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有那么一天,这天终于不期而至。那年九月底,我正式地被县委
组织部从领导岗位上给撸下来了,理由简单得很:“没有摆正位置,和一把手没保
持一致。”
什么叫“没保持一致”?说白了,就是没能和你同流合污。
话又说回来,真的和你同流合污了,那就不是我了。
气愤了一阵子,心酸了一阵子,也委屈了一阵子,心态反倒平和了。一个小破官,
没了就没了吧,做一个平头百姓岂不更好,也省了许多的枝枝杈杈,事事非非。
“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再说,这个官位不是我花银子买的,自从当上那天
起,就没太珍惜过。就象在路上突然摔了个跟头拣了一大把钱,随便就挥霍掉了一
样。一点不心疼。
位子丢了,该本本份份做个顺民吧,其实我老早就有了当顺民的心愿。可世上的事
偏偏就怪,我不找事事找我,不久,和领导们又发生了新的“不一致”被视为另类。
原因并不是我背离了党中央的大政方针(我哪有那个资格),而仅仅是因为一位中
年妇女。而且是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就是她,挑起了我和官员间的重新对垒。
那是我被罢黜的半年后,领导安排我当街道主任。当时街道无权无财,没人搭理,
整天无所事事,混吃等死,让我在这个地方修炼,正合适。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过了年儿,街道火了,社会上大批下岗、
失业人员,一古脑地交由街道管理,社会最低保障金也必须通过街道办理,一时,
街道门庭若市,由原来人们不肖一顾的冷街门变成了领导频频光顾的热点部门。我
的职位又成了炙手可热的“肥缺”。
我的不幸,就砸在了这个“肥缺”身上。
一天早上,我刚刚擦完吱嘎作响,摇摇欲坠的办公桌时,进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
年妇女。
身后还领着一个男孩。
中年妇女显得憔悴疲惫,破旧的、很早就过时的“的卡”上衣布满了尘土,打冷眼
一看就能断定是刚从工地上来的。
她好象有些拘谨,几次想用粗糙得象松树皮似的手拍掸身上的土灰,环顾四周后,
又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也许是担心把屋子弄脏。
“同志,我能办低保吗?想问问。”她终于说话了,而且试探的问。
低保低保,又是一个要办低保。你以为低保是那么好办的吗,全镇一年都不超过6个,
哪能挨个儿都轮上?我心里这样想着,表面上却让座倒水地应酬,以往也有一些社
会闲散人员,本来不够办低保条件却常来无理取闹。对这样的人,我们深不得浅不
得,只能笑脸相迎,耐心说服,而面前的这位,好象不是那一类人。
“说说你的情况吧,或许能帮上你的忙。”我对她说。
一谈到自己,中年妇女便激动起来,后来竟泪流不止。
原来,这个中年妇女姓韩,一年前迁到我们镇上的无业居民。三年前丈夫得重病撒
手人寰,丢下她们母子(女)三口,靠韩妇女在镇内打零工艰难度日。可“屋漏偏
逢连阴雨”,小儿子强强右眼被草棍扎伤感染,为了多挣点钱治好孩子的眼病,母
亲忍痛让只有14岁的女儿辍学,跟随母亲到附近的一家板厂打工。老板百般不允,
说14岁是童工,雇佣童工是犯法的。韩妇女哭诉自己的遭遇,咕咚一声给老板跪了
下来,老板终于被感动了,同意雇人,但工资不高,每月150元。这才使韩妇女破涕
为笑。
尽管母女俩拼命的干活,但每月几百元的收入太微薄了,根本就治不起强强的病,
无奈只能一拖再拖。
