?”

李营长认出,是总部的一位副参谋长。他跑步上前:

“769团,3营。”

副参谋长脸色铁青:“有重要任务。”

李营长站在南艾铺的山岭上,崇山峻岭一览无余。现在他才真正理解他的
任务什么。在崎岖的山道上,正滞重的流动着辎重、驮队和人群,有医院的
伤病员的担架队,有报社、银行和学校的同志,有头发已经斑白了的人也有
妇女。李营长还没见过这么多戴眼镜的人,他甚至心里微笑了一下,在他年
轻的人生里,把眼镜看做古怪的、有趣和不可思义的东西。

人们不断的向前走去,他们看见李营长和正在挖掩体的战士们,就会向他们
笑笑,然后继续走。一个清瘦的、有着大黑眼睛的少年在李营长面前站住了,
拍了拍李营长的肩。

“我从马来亚回来,一万多公里,走了一个月,想打仗,打日本鬼子。”

他奋力的拉着驮着机器的骡子走了几步,又回头说:

“替我打。”

人们平静的、沉默的走着,甚至有一种泰然,他们把生命交付给了李营长等
人,也交付给了战场,毫无怨尤,又视死如归。

时值正午。李营长听到鸟的叫声,他抬头望望天空,空中不时有鸟群飞过。

鸟的叫声凄厉。

这是一场恶战。李营长感觉到,敌人的规模和数量已经远远超出他的估计,
这次战斗的惨烈也会超过以往任何一次。

半小时后,哨兵紧急报告:敌人已经出现在南艾铺的东面,接着。其他哨位
报告:南面和北面均发现敌情。

李营长心急如焚,一次次向总部报告,请求总部首长立即转移。王俊说,性
格倔强的彭老总一直不走,他要所有的总部机关撤离后再离开。总部副参谋
长左权下令牵来了战马,他和几个警卫人员把彭老总架了上去。这时候,敌
人的飞机已经在南艾铺上空盘旋,左权指挥着大队人马向后山撤退,他走过
李营长的时候,停了下来。

左权沉默了一会儿,说:明白你的任务吗?

李营长说:明白。

左权问:哪一年入伍?

李营长说:三零年。

左权说:谢谢。

当日,左权在十字岭殉难。敌机俯冲扫射时,左权正在疏散撤退的人群,一
颗炮弹在他脚前爆炸。

左权,毕业于莫斯科中山大学,时年37岁。

5月25日,日军两万精锐部队从四面八方对南艾铺、窑门口一带形成了“铁壁合围
”之势,南艾铺一线,扼守着总部机关冲出包围圈的唯一通道。
阵地上尘砂蔽日,硝烟弥漫。


《追我魂魄——一个新闻记者对一场战争的追索》[5]
五

南艾铺生死决战———我以我血荐中华——美丽的灵魂如花瓣飘落——兔唇上
山了——最后的记者

王俊在培蕊的大照片前注视了好一会儿,然后肯定的说:“我认得她。”接着
他又说:“她会唱《清水河》。”

我觉得心扑的跳了一下,感到一阵兴奋,我终于找到谜底了,一切出人意料又
合情合理。

在这之前,我曾无数次想象过培蕊的生活,她一直在你的墙上凝望着你,带着
她永不褪色的青春和美丽,你无法不浮想连翩,她应该有一段难忘的感情经历,
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他们既然舍生忘死,人生也应该回馈丰厚。

“不对,”王俊断然说,“李营长其实并不认识她,他只听过她唱的歌,也只
是一首歌。”

“清水河?”

“对。”

我有点迷惑的望着王俊,笑了。我觉得王俊近乎激烈的态度,带着老军人的迂
气,“那没什么不好么,你又何必?”

