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中国，站在城市广场的立交桥上，看来来往往的车流人群。天下雷雨，来一阵去一阵。路边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正急急忙忙地把东西挪到大楼的屋檐下。电话里，我告诉Z，我说我看到修自行车的了，他说你快拍一张照来。

这个夏天，很多日子，我就这样穿行在各色各样的街上，看久违的物与人，我发觉，不知不觉中，时空已把我从这个圈子里踢出去了。

最大的问题不是物上的交流。讨价还价，不守规则地横穿马路，抢占座位，辨别真假币，这些能力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或者再造。而隔阂，心理上的隔阂，你与他们，他们与你，却正切切实实成为一道你也许再也跨越不过去的鸿沟。

很多事情他们之间可以谈，却懒得与你说了。你懂吗？现今中国社会里成堆的问题，那些评职称的艰辛，晋升的困难，生意场上或明或暗的规则，还有孩子的教育，夫妻同事亲戚以至邻里的关系。即使和你说了，你懂吗？即使你懂了，可他们认为你还是局外人，不会有切肤之感，切身之痛，即使那点同情，轻飘得也落不到一点实处，而他们要同情做什么？至于你的生活，对他们是那么遥不可及，只要你说还好还好，他们自然也就懒得再细问了，更何况很多时候他们也真不知道从哪里问起，除非也想出国闯荡，否则问它干嘛？生活早已磨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好奇心。于是，当我和几个大学同学坐在酒店里吃饭的时候，我觉得我们正在彼此失去，不说从前的形而上，即便是今天形而下意义上的话题，我们也在彼此失去。

唯一的例外是和T的一段谈话。T现在是省府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我跟他说我曾在网上读到过他的官样文章，他说自己很少上网，也从不往那上面贴东西。我说：“你别小看了，那是卧虎藏龙之地，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一批民间思想家在那里出没。”他说他理解，不过现在中国最缺少的不是有头脑会思考会分析的人，不是笔杆子，而是在现实中怎样把一些进步的东西有技巧地落实到实处。对于他们，比如，有些东西，你是不能用类似于“全盘西化”这样的字眼来陈述的，可是你却可以通过调整措辞改变表达实现同样的结果……我笑起来，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就象从前写论文，为了分数，不敢做淋漓尽致的发挥，可经过一番修饰，却也把叛逆的观点曲曲折折，歪歪扭扭埋在了字里行间，让自己舒一口气，明眼的教师会会心一笑，说不定还给你一个意外的好成绩。T当年大概就擅长这项本事，想不到多年后还在靠它混饭吃，并且，发扬光大。

赵汀阳在他的《论可能生活》中说：“幸福公理可以表述为：每个人必须尽可能去实现他所意味着去实现的可能生活，并且仅仅以自成目的的方式去行动，即，使得这一行动在操作上是创造性的，在效果上是给予性的。”

可现实中，人哪有那么多机会去穷尽他所有都想尝试的梦想？有多少人能这样幸运，在人生的诸多种可能性中进退自如？时空给我们的选择和机遇总是十分有限，生活很多时候就是非此即彼，甚至阴差阳错，取了一种可能性，就杜绝了其它种，而且还无后悔药可吃，无回头路可走，只能一往直前。

于是，无论出于怎样的理由，当我们走出国门，当我们在海外越来越久地滞留下来的时候，我们事实上便与那块土地分离了，并且随着时间的推进，越走越远。一切现代的交通，通讯也许可以冲淡化解甚至驱除我们的乡愁，可终也无法消除这种心理上的疏离与隔阂。所以，无论此岸还是彼岸，我们都是异乡人，无可救药的异乡人。

可“家乡”，“祖国”这些东西在今天究竟代表着什么呢？人在肯定自己人生意义的时候是否非得要有它们？如果说好的东西就是我们自由选择的东西，那么归属感却好象是另一回事，就象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性别，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纯属一个偶然，在我们还没有一点自我意识自我意志的时候，我们就被归属在那里了。

可我们几乎自然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无非因为，那里，我们最初的出发地，连着我们最原始最基本最质朴的感情，连着我们的童年，亲人，还有年轻时代那些意气相投的朋友，我们曾在那里爱过，恨过，彼此影响，成长……

纵使有各种无奈，各种欠缺，生活总是以一种开放的姿态向我们呈现。

于是宴席散了，我们总要各奔前程。我们留影，互道珍重；于是我看到那一晚每一盏街灯下都有人们长长的影子，我知道我二零零五年夏天我见到的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他们隐隐的故事，他们无法对我诉说，可又何必述说？我仍认得他们，记得他们，带他们飘扬过海，珍藏终身，这就够了，对不对？

做一回自己祖国的异乡人。

火车站上，一个老太太在等她三十五年都未谋面的男同学，从不讲究的她竟然不声不响套上了她女儿的新凉鞋出门去。这个老太太便是我的母亲。于是，我想，三十五年后，我会不会也有这样一些甩不掉的情愫？我会不会也在惴惴不安中去见哪一个我已认不出容颜的朋友？而那时我很可能也已十分落伍，我是否也要小心翼翼向孩子们借一双鞋？

生活是那样不可预料，充满悬念又让人怜悯。

我在电话里跟H道别，我说这将是我最后的电话，他说很好谢谢。可我知道，联系不会终结，即便不欢而散，他仍是这个世界里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之一。

八月二十二号中午，我在酣睡中醒来，外面是不绝于耳的鸟啼声，我看着那些晃动手臂上的清澈透明的阳光，确信自己又回到了加州。

打开一只未曾带回国的箱子，我居然见到了那条早已被我认定是丢了的黑珍珠项链，我把它拿起来，阳光下，它漆黑得如同一个深夜里从未开启的秘密，我感到如梦一场。

二零零五年夏天，我难道已是自己祖国的异乡人？

Skpye上，H给我传来两首歌，Faith Hill的《 There You'll Be 》，Rod Stewart 的《forever young 》，我听着，听着，忽然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