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男人爱上女人 (9) |
| 送交者: 红妆 2006年06月20日10:07:56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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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男人爱上女人 红妆 9 江一帆送凌波回公寓时,已是十一点半。凌波醉眼朦胧地用轻柔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跟车里的江一帆道了晚安,腾云驾雾般的,回身走向公寓。心中还荡漾着无限柔情,耳边还回响着深情的歌声,整个人还沉浸在江一帆的情深似海的眼波里。 进了房间,远远看到电话答录机上串串闪烁不停的红信号时,就象灰姑娘听到十二点钟声,凌波才从云雾梦境回到现实中。 肯定是杨志杰等急了!一晚上自己手机没电,让他联系不到。 而且,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去跟江一帆说清楚的,别说自己心肠软,拒绝不了他的温情,说不出一刀两断的狠话,反而情不自禁,心荡神驰,幸福地沦陷在他的温柔陷阱里,飘飘然听着他的海誓山盟。 心虚感羞愧感负疚感犯罪感混着深重的歉意一起涌过来,来不及放下手提包,凌波扑过去摁下答录机播放键。 “凌波,。。。我依娜啊。。。” 是杜依娜的声音,可是听起来很遥远很虚弱。“我现在在麻省总医院里。。。出了车祸。。。医生正在准备手术。。” 凌波手一抖,手提包砰一声,掉到了地上。车祸!手术!微弱的两个词象晴天霹雳炸开,继而象两架直升机在她脑子里反复盘旋,震得她浑身发抖,使她听不清后面的话,眼前金星直冒,一片血雨红光。 凌波天生胆小,晕血晕针,心理承受能力也差。以前看到电视上血腥点的场面,都是让杨志杰快换频道。杨志杰有次周末去学校加班回来,本田车左侧后半部被对面道上一位打着手机不看情况盲目左拐的奔驰车撞得面目全非,幸亏人安然无恙,以后,凌波看到车子撞坏的惨景总是不忍目睹。平时看到停在路边闪着警灯的警车,生怕是车祸现场的流血场面,开车经过时从来不敢转头观看。就连买汽车保险填表格时看到那些项目,也觉得恐怖不堪,比如“Bodily Injury to others” 是说赔偿因你的车致伤或者致死的人们的损失, “Personal Injury Protection” “Medical Payments” ,每一项详细读下去都是一个不堪设想的血腥场面,都让她头皮发麻,填的时候手就要发抖。 如果那还都是虚幻的,现在是真实车祸,不仅是车祸,还牵涉到依娜,还要手术! 好不容易听清后面的留言全是杨志杰的,杨志杰的声音即使是焦急担忧的,也好象是无形的拥抱,给她些许安慰:“小波,还没回来呀?怎么手机也打不通?回来快给我打过来啊。” “小波,到哪里去了?我给你公司打过去也没找到你。回来快给我打,我等着。。。” “宝贝,怎么回事?我就守在电话机旁等你了。。。” “叮铃铃!”电话又在这时响起来,分外清脆惊心,吓了凌波一跳。凌波手抖抖地拿起话筒:“Hello。。。“ “宝贝,你到哪里去了?怎么也找不到你。。。” 杨志杰焦虑万分的声音。 “我。。。跟人吃饭去了。。。手机没电了。。。” 心慌意乱,一时也找不到借口。 “那就好!那就好!”杨志杰如释重负地叫:“谢天谢地,让我再听到你的声音。这三个多小时,我想到了多少可能性,生怕你开车时错过出口迷路了绕不回来,又怕你去加油站给坏人绑架了,又怕你天真在商场给陌生人骗走了,也生怕你开车不当心。。。” 杨志杰一口气说着。 “我没事,是依娜。。。依娜。。。出--车--祸了。。。” 凌波好不容易,摁住胸口,才小心又艰难地吐出“车祸”两字。仿佛这两个字后面就要拖出一串血肉模糊来。 “杜依娜?出车祸?什么时候?你坐她的车吗?” 杨志杰惊愕的声音。 “好象是下午,我没跟她在一起。我刚听到她电话里的留言。。。我要去麻省总医院看她。” 凌波心里一片惊惧的混乱。 “那你知道去医院的路吗?这样吧,你到Yahoo上查好,把指示全部打印出来,先记熟,再把地图也带上。”杨志杰嘱咐着:“你到医院就打给我报平安,我等你。” 凌波刚查完,杨志杰又打过来了:“小波,你查到了没有?我也查过了,好象不太复杂,基本上是沿95号开。local路上你找路开慢点,每一段都停车先摁一下里程计数器,这样按照雅虎的指示不容易开错。医院的牌子总是比较醒目的,你开慢点,人家摁喇叭也由他们去,总比你开错再找要好,黑灯瞎火的。。。你到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守着等,。。。” 凌波懵头懵脑地答应完,也不知道带什么东西给依娜好,看病人一般带水果。