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子英成了钟家讳莫如深的名字。为了不刺激兰葳，谨言禁止子女们提到他。他所有的遗物，包括照片和奖状等等，都被烧毁了。子华偷偷藏起那张登有子英照片的报纸，那便成了她唯一的纪念。更没有人提起那天夜里兰葳对女儿的失态。而兰葳，或许因为歉疚，或许因为对子英的爱没有了寄托，对子华竟温存了许多。这样，日子平稳地滑过了几年。

转眼高考将至。子华在她就读的江城一中一直是成绩优秀的学生，在化学和生物两门上最为突出。她曾经的化学老师，后来一中的校长建议她报北大化学系，她自己则希望像父母一样做一个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医生，而意属北京第一医学院。兰葳看女儿稳重踏实，动手能力强，也一直希望女儿继承自己的衣钵。当初她对子英倒没有类似的要求，觉得像子英这样异常聪明的孩子应该让他自由发展。

然而，子华的家庭出身却让她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她母亲是旧知识份子，虽然早年入党，但党籍问题却一直没有落实；父亲是自由职业者。这样的身份让她在一群工人，农民和共产党干部的子弟中倍受歧视。她极能吃苦，一直努力表现自己，虔诚地改造自己。她生于战争年代，从小因营养缺乏而体弱多病，但在军训时却一遍遍在操场上走来走去，从不偷懒，从不像其他同学一样借病逃避，有一次竟晕倒在训练场上。尽管这样，她仍然得不到和其他同学一样的待遇。她是最后入团的一批；她那个转业军人出身的班主任，更常常把她和另两个出身不好的同学叫到一起，动辄无理训斥一番。高考之前，班主任听说她要报北医，大为恼火，逼迫她放弃北医，选择本省的一个师范学院。

子华回家和父母商议报考志愿的事，母亲建议她选择北医作为第一志愿，选择自己所在的江城医学院作为第二志愿，而不去理会班主任的无理要求。因为子华是江医的子弟，只要考分过得去，就有很大把握被录取。这算是比较稳妥的法子。子华觉得有理，决定采纳母亲的建议。谁知临到填写志愿的那天，班主任把子华等三个同学叫去，他用冷冷的目光把三人逐一扫了一遍，然后开始涂抹横飞地发话：“你们，剥削阶级，小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子女，啊，解放前，读书上大学那是你们的特权，劳动人民的子弟根本是求学无门。现在解放了，啊，劳动人民当家做主人了，他们的子弟也能上大学了。党和政府对你们宽大为怀，啊，也给你们机会让你们一起参加考试。你们一定要好好改造思想，啊，好好向劳动人民靠拢。啊，你们不知道感恩戴得，上什么学校还要挑挑拣拣的，岂有此理嘛！师范学院有什么不好？你，钟子华！你还要报医学院吗？”

子华早吓出了一身冷汗，她和母亲安排的全盘计划都被打乱了。她拿起志愿表迟疑了很久，觉得不报北医实在于心不甘，而不报师院，眼前班主任就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思前想后，一咬牙，填了北医作为第一志愿，填了师院的生物系作为第二志愿，而把江城医学院排除在外了。

子华没有把这一变故告诉母亲，只盼自己能顺利地被北医录取。然而考试过去，子华终于没有等来北医的录取通知，却被师院录取了。子华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兰葳问明了前因后果没有责怪女儿。她拍拍女儿的肩膀，温言到：“‘赛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师院我们不去了，明年再考一次，考得更好一点。你想报北大也行，北医也行，江医也行，总之不去师院了。”

子华想到班主任那冷冷的目光，坚决地摇了摇头。

兰葳不悦，又劝道：“你学什么是你一辈子的事。学校差一点没关系，将来还能靠自己的努力去弥补。职业选错了就再也改变不了了。” 子华仍是摇头。兰葳又是苦劝又是威胁，只盼能让女儿改变主意，但子华再也不愿回到一中了。兰葳勃然变色道：“好，你去吧。你的路将来要你自己走。你既然拿定主意要当一辈子孩子王，好，我不管了！”又不免愤愤地想：这点气性，哪有半点像我于兰葳的女儿！

这件事让兰葳一直耿耿于怀，她甚至几十年后还向外孙女阿茹抱怨，说子华不听劝告，毁了自己的前程。她哪里知道，子华的考分其实远高于北医的录取线，因为家庭出身问题未被录取。师范学院招生的老师是个才毕业的小年青，他本来已依样画葫芦地在申请材料上写下“政审不合格，不予录取”的字样，为求稳妥还是把子华的材料寄到师院。生物系的系主任看到子华的材料和批注，拍案而起，怒道：“什么政审不合格？！钟子华的家庭出身有什么问题？她的父母我知道，都是争取进步，拥护我党的好同志，是我们党应该团结的力量！她的分数高出重点线那么多，这样的人不录取，录取谁？！”这样，子华才侥幸地进入大学的校门。

这些事，子华入校以后才听一个看过她档案的人说起。她从来没有告诉母亲。兰葳早年受丈夫的影响信奉科学救国，此后一直为她当年的选择而自豪。她参加了九三学社，在学院里，作为专家和学术权威颇受尊重，行政上一直担任学院的系主任，和附属医院外科主任。除了后来在文革初期受到冲击以外，她基本是一帆风顺的。她虽然知道女儿在中学受过不公待遇，但觉得那是班主任那样个别的得志小人所为。她相信政府的招生政策，是不会把一个优秀的学生拒之门外的。所以，子华不被北医录取，自然还是她自己的原因，分数不够高或是身体不够好，等等，总之是因为子华，而不是因为她于兰葳的缘故。她相信党和政府是信赖她，重视她的，而固执地拒绝相信，像她这样的知识分子在人们的眼中其实永远都是异类，是属于可以利用但不能重用，可以拉拢但不能信任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