总有拖不下去的时候,两个月后,强强的右眼已经溃烂,医生告诉说必须马上做摘
除眼球手术,否则左眼也要跟着发炎,到那时候后果更糟。
真是一个晴天霹雳。
韩妇女绝望地大哭。
为了保住强强的另一只眼,只有一种选择──马上手术。
可手术要钱,但韩妇女没那么多的钱呀。她一遍遍地数着用血汗换来的每一张钞票,
除了手术费,还差300多元的麻醉费。
突然,强强说了一句让韩妇女震颤不已的话:“妈,我不用打麻药,我挺得住。”
韩妇女真的没了办法,她一把搂过强强,低声地饮泣,任凭咸咸的泪水在脸上流着,
流着
谁都不敢相信,连医生都感到残忍,强强的眼球摘除术竟是在非麻醉下进行的,当
从手术室传来强强撕心裂肺的号叫声时,几乎摧毁韩妇女整个的精神底线。她象一
桩枯木一样栽倒医院待诊椅子上,这是一种牵动的亲情,一种无法割舍的母爱,一
种保护不了自己亲生孩子时生发出来的绝望的悲怆。
记得在一个火山岩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熔洞,考古学家打入石膏,成塑后惊奇地
发现,这是一对母子,当炽热的火山熔桨奔突而来,一切都将化为灰烬的瞬间,母
亲本能地用身体护住了自己的孩子
当美国军队用机关枪惨绝人寰地屠杀越南村民时,人群中最后倒下的是一名越南妇
女,她所以最后才倒下,是因为在她的身边还倚偎着自己的孩子,在受到枪弹贯穿,
生命终结的一刹那,还没有忘记用身体为孩子遮挡弹雨。
那是源于不可抗拒的灾害。
那是源于不可避免的战争。
可当今的韩妇女却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少受痛苦。
原因是她太穷了。
强强的手术异常成功,紧接着新的问题又来了:真眼球摘除了要换假眼球──还是
没钱。韩妇女想到了低保,她找到了镇领导,镇领导毫无表情地让她找街道。
这是一句潜台词,意思就是不想给你办。
其中的内幕我再清楚不过了,说让去找街道,街道只是领导使用的一个工具罢了。
哪个低保户不是你领导钦点的?至于条件嘛,说你够你就够,不够也够;说你不够
就不够,够也不够。
但是,不管领导怎么想,不管有多大的阻碍和风险,韩妇女的事,我得给办,而且
要办好。这不仅仅因为我曾经在生死线上挣扎过,有过令人心痛的经历而同情穷人,
同情弱者,更主要的是我担负着看似虽小,实则重大的社会责任,我不能让韩妇女
这样的母亲继续流泪。
事情的发展没那么简单。不久低保指标下来了,只有5个。全由领导分配了,里面没
有韩妇女的名字。我急了,找到一把手,这一把是新调来的,多少比其他领导开明
些。听了我陈词激昂的汇报后说,“这样吧,把我自己圈定的名额拿下来,换上韩
妇女吧。”
申请报表还没填完,我又被领导二次召见。说县里的一位大局长的丈母娘和小姨子
让我们给落下了,必须补上。韩妇女就得委屈一下,先拿下来以后再说。我一听就
火了,这位局长老丈母娘在我们镇是卖煤专业户,每年收入都不下几十万元。可算
当地首富。给这户低保,开什么玩笑?
领导说,镇上的事离不开局长帮忙,不能因小失大。我不同意这种观点,我们镇上
的事再大能大过国计民生吗,能大过国家政策吗,让一个首富侵占国家给予老百姓
的救命钱,他真想得出。给他办低保,我们成了什么了,成了狗屁政府了。
领导没法说服我,因为图章在我手里,干没辙,有能耐你再刻上一个试试?
硬的不行,来软的。领导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论素质,论才干,很少能有人比得
过你,说心里话,我挺欣赏你的能力,可你有个致命的毛病,抗上啊,这个毛病改
了,你这个人还是可以用的嘛,还是有前途的嘛。”
我说,领导啊,我不是不想改,可我没法改,我不忍心改。假如改了就能升官的说,
这个官我怎能当得心安理得?
