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宾雁自传 (3) |
| 送交者: 刘宾雁 2005年12月05日11:09:07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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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使父母惊恐,等他们入睡后,我点起一盏小油灯,躺在床上偷偷阅读关内共产党编印的《救亡日报》,国民党的《国闻周刊》和东北抗日联军印行的《告同胞书》等等。透过慷慨激昂的文字传出的民族危机呼号,使我的心震颤不已。连连几个夜晚,我激动得泪流不止,不能入睡。 我头脑的另一个部分,发育却一直比别的孩子迟缓。从童年到青年,都有人说我儍。 许是由于我身上流着劳动农民的血液,幼年营养又好,身体的机能成熟很早。十二岁时我已有了男子的冲动。有一天,它使我吃了一惊,因为在我一个伙伴的母亲、一个比我至少年长一倍半的一个女人身旁,我第一次体验到这种野性的欲望。但随即忘记了它的存在。相邻的孩子们课余时常追逐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取乐,我以为这是一种纯粹的游戏,追到某个她就以为这就是跑道的终点了,不明白那小姑娘还伫立在那里等个什么。后来我才明白,别的男孩子人家是一种追猎,到终点时(往往是在阴暗的门洞之类的地方)是要抚摸和亲吻的。 我的绰号叫“刘大头”,我的头的确是很大(至今,找到一顶能够戴下去的帽子仍是一个难题),理发师给我剪头发时常抱怨我不该只交儿童的半费。“大头”在东北的语言里又指不会算计因而常常吃亏上当的人。而头颅大于常人,却又被认为是聪明的标志。我被认为兼有这两个特点。 同学们因我在生活上有些儍瓜笨拙而欺侮我,但又因我作文好而有求于我。 我生平受到的唯一一次当众体罚,也是早熟的好奇和儍带来的。那是上高小时候,一天,别的班上学生在做作业,一位女教师在讲台上监视,同时和一位男教师低声谈天。我们班上无课,几个男生鼓励我闯进去来个恶作剧。平时相当腼腆的我,不知怎么忽然勇敢起来,一个人拉开教室的门,大模大样地走到两位老师面前,嘻皮笑脸地问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能讲给我听听吗?”全班学生立时大哗,女老师气得脸煞白,拿起戒尺就在我的手心上连连打了六下。她很用力,我很疼,几乎流出泪来。 没有出锋头的意思。至今不懂我为什么那样儍。 一种有生理依据的好奇心,并未因这次挫折而削弱。坐在松花江南岸观赏落日,见对岸一对青年男女进入高高的草丛,我知道他们是干什么去了。在同年级的女生中,我心目中也有一个对象,但我从不敢对她说一句话。在电车中,当有女生或年轻而美貌的女人在时,我便紧张起来,生怕她们看不中我。但是看中了又怎么样呢?我只能又是害怕。这种好奇心有时竟强到这种程度:一年春节店铺休假,楼下商店的几个店伙要去妓院,招呼我同往,我竟跟随他们走到街口,忽然怕了,才跑回家来。
这都是发生在十二三岁上的事。我野心勃勃,先是要做个著名京剧演员,后来又决定必须成为一个大文豪。名演员自己动手画将来演出时的海报,他的名字排在正中,三字成品字形,弟弟和另一人的姓名排在两侧,是配角。未来的大文豪又画他将来衣锦还乡时的场景:大街两侧楼房中,人们向他扔下雪花般的纸花。 距我家几十步远便是“新舞台”剧场。我当然买不起门票。我能冒险溜进去。平时比较胆怯的我,到干自己真正认为非做不可的事情时,胆子就大了。我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因而不露声色。