“我说的是真的,”王俊解释说,一边在字斟句酌,想确切的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是刚刚知道她的名字,李营长也是。她原来叫培蕊。”

王俊的说话方式很特别,似乎李营长和他在一起谛听我的答案,并且若有所思的
说,原来她叫培蕊。

晚上,我一遍遍的听《清水河》的录音带。这首歌唱的是雨中的小茅屋和亲娘,
很柔和,但我听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我感到奇怪的是,歌中并没有提到什么河,
为什么这首歌叫《清水河》呢?
我给铜寿打了电话,向这位民歌专家请教我的疑问。铜寿先夸奖了我,说我研
究民歌很上路,民歌就是这种研究法。我不好承认我不想研究民歌,我只是想
研究李营长,培蕊还有一张照片留下来,对于李营长来说,他的一切空灵飘渺
,“只留下一首歌了。”

铜寿沉吟了一会儿说,从歌词看,这首歌是怀念母亲和家乡的,用清水河来比
喻母亲,也很贴切。不过我倾向第二种可能,怎么说呢,叫寄喻性吧。

什么是寄喻性?我问。

“他的家乡可能是山区,没有水,或者土地贫瘠,人们向往河畔肥腴的土地,
清水河成了幸福生活的象征,那么,风雨中的家,永远存在的母亲,长久守望
的姑娘,就是人生中的清水河。”
不知为什么,我叹了一口气。

日本兵已经满山遍野的出现了,钢盔在阳光闪闪发亮,象一片嗜血的硬壳甲虫,
他们密集而沉默,人数之庞大,超出了李营长的预计。

李营长向后撤的队伍看了一眼。山道狭窄,人流分成了几条巨龙,正艰难的向
高山爬去。在这一刹那,李营长看见了一个背着红色小鼓的身影。

李营长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刻一眼认出她,也就是这一刻他
突然明白,无论他死了还是活着,那个女孩会一直深藏在他心里。

女孩抓住了旁边一个姑娘的腰带,她们回过头来,向八路军的阵地望了一眼。

阵地和我们的生命同在,小姑娘。

两分钟后,战斗开始。

36师团作为冈村宁次的骄兵悍将名不虚传。他们在猛烈的火力前并不退缩,
他们在山炮和飞机的掩护下继续猛攻。

机枪的扫射声和炮弹的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阵地上的硝烟遮天蔽日,互相
看不见人。

日军的6架飞机轮番轰炸,火炮在阵地上犁出了一尺多深的浮土,阵地后的
一片核桃林被整整削去了半截,象人体的残肢般露出了惨白的树干。

阵地上的火力仍旧顽强而猛烈。

八路军769团是红军主力团改编,英勇善战。这一次又显示了英雄本色。 ... "http://org"

王俊现在还能说出一长串名字,他们象李营长一样一直存在在王俊的生活
里,继续分享王俊的快乐和悲伤。他总是说柱子这个人很奇怪,他是讨厌
老蔫呢还是真心的佩服老蔫呢,他为什么选择了和老蔫一模一样的死法呢?

柱子是独生子,参军的时候16岁。与众不同的是,柱子的后脖颈上,独独
留了一小绺头发,四周都剃的光溜趣青的。柱子作战很勇敢,他入党的时
候老蔫代表组织和他谈话,指出柱子同志必须剃掉那绺毛……据说柱子又
跳又叫的不干,说这是我娘给留的,仗打完了我还这样去见她老人家。党
小组长兼介绍人老蔫一听就生了气,拍了桌子说柱子你这是什么觉悟,党
和人民要继续考验你……

从此柱子就和老蔫结了仇,主要形式是柱子专门揭挑老蔫,而且只在老蔫
的痛处下口。

老蔫最大的乐趣是讲故事,尤其是在战斗间歇的时候。老蔫的故事内容只
有一个,就是老蔫的媳妇如何死缠烂打的爱上了老蔫,老蔫因此备受困惑
的事,但是情节每次都有所不同。

老蔫入伍前刚娶了媳妇,媳妇是个百里挑一的漂亮姑娘。可是老蔫自己长
得却不大好看,有点驼背,大高个儿,眯缝眼儿。老蔫说他媳妇一见他就
要嫁给他,要死要活谁也拦不住。老蔫可怜她才娶了她,娶过门后就一发
不可收拾,她要是三天看不见老蔫肯定要上房揭瓦。老蔫的表情好象殉难
在爱情的烈火之中,摊开手说你看你看,娶老婆真是个麻烦事儿。

这时候同村的柱子就会笑上一声,说老蔫同志娶媳妇的真实原因是他从小
是个谗嘴,他最喜欢吃瓜,大瓜小瓜西瓜香瓜,他没有瓜吃就站在瓜把式
的地里发楞,一年又一年就引起了瓜把式女儿的误会,将错就错的嫁给了
他。

