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麻将的记忆碎片 |
| 送交者: 十三不靠 2005年09月07日19:21:05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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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行无忌 从人本主义的角度出发,我认为人是有权处理自己的生命的。有记者问北大一位学贯中西的大学者的养生之道是什么,老先生很痛快地答道:“抽烟、喝酒、打麻将。”他的学生谨遵恩师教诲,一个个给弄得面黄肌瘦,英年早逝。 这是他们的权利。 一位朋友当年喜欢上一个女孩,酷爱打麻将,并且长得无比纤弱,玲珑玉指大概也只有拿得起十三张牌的力气。如今他们已经结婚好几年了,可能是让麻将熬的,她的身段依然魔鬼般苗条,成为一众为体重发愁的女子艳□的对象。 这是他的权利。 一天一位同事热情地邀请我去打羽毛球,我予以拒绝。
二 少年游 如今已记不清是谁第一个把麻将引入大学宿舍的了,这个问题也成为我们毕业十年聚会时争论的疑案之一,有好几个人希望组织上认定那个启蒙者是他,为此吵得脸红脖子粗。 我们玩的第一副麻将是竹子刻的,这一点倒很符合它的文化渊源和品位。到第二天,一副就不够用了。另一副马上被人抱来,估计是家里淘汰下来的,每张牌由绿白两色劣质塑料壳组成,以劣质胶水粘合在一起,中空,内装优质泥沙以增加分量。几圈下来,用做麻毯的床单别说睡人,就是睡刺宀都嫌硌得慌。 看了两圈消化掉规则之后,我战战兢兢地上手,十三张牌不能摆放成一条线,必须得仨一群俩一活搁成几个小堡垒才能算清楚。第一把听的是东风与六万对倒,以我精深的数学知识马上得出结论,六万出现的概率远远低于东风,而我当时混乱运转的脑子是记不住这两口叫的,只能把东风一张牌像情人的名字一样在心中紧张地念叨著,所以当有人打出六万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反应,两圈之后才后悔得恨不能坐科幻电影中的时间机器回到那张六万被打出手的瞬间。 在以后十几年的麻将生涯中,我屡次被一个笨手笨脚的新手摧残。事实上那天我也以同样的方式摧残了别人──与六万失之交臂后的第三圈,我亲手将东风抓到了手里。确认无误后,我擦擦汗稳定了一下情绪,学别人和牌后的潇洒姿势将牌摊开,处女和就这样诞生了。 三 永遇乐 那年寒假回到家中,看父亲跟邻居玩牌,我手痒地坐在他旁边,听牌后帮他抓牌,以准确的手感摸出是不是他需要的那张。那时的我混蛋地得意著,但以现在的心情看,做为一个大学一年级的学生,我对麻将的熟练掌握肯定令老父亲痛心不已。 当时我和我的同学们对麻将的精通和情感已经不是其他任何东西能够代替的了。客观地评价,这种狂热让我们的青春显得十分轻狂,但以当时枯燥的学生生活来看,麻将是为数不多的调剂,不像现在的年轻人有网络、VCD和电子游戏可供挥霍,他们甚至奢侈到每个宿舍都有电话,一些人还有手机。 很快,麻将成为我们生活中绝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点可以从大家的外号中窥见一斑。有了麻将之后,我们的外号迅速由原来的家畜、家禽、蔬菜、身体部位类扩展出新的内容,比如一个人叫“田五根”,那很明显地说明此人擅长和五条,跟他一块儿玩牌时一定要把五条早早跑出去或在牌局后期捂得严严实实的。 十几年过去了,居然有一些同学混成了名人,但如果那些追星族知道他们青春期时的行径后,光环肯定荡然无存。比如一个被别人视为作家的同学,他的外号叫“王四桶”,不言而喻,他擅长开四饼的暗杠。那个著名节目主持人衣著光鲜地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但你要知道他的外号后恐怕要吓一跳──麻疯病──这个令人恶心的称呼是因为他曾经在某一夜像个疯子似的连庄七把。