我看戏很认真,一下子就把自己融入舞台上人物的中间去了。“六月雪”中窦娥、“逍遥津”中汉献帝、“李陵碑”中杨继业的命运都使我感动得泪流满面。我想解开一个谜:演员们在舞台上那种神奇的动人魅力是从哪里来的?我情不自禁地羡慕和学习起演员们来。我胆子越来越大,常常偷偷从侧门溜进后台,看演员们的上装和卸装,想探明我内心的神秘感从何而来。我观看最多的是女演员,她们几乎人人都是我心中钦慕的对象。后来我对女人的审美标准之所以是东方式的,我想同少年时期京剧女演员的扮相很有关系。 我常常把一个女演员作为自己假想的恋人。我小学四年级的女教师也曾是我倾慕的对象。我又自卑,觉得自己不配。虽然并不十分自觉,但赢得女性的欢心也成了我发愤学习,作一个非凡人物的一种动力。为了同时学习三种(俄、日、英)外语,我就不能不利用所有零碎时间。我日后不肯白白浪费十分钟时间的习惯,是这时开始培养起来的。
我从未听说哪里发生过这样一个真实的事件。纯然虚构。唯一的依据是在我家居住的一带,我见过许多受苦受难的人,我同情他们。 想不到它居然被发表了,还获了三等奖。那是《大北新报》的短篇小说征文,题目《母心》是编辑部出的。拿到二十元奖金,我便约好朋友李丹去饭馆吃了一顿。记得我并不曾特别兴奋,我甚至没保留下那张值得纪念的报纸。 再过十七年,再过四十年,当我的作品两次在全国引起注意、博得好评甚至发生爆炸性影响时,我的心情也同样平静。我至今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我不是一个没有虚荣心的人,但每听到别人的赞扬,我都有几分害羞,好像当之有愧。我觉得它们应当写的更好。这是不是因为我自信我以后会写得更好呢?不知道。总之,作品发表之前,我总是担心写不好,发表后又觉得应该写得更好。我羡慕那些自信心比我强得多的同行。 十四岁开始时的另一件大事,是我认识了当时在哈尔滨已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关沬南。我和李丹是读了他第一本短篇小说集《蹉跎》,喜欢上他的文风与鲁迅相近而慕名登门的。他和温成钧的经历相同,也在邮局工作。在他家,我第一次见到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书和他认真写下的读书笔记。从此,我成了他家的常客,加入了由他领导的由左翼青年作家和诗人组成的读书会。这是中国共产党的一个外围组织。 较早一些时候,我已经结识了也是这个读书会骨干的青年诗人温成钧。他也是在邮局工作,也是因家境贫寒,初中毕业后辍学的。是在他的鼓励之下,我才动笔写了第一个短篇的。 关沬南在二十岁上下就出了书,两本书都是自费印行的,从未遭到禁止。五十年后,我们倒没有了这种自由,自费出书是绝不允许的。这是不是日本侵略者故意装出的一副姿态,表示“满州国”是“满州人”自己的国家呢?很多中国进步作家的书不仅可以从境外运入和随便销售,甚至还可以在“满州国”公开翻印。巴金的《家》、《春》、《秋》在青年读者中唤起的背叛旧中国和走向革命的作用是明显的,居然也能在沦陷的东北印行。在美国影片放演几年不再允许公映之后,德国和法国的影片还准许放映。我就看过法国摄制的《罪与罚》,这在十年后的中国也会禁演的。日本的书店里始终可以买到马克思的以及一些马克思主义者的著作。他们还出过一本厚厚的叫作《抗日论》的书,收进中国政界首脑人物蒋介石等人反对日本侵略的演说和论文。在三十年代与四十年代相交时期,日本的刊物上固然充斥着宣扬法西斯论点的文章,但也经常有持相反论点,或报导世界真情的文章出现。看来,他们是把政治上直接危及自己统治的行动与言论,同意识形态问题区分开来的,虽然他们也不遗余力地宣扬于他们有利的一套意识形态,主要是儒家思想。 一九三九年初,我进入中学,这已经是日本入侵后的第八年了。这时我才真正感觉到日本帝国主义对于教育的控制。