王俊说李营长过去不参加这样的谈话,自从收到兔唇转交的布袜子之后,
有时候也走过来听一听,然后深沉的一笑。这时候老蔫就趁机抽好多李营
长的烟叶子,告柱子一状:营长,柱子这小子特孬,我想换个弹药手。 ... "http://net"

战斗开始后老蔫就负了重伤。八路军阵地上的散兵线很长,战士之间的间
隔也很长,这样是防止伤亡过重。李营长已经估计到这次战斗特别残酷。

敌人的山炮几乎把山头削平,可是八路军的伤亡并不大,火力仍旧猛烈。
日军开始用飞机低飞扫射。

王俊说老蔫突然在弹雨纷飞中跳出了战壕,他抱着机枪和飞机对射,飞
机两处中弹,掉头逃窜。壮哉,老蔫!

老蔫的两条腿全断了,血流如注。柱子到处找不见卫生员,后来看见卫 生包挂在一棵断树上,柱子才明白卫生员已经牺牲了。

柱子哭着给老蔫包扎,说老蔫你挺住呵,你媳妇等你呢。老蔫笑了笑说,
你小子这次说对了,没有我,她能把房顶揭喽!

王俊说,八路军把人的勇气发挥到了极致。这是王俊的原话,我一字不易。

那是两翼敌军出现的时候。36师团屡攻八路军的防线不下,其它两部敌人
翻过山岭,满山追杀正在撤退的八路军总部机关。

日军在手无存铁的人群面前,真正感到了杀戮的狂喜和欢乐,他们不再象
硬甲虫那样一声不出,而发出一种非人非兽的可怕嗥叫,这种嗥叫象浪潮
般卷过了山冈和山坡。

八路军战士想用火力封锁住突然出现的敌人,但是日军象潮水般的涌出,
并且从两翼攻上了阵地。

白刃战就此开始。谁也没看到老蔫什么时候爬出了阵地,他全身捆满了
手榴弹,手里举着一颗冒烟的手榴弹滚了出去,老蔫变成了一串爆炸的
火光冲向了敌群。王俊不能断定柱子看见了这一切,但是陷入重围的柱
子被刺刀刺中时竟然微微一笑,拉响了系在腰间的手榴弹。

八路军战士用的是让日军心胆俱碎的打法,日军再一次溃退。

暮色苍茫,血战后的阵地突然之间沉寂了,这是激战间的寂静,寂静中
就带着妖异。
王俊突然看见,李营长直立在阵地之上。

王俊向李营长飞奔过去:危险,营长!

李营长站立不动。他说:王俊,你帮我看看,我们的人全冲出去了没
有?他停了停,又说,我的眼睛模糊,我怎么看不清楚?

王俊望了一眼李营长,热泪突然迸出,“冲过山口了,敌人追不上了。”

李营长摸索着,把露出的肠子塞进了腹腔,满怀希冀的问:

“鲁艺的同志呢?都冲出去了吗?”

“都冲出去了,营长,真的,我骗你一句枪毙我!”

培蕊没有冲出重围。25日下午,她背着那面红色的小鼓走上了北山 ... "http://org"
的峭壁。

极度的恐惧使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唯一能想起的是那面红色的小
鼓,她觉得小鼓无论如何不能落入敌人的手里。

满山片野都是日本人的嗥叫声,他们甚至摘下了钢盔,露出了丑陋的 ... "http://net"
青色的光头,他们只用刺刀,象冲入羊圈的恶狼。

带着她们突围的是编剧的老杨,他的白边眼镜用细麻绳紧紧系在耳朵
上。他带着剧团最小的几个女孩子,其中一个开始哭泣。

“不要紧,我保护你们。”

日本兵追上他们的时候,老杨突然转过身体,张开两条细瘦的胳臂, ...
象保护鸡雏的母鸡,他厉声喝道:不许!

日本兵的刺刀贯胸而入。老杨的嘴里喷出鲜血的泡沫,老杨嘶哑的吼
道:跑啊!

培蕊拼命向前跑去,她在一条涧流前站住了,溪水从上游汹涌流下,
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人们向峭壁走去,那儿站着一个年轻人,他拉着一匹正在惊跳的骡
子,他的大而黑的眸子在落日里闪闪发亮。

“有枪的留下,没枪的跳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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