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拉刚刚考过最后一门课，到我办公室来向我还书。

第一次见沙拉的时候，我对她印象不太好。她和班上其他的同学不一样。她长得很漂亮，但是衣着俗气。她上课基本不发言，一个劲地写笔记。我有意识地叫了她几次，她总是怯生生地，很快就让其他同学抢了话茬。她交上来的作业让我看着头痛，和其他的同学比差得实在远。我让她到我办公室来谈谈，看看她到底有什么困难。她很紧张，告诉我她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晚上太疲劳，作业写不好。我跟她讲上学期间有一些工作经历很重要，但是还是要以学习为主。她连连应允，希望以后能多来问问题。沙拉变化很快。第二份作业交上来已经有了很大的长进。成绩好了，她上课也开始积极地发言，显然已经上了轨道。

考试前她又来找我补课。临走的时候我叮嘱她还是要把参考书看仔细了。她说图书馆里那几本书借的人很多，她以前都是赶在晚上人少的时候去看，现在考试前夕，学生多她总抢不到。我顺口说，你把重点章节复印一下。她说，太贵了，印不起。我立刻后悔出了那个馊主意。让她把我的书借去。

沙拉这次来脸上没有了以前的紧张。毕竟考试结束了。我们有时间坐下来聊聊。我问，你准备放假上哪儿去玩？--哪儿也不去。打工攒钱上研究生。--你不贷款上研究生？--欠那么多债，哪里敢？将来工作还不上怎么办？我父母也不会同意我贷款。就这我还欠了他们的钱呢。

-- 你平时业余时间干什么？--自己复习功课。--不跟朋友们交往？--系里很少有我这样背景的。我是国立中学(state school)毕业的。咱们学校里多数是文法学校的(grammar school)毕业生，中产阶级家庭的多，平时放学就去泡酒吧，不喝醉不算完。还有公学(public school)的学生，不会天天上酒吧，他们有钱嗑药。我可没有钱跟他们交往。

--那你周围没有别的朋友？--我家就在伦敦，街坊邻居里有中学的同学。但是他们跟我一样都是国立学校的。十几岁就怀孕结婚生孩子了。--那你不是很特别？--对。他们都认为我野心很大。--他们羡慕你吗？--没什么好羡慕的。他们从来就没想过要上大学。

-- 你当初考大学的时候难吗？--当然。为了上大学，我最后一年到一个中产阶级聚居的地段参加补习班。我当时真的大开眼界，那里的学生想上好大学根本没有我们这么费劲。我当时选了一门文学课，需要记很多小说的内容，整天埋头念书，头都大了。可是人家，小时候就把原著都看过了，根本不用背。考试不复习也能成绩很好。文学考A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小的时候哪有这些书看，我们只看电视，不看课外书。

--那你最后考得肯定很出色吧？--我所有的成绩都是A。不过，可不是所有都得A的学生就能上咱们学校。我初中的一个朋友，高中就在差学校上的，成绩也都是A。比我学习能力强多了，我本来以为他能上好大学。没想到，所有的名校都拒绝他了。

-- 那怎么会？考试成绩一样，大学怎么能分得出谁更好？--我们不都是要写自荐信(personal statement)吗？中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学生和我们的信的内容是不一样的。我们这样家庭出来的人只知道写我学习怎么认真，将来的理想是干什么工作。他们的信里面写的都是怎么热爱生活，到什么地方度假，长了什么见识，培养了什么爱好。我们最大的理想也赶不上人家的日常生活。

--那你怎么考进来的？--我不是最后一年在好中学插班了吗？所以知道他们怎么写，我就照猫画虎。--你怎么写的？--我说到哪些哪些地方去旅游。当然都是照着世界地图编的。我什么地方也没去过，连伦敦都没出过。没办法，英国就是阶级社会。说是没有阶级差别了，但是很多东西对我们工人阶级家庭出身的人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还不是可望而不可及，而是工人阶级根本就不望，或者不知往哪儿望。

--你父母对你上大学感到自豪吗？--当然，来了人就吹。--你父母是不是什么都听你的了？--哪儿啊。自从上了咱们学校以后，我就基本上失去了在家里的一切发言权。--怎么会？--我必须很小心地不刺伤周围人的自尊心。上次我舅舅来家里聊天儿。我没听明白他说什么，就问了一句：“什么？怎么回事？”不想，他劈头盖脸地说：“你以为上了XX大学就能怀疑一切了？告诉你，你不知道的事儿还多呢。”我当时都懵了。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我还有无数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她起身告辞，说她每周四在伦敦的一个贫民区的公共图书馆给学生当义务辅导员。她说自己已经喜欢上了当老师，没有钱也愿意干。将来学成一定要搞教育，让人们都认识到现在的高等教育是有意识地迎合中产阶级生活方式，忽视了工人阶级的需要的。看着她匆匆远去，我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刚来的时候那个穿得花里胡哨、把头埋在书桌里的小丫头了。除了伦敦东区的口音没有改，她已经变得落落大方，充满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