连学校也不再称“中学”,而称为“国民高等学校”。 我是为获取知识而来,但第一课却是学算盘。以后每天早晨第一课,我们都端坐在教室,随收音机中传出的日语口令在算盘上打加减法。《孝经》和《论语》列为“国民道德”教育的重要课程。受过“五四”以来新文学熏陶的我,对于古文本身就有一种反感,而孔子著作中散发出来的教人循规蹈矩、安份守己、孝悌忠信的一套说教,从形式到内容都令我感到窒息。这同我从生活和从文学作品中学到并且向往的自由与叛逆精神完全背道而驰。教师照本宣科的死板的教学方法也令我厌烦。我不能忍受不断重复而毫无新意的东西--那时我已开始在父亲指导下自学俄语,当时的权威课本是《俄语津梁》,就因为课文老是重复“这是什么?”“这是桌子。”“这是桌子吗?”“是,那是桌子。”我就抛开那本教科书,宁愿去读连一半都看不懂的托尔斯泰所写的故事,后来又嫌它们太简单,而跳跃一大步,去生吞活剥高尔基的中篇《三人》了。 我们还必须接受日本教官指挥的军训,反反复复练习正步走,也十分枯燥。我们还必须穿同样的衣服,其实与日本军服相差无几。必须推光头。 我坐在教室的后排。实在无聊,有时偷看自己喜欢的书,有时竟和同座的同学掷骰子赌输赢。校长也换了日本人,叫吉田。他穿一身军装,留一撮希特勒式的小胡子,每天早晨站在教练台上向全校学生训话,一派主子派头。一天早晨,只因我站立姿势随便了一点,他竟命令我到台前跪下。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体验屈辱的滋味。 我和四位要好的同学,这时都不愿继续在这个环境里生活下去了。已经有一些同学去了北京。 北京也是在日本人占领之下,但在那里的学校可以比在哈尔滨学到更多的知识。我的朋友都可以靠父母资助,我则必须仰赖这时已经嫁人并定居到北京的姊姊的帮助,她慷慨地答允了我的要求。 姊姊嫁给一个大地主的儿子,从日本归来的留学生,是出于爱情,但也提出一个条件:他应对我们一家人的生活,首先是我的学习给予资助。 日本统治下的北京,市民生活已很困难。姊姊必须节俭持家,因为除供我上学外,还要不时给父母一些接济。平时住校,周末到姊姊家里。怕我在学校伙食差,每星期一姊姊都要做些炸酱之类的东西让我带到学校去吃。第二年,物价进一步上涨,我常见姊姊发愁,便尽力节约自己的开支。那时我晚饭是在学校附近小馆吃,每顿吃十二两炒饼。后来我把饭量减到半斤。一天晚间在宿舍忽然失眠起来,这是前所未有的。仔细一想明白了--是因为肚子饿了。 上过一年半中学,我见姊姊家的经济状况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便决定休学。我住在姊姊家里,每天按严格的时间表进行自习。每天一早起便坐到姊姊在客厅里为我开辟的一个角落,专心一意地读马克思主义理论,同时齐头并进地攻三种外语--日语已可以用了,主要攻俄语和英语。 姊姊的婚姻并不幸福。丈夫这时已经开始嫖妓,甚至吸起鸦片,她屡劝不改。姊姊把我的天赋估计很高,以为我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凡人物。这时她发觉我左倾,要走一条献身革命的道路了,也并不阻拦。后来我在天津开始革命生涯之后,大姐长时期为我和我的同志们隐藏秘密书刊。当我的同志们须来往京津时,也时常给以接济。她并不害怕什么危险,而其实那是很危险的。 “是不是让姊姊也走我的道路呢?”我想过这个问题,但立即否定掉了。这是一条很苦的道路,甚至要付出生命。我不愿使我亲爱的姊姊付出牺牲。后来我曾后悔,觉得那时若使她走上革命道路,她也许会更幸福。然而再一细想,也未必。 (第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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