四 恨无常 百年树人的学校是不允许我们这么胡来的,于是猫捉耗子的游戏就这样开始。两条路线的斗争持续了我们整个的大学生活。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麻将第N次被没收之后,受组织上委派,我和斌斌怀揣大家凑的一百斤粮票,骑自行车赶到海淀镇,用九十斤的侃价抱回了第N+1副麻将──粮票是那个时代的另一种一般等价物,我们身上的许多行头都是靠这种坚挺的硬通货换来的,比如袜子、电子表,以及那种铜扣上镶著“梦特娇”标志带身上印著“金利来”字样的很地道的人造革腰带。
五 迷离劫 我到北京上大学后做的第一件事儿是去了趟动物园,满足了一下儿时的梦想;大学毕业后几个同学重逢,做的第一件事儿是吆五喝六地在自己的屋子里打了几圈麻将,满足了一下大学时的梦想──在不用担惊受怕的环境里痛痛快快地打麻将。 毕业几年后,又见到了已经退休的张科长。这时也成为上班族的我已经能跟他平等对话了,但仍有余悸,就邀请他打了两圈麻将,消解一下心中的阴影。“你们这些学生啊,真不懂事,你们的条件这么好,就是不知道好好珍惜,哪像我们,当年想学习都没地方”在饭桌上,张科长又开始了他语重心长的唠叨,但这一次我们却真的是听进去了,尽管已晚。
他没有想到的是,当时屋里确有四个人正在玩牌。为了伪造现场,他们急中生不智,让一个人爬到了窗外手扒窗台隐藏起来。科长的忆苦思甜刚进行了不到六分之一处,窗外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学生从二楼掉下,摔至小腿骨折。 打麻将的人有手疼的,有眼疼的,有头疼的,有心疼的,从1989年那个秋天开始,又多了个一打麻将就腿疼的。 六 踏莎行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回老家去,割舍不断的麻将情谊让我和几个大学同学像走亲戚一样经常来往。一般的情景是这样的,我坐火车到北京,北京站(那时还没有建成北京西站这坨豆腐渣工程)人头攒动的出站口会站著三个或四个神情肃穆的人,其中一人拎著一个跟公文包似的麻将盒,内装一百三十六张被摸得滚瓜烂熟的麻将牌和两粒晶莹剔透的色子,等我出来,二话不说,坐公共汽车(那时北京很少见到出租车,并且也坐不起,更甭提私家车了)赶到和平里某人的集体宿舍处,麻至三巡,一个突然顾念到友谊的人会抬头问我:“老六,这次在北京呆几天?”
小强打得兴起,便想赖掉与新交女友的约会,抽空到公用电话处打个电话,用忧急如焚的口吻说:“小红啊,我的同学喝多了,正在医院打吊针呢,我得伺候他,你看” 姑娘被这个义薄云天的男人深深感动了,完全谅解了他的爽约,还口气缠绵地表达了对他的敬仰。那真是一个细心又善良的姑娘,半年后他们的好事儿成了,我赶到北京贺喜,她还劝我们少喝些酒:“别跟那次似的,喝到医院里去。”
七 煞风景 刚工作那会儿,时间跟口袋里的钱一样空,我们穷得闲得只能打麻将了。社会的进步是这样完成的:如今一部手机的价格在前些年只够买个数字BB机的,而当年买一部手机的钱拿到现在,几乎就能买一辆降价后的汽车。当年的我们,只能用得起数字BB机,很不方便,智慧就在这样的不方便中应运而生。
麻桌上有一个很奇妙的规律,一般主动张罗打牌的人肯定要输,而胜利则多属于那些半推半就的人,所以有人在接到邀请时往往要给自己建一个贞节牌坊:“哎呀,我不太想玩。” 到这种情况你一定不要死缠烂打,而要很豁达地说:“那我再找阿牛吧。”那人就扛不住了,不过还要做一下姿态:“求求你再多求我两遍吧。” 这种坏毛病流毒甚广,去年我过生日时,把哥几个拉到一个度假村欢度良宵。一进房间,只见几个男人有的搬桌子,有的找麻毯,有的摆麻将,有的预备烟灰缸,却都扭著屁股娇滴滴地说:“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玩。”然后就像饥饿的人见到面包一样向麻将扑去。
八 魂不归 没有人愿意承认打麻将是一件风雅的活动,但我要提一桩跟麻将有关的韵事。
我到天津,特地到梁先生的故居“饮冰室”一游。那是一个小洋楼,去的时候已是一个大杂楼,住了若干户人家。还真找到一间房,注明是“棋牌室”,内有老梁手书条幅:“手
去年,听说天津市有关部门已著手修缮“饮冰室”,这确是件有功德的事,但遗憾的是,那麻将战局不能保持下去了。对梁启超而言,幸,抑或不幸? 九 伤别离