“随你怎么办吧,我还有事。”领导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完了,我又把新任领导得罪了,我这张臭嘴啊,你为什么不能让领导满意呢?在回
来的路上,我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仍然不改初衷,仍然一意孤行。什么丈母娘,去他娘的吧,我的心里没有你!随
手把经副书记亲手填写的局长丈母娘低保申请扔进垃圾箱──看到它我心堵。
然后,我郑重地在韩妇女的申请表上盖上了象征政府权力的鲜红大印。再然后,我
就一身轻松起来,拉开架式,抖擞精神,在非伴奏下沙哑的来了一段“西皮流水、
二簧导板”:
“朝霞映在阳澄湖上,
芦花放,稻谷香,暗柳成行,
全凭着劳动人民一双手,
画出来锦绣江南的鱼米乡。
“
这是我真正行使权力的第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
我的这种轻松感没能享受多久,就很快灰飞烟灭了。而后发生的战斗竟是在市井无
赖式的骂声中展开并结束。
那是发生在我上县里送表那天,刚走上县政府门前的台阶,那个大局长便满面春风
地迎了上来,不愧是局长,风度麒麟,笑容可掬。西装革履,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热情地对我说:“等你半天了,邀了几个有头有脸的哥
们在东方大酒店陪你,饭局早准备好了,我作东,给个面子吧?”然后,非常儒雅
地将手向停靠旁边的4500轿车一摊,这我懂,是上流社会那一套,不知他身处一个
穷县里是啥时学来的。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大局长的意思我明白,不就是你丈母娘的事吗,趁早死了这
份心吧。
我平静地说:“饭局就不必了,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你的要求没被批准,理由很简
单,按照国家低保条件,你们不够。”
“什么?你再说一遍,是谁给拿下来的,是你们一把手吗?”局长大人此时已经气
冲牛斗,近于声嘶力竭。我说不是他。“那是谁?”局长紧逼。
“是我。”我语气平和的说。
“是你!你,你,你算个屁呀。就你这B样的。”局长开骂,满口粗话,原先让我赞
佩的风度荡然无存。衣冠楚楚的外表难以掩盖内里的龌龊。
骂声引来不少的观众,但多数都是县政府的人员。
人一多,我也成了接受挑战的斗鸡:小样儿,你打听打听,老子什么时候怯过场?
别说你个局长,组织部长能耐不?主管干部的县委副书记能耐不?还不照样在我面
前无言以对?但是,你让他难堪一阵子,他让你难受一辈子。这个道理我更懂。没
办法,谁让我摊上了呢。
我对局长说,你不该骂我,你应该骂你丈母娘去,因为她没良心,为富不仁。她没
良心你不该没良心。我又痛骂局长是狼心狗肺,是伪君子,是骑在人民头上拉屎拉
尿作威作福的贪官污吏。我决不能和你这样的人为伍,更不能和你同流合污。
尽管我发挥得很好,却没有掌声,但也没人阻止。在官拜文化肆虐的今天,国人已
经麻木。国人的麻木又使得官员更加疯狂,更加肆无忌惮,更加寸利必得。他们可
以横行天下,内心里却容不得大地中的一株可伶的小草。这使我想到了发生在四川
自贡市的一个故事,一对下岗夫妇因生活无着,养活不起自己正在上小学的孩子,
失去了生活勇气而双双自杀,为了封锁消息,市领导特意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邀
请省报的一位女记者吃饭,面对满桌的龙虾和洋酒,女记者放声大哭。让我们不可
思议、无比惊讶的是,市委和市政府的要员们被女记者的大哭给弄糊涂了,他们非
常惊诧,他们不明白这个年轻的女记者为什么要哭:死去的又不是你的亲人,干吗
如此伤心!
报道中记者最后写道“官员们高度麻木的心,已经刀枪不入了,伤心、痛苦、感动,
已经不再与他们相关联。他们的心中只剩下保住官位和继续向更高职位冲刺的念头
还在鲜活,其余的感情都已经彻底“休克”。”
管你鲜活也好,“休克”也罢,反正韩妇女的事毫无阻挡地给办下来了。
当我把低保金领取证交到韩妇女手上时,她反反复复地看,一遍一遍地擦拭,生怕
上面有一丝的尘土。然后小心翼翼地揣好。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双眼已经潮红,她
用颤抖的声音哽咽着只说出一句话:“真的感谢咱政府了”
“感谢咱政府”,这句话足可以让我骄傲一辈子,满足一辈子,因为我真正代表政
府做了一件真正的事。
没过多长时间,我被调出了街道,这回什么理由都没有,纯属正常工作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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