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明:读昆德拉小说的两条札记
一
米兰·昆德拉的小说有一种突出的反讽意识,但带有很大的苦味,他笔下的知识分子都是很可怜、很卑琐,丧失了责任感的,有一种病态的自我怀疑,自我折磨。我印象很深的是《为了告别的聚会》中的那个小号手,他那种自己不肯放过自己,总是觉地跳进恐惧当中去的做法,使人无法忘记他。这种病态只有受过长期高压的知识分子才会有。如果是一个西欧的作家,他不会这样写,只有东欧的作家才会有这样的体验和创作。读昆德拉的小说,我感受最深的就是知识分子的堕落。一个民族,知识分子如果堕落到昆德拉小说中主人公那样的地步(当然这种堕落不是自愿的,而是被迫的),这个民族大概就没有什么希望了。
二
就个人趣味而言,我不太喜欢昆德拉的小说,倘若拿《日瓦戈医生》和昆德拉的作品相比,我就觉得还是《日瓦戈医生》更好,虽然《日瓦戈医生》对人的理解不像昆德拉那样具有浓厚的现代主义的色彩,但就作品来说,很难说带有现代主义色彩的就属于较高的层次,而带有天真的古典主义色彩的就是较低层次。我由此想到中国作家对昆德拉的兴趣。自八十年代中期起,不少中国作家日益关心如何使自己走向世界的问题。一开始是直接去学西方的现代派,比如学卡夫卡,后来发觉不行,中国作家与他们差距太大。然后就来了个“马尔克斯热”,因为马尔克斯就是靠自己的民族性特色走向世界的。我们中国作家也可以写中国自己的东西,越是独特的越能够走向世界。可到最后又发现一个问题,马尔克斯尽管写的是拉丁美洲的甚至是印第安人的神话,但他本人的眼光却是高度西方化的,而我们却没有这种眼光。就在这个时候,昆德拉出现了,尽管他现在没有诺贝尔文学奖,但据说五年之内是肯定要得的,这就给某些中国作家很大的鼓舞,因为昆德拉和我们非常接近,他也是从同样的制度下走出来的,而且也是写本国的事情,而居然能走向诺贝尔奖,那当然值得学习了。昆德拉吸引中国作家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的作品似乎具有一种永恒性的关注,一种文化哲学的意味,一种带有现代反讽色彩的哲理性。昆德拉所写的许多感受,我们中国作家也有,但他却能在表达这些感受的同时,使他的作品具有一种超越现实的指向,关注整个人类的生存困境,因而以富有哲理的表述,表现出对人类命运的终极关怀。这就对一些苦于无法提高自己创作境界的中国作家产生了很大的吸引力,甚至引得这两年的有些新潮小说直接去表现哲理,表现具有现代主义意味的哲理。但我觉得昆德拉的作品所以动人,主要不是靠那些哲理,如果靠那个东西的话,这些作品就做作了。如果说昆德拉有什么地方值得中国作家借鉴,那就是他的那种沉入自己人生体验的深处的创作态度,他的所有哲理都仅仅是这种“沉入”的结果。譬如《永恒欲望的金苹果》,那两个知识分子玩女人,实质上是一种自我麻醉,而他们的可怜不仅在于自我麻醉,更在于这种麻醉本身也是虚幻的。这两个人中,特别是那个始终高举追求女人旗帜的人,我感觉他特别可怜。你可以从这里面感受到某种哲理,也可以从别的角度去理解,但重要的是作者表现出了对这种可怜的非常强烈的情感体验。与这种体验相比,作品中的抽象的哲理反而不那么重要了。《日瓦戈医生》我看了非常感动,因为它表现的情感力量很强大,要比昆德拉的这几部作品更强大。在我看来,昆德拉的小说,在艺术上很讲究,但很难说是世界上第一流的作品(就二十世纪的范围来讲),而《日瓦戈医生》则是第一流的。因此,如果昆德拉对中国作家的影响,主要是鼓舞他们在创作中直奔所谓的哲理性,那我觉得所谓“昆德拉”热就并不是好事。
昆德拉自己说过一句话,说每个作家的创作都有一个主题,而卡夫卡所有小说的主题就是:人在外部世界的规定性下显得完全无能为力,在这种情况下人怎么办?他对卡夫卡是这样解释的,其实这也就是在解释他自己的主题。如果说他的小说中有什么哲理的话,这个哲理就是在你完全无能为力,完全无法动弹,丧失了人的一切自主性的情况下,你怎么办。读他翻译过来的每一部小说,我都感受到这一点,包括《永恒欲望的金苹果》。问题是他从哪里得到这个哲理的。如果他从小就生活在法国,他就不会产生这样的看法和感受。正因为他是在捷克长大的、受过捷克教育的知识分子,他才会这样来看待人的命运和处境。如果他的这种哲理已经上升成为对整个人类的一种观照,那么引导他达到这个高度的却是他切身的生活感受。每一个作家的哲理都有是不一样的,都是独一无二的,越是好作家越是这样。因为他通向这个哲理的感受是独一无二的。可我们中国现在的有些小说家却对纯粹的观念过于关注。其实作家越是沉浸到自己的亲身感受中去,真正面对你自己的生活,在自己的情感体验中沉得越深,就越可能得到某种独一无二的感受。如果你能像昆德拉那样自己作出哲理性的总结,那当然好,如果不能也没关系,读者自己可以从中体味出来。昆德拉对中国作家的启示,恐怕主要并不在他的那个哲理本身,而在他通过什么样的方式获取得这种哲理性。我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