这种顽强的生命力与民间对它的维护息息相关。破四旧和文革的时候,我外婆没有麻将可打,就跟几个老太太斗起了纸牌,一玩也是十几年。 外婆从六十岁以后,生命基本上都献给了麻将,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在我心目中是个伟大的人。她以瘦弱的身躯拉扯起一个诺大的家庭,还把儿女们的儿女一个个带大,其中包括我。外婆心中的好日子可能就是高高兴兴打麻将了,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几年她就撒手人世。入土那天,母亲和她的姐妹们在外婆的骨灰盒旁放了一副新麻将。 我相信外婆的天堂肯定是由麻将构成的,房间号都是麻将名,里面都是狂爱打麻将的人,不用吃饭睡觉,没人耍赖,就是一个玩,天堂里的背景音乐也都是麻将洗牌时的撞击声。后来跟一个朋友聊天,她的外婆入土的时候,家里人往老人的墓里放了一副现成码好的捉“五魁”门清一条龙。这是我见过的最有灵感和孝心的殉葬。 十 有所思 麻将与人生哲理有关,诸如“炮牌先行”、“先胖不叫胖,后胖压塌炕”之类。一个人打麻将多了,不用看什么刘墉卡耐基,自然就能成为事理通达心气和平的人。
如果这会儿能有一两个看客,还有可能让他们帮我说上两句,现在我的胜利可是处于人单势孤无人喝彩的地步。我几乎要哭出来:“哥几个,求求你们,承认俺这是把大牌吧,你看俺多不容易。” 最后他们高抬贵手,算我开三个杠(而不是三连杠)加一个杠上开花。从此我明白了,一个太过得意的人,如果周围都是因为他的得意而失意的人,那么他就有被其余人联合起来废掉的可能。我学会了老老实实做人。
十一 大风歌
牌风浩荡的人不一定有好报,但牌风不浩荡的人一定没有好报。一个女孩交了一个男朋友。第一次带到家里拜见父母大人的时候,那小伙子表现尚好,可惜她不知道那纯属外交麻将,当不得真。日子一长,此人牌风毕露,打一张危险牌,得在手里攥半天,嘴里还哆哆嗦嗦地问:“三饼有人和吗?”这会儿真要有人和三饼,这哥们儿都有可能说:“我可没说要打呀。”然后再收回去。每当看到他这副窝囊相,那姑娘都直想抡起玉腿,将其踢到旧时的皇宫里去当太监。
十二 离魂月 一个人说起自己的麻将史,津津乐道的多是那些辉煌战绩,而现实生活中的麻将多是由失意组成的,比如你刚听了牌,那张打出去的闲张给别人放了炮;比如你拆了边三万留下四七饼的搭子后,连抓四张三万;比如你刚决定不做七对,却像娶了李双双一样连抓九对;又比如你连续多少圈连个杠都开不出来,让你不得不怀疑数学概率的非科学性一沙一世界,一树一菩提,人生莫不如此。
我一般情况下是哀叹:“我的母亲啊,你的长子被他们欺负了。”母爱的力量往往令她的大儿子咸鱼翻生。 最极端的例子发生在老赵身上。那一夜在我家打麻将,经历了大半夜如同金子般的沉默后他终于崩溃,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著天空中那一轮明月哀嚎:“我的嫦娥姐姐啊!你快可伶可伶我这只迷途的羊羔吧!” 月辉如水,静谧地照著我们这些芸芸众生。 十三 贺新郎 北京的房子对许多人来说像大熊猫一样珍贵,也像大熊猫一样养不起。这使得这座城市显得很没有人情味儿。而在其他城市,一个人要想得到一套房子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又有一次,我与太太饭后在楼下散步,远远看见停下一辆出租车,下来斌斌、小强、老赵三人,原来是不宣而来战。我对太太说:“你看来了几个人。” “那哪儿是人啊?分明是三块麻将。”太太产生了深深的幻觉。 当晚,四块麻将欢聚一堂,其乐融融。
每天起个大早去上班,偶尔会在路上看到几个脸色介于臭豆腐与酱豆腐之间的哥们儿挥手拦出租车,一看就是宵战欲归的情景,抬起眼,又见白色的鸽子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掠过,便会想起那段与麻将为伴的闲适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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