凌波就从冰箱里往外拿苹果,猛然想起苹果在上海话里听起来象“病故” ,是上海人探望病人时从来忌讳的。虽然依娜不是上海人,总不是好念头,又放回去。出门就只拿上打印指示的那页纸和地图。 还好也许预先的路线读得仔细了解得周详,一路倒不象想象的那么困难,标牌也好认。 在医院停车场下了车,凌波才想起都不知道杜依娜的手术室或者病房在哪里,正在一筹莫展,幸好碰上施丽萍赵颖周曼王梓她们几个面容肃然从楼里出来,就询问交谈了几句,说是手术一个多小时,主要是肋骨骨折,顺利手术后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快速在医院走廊给杨志杰打完平安到达电话,凌波就开始寻找依娜的病房。尽管思想准备充分,凌波见到依娜的时候还是几乎认不出来,震惊得手脚冰凉,心脏惊悸。虽然脸上伤在左脸,可是绷带几乎包住了依娜整个脸部,只露出右边的眼睛和左眼眼部。 凌波叫的”依娜“一声也是颤抖的。 “凌波。。。” 依娜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带着哽咽。 “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的呢?” 凌波痛惜地问,心里猜测大概是依娜开车不当心,一时疏忽,好比说换道没察看左边盲点区的车。女性开车警觉性普遍比较差,凌波自己就老要开小差,有时候想着心事把上班的出口都错过。比较起来凌波还是很当心的,因为胆小的缘故,即使坐依娜车上见换道时也要帮着察看盲点。她发现依娜有时候不仔细察看的,早知道提醒她一句就好了。不久前在公寓停车场看到芭妲的车子左侧也触目惊心地被撞得凹陷了进去,说是被一个印度女人换道时撞得芭妲的车头掉转了过来,幸好后面没车,那老印还满脸无辜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此凌波开车更加小心,严加防范,换道都尽量少换,毕恭毕敬的Defensive driving. “凌波,我弟弟患了肝癌。。。” 杜依娜痛切得近乎呻吟,却提起了她弟弟。 肝癌?!凌波见过杜依娜的弟弟。大三的时候他来到同一个城市读大学,经常到宿舍来看望杜依娜的。那么年轻英伟玉树临风的男孩怎么能跟肝癌连在一起? “可能是误诊吧?最好多看几家,看second opinion,国内很多误诊的。我最近听说,一位大款,被诊断为绝症,担惊受怕好几个月,后来自己找金银藤花泡茶喝就治好了。。。” 凌波心存侥幸。 “今天早上我妈妈告诉我的,已经是北京两家大医院确诊了才告诉我的。。。” 杜依娜是那么虚弱无助。 “不要紧,别担心,诊断得早还是很容易治的。” 凌波心里骇然,心惊肉跳,只能本能地宽慰她,暗暗寄希望于早期发现。 “是晚期。。。已经扩散到淋巴系统了。腋下发现肿块时才去看医生的。难怪他一直瘦,脾气不好,我前几天还帮着父母责怪他来着,医院说最多只有一年时间了。。。” 杜依娜终于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右边是泪滴,左边的绷带马上濡湿了,血迹也渗透出来。 凌波眼睛早就湿了,此时泪眼婆娑,一边拿纸巾给自己擦,一边帮着依娜擦,看着纸巾被染成红色,又是胆战心惊又是心痛。 “即使是晚期,也不要悲观。我在《家庭医生》上读到过成功治愈的例子的,保护免疫力很重要,等我去把有关文章找出来。” 凌波拼命在脑海里回忆着一切成功战胜癌症的例子。 “凌波,我想不通啊。。。为什么命运对我这么不公平?就一个弟弟,要让他得绝症?父母的退休工资少得可怜。我自己的生活也是一蹋糊涂。。。以前好好的国内日子不过,非要出国。那时我们出版社的效益总是那么好,轻轻松松的工作,我非鼓动赵丰出国,要是在国内,说不定也不会发生这些变故了。。。” “现在国内变化也很大的,即使在国内,未必没有变故。” “如果我在国内,说不定早就看出我弟弟的异常,劝他去看医生了,也不会变成晚期。。。真是后悔莫及啊。。。” “现在医学发达了,连艾滋病都可能治疗了。据说癌症病人存活率跟本身体质免疫力都很有关系,说不定你弟弟就是属于免疫力好的那种。依娜,有时候运气有好有坏,这都是一时的。象你弟弟,说不定不久就逢凶化吉,完全康复了呢。对了,我想起来了,美国也有特别的网站,可以交流抗癌的体会经验,我去找找。。。 一切,tomorrow is another day,说不定明天就不一样了!” 凌波动用了一切positive thinking. “就是想到明天。。。明天还是黯淡。。。我这个生物专业,找工作的前景也并不好,读得这么辛苦。。。事业事业没有前途,家庭家庭遭遇不幸,我自己又离婚。。。” 依娜止不住地饮泣。 “别这样悲观,依娜。。。” 凌波的心象被揪住一般的作痛,内疚泛滥,下决心似的困难地把那个名字抛了出去:“不是有江一帆吗?” “我是看他沉稳可靠,虽然冷峻高傲一点,平时还是体贴温柔的,也说不定是内向性格,说一句是一句的性格吧。不象赵丰活跃,嘴巴乖巧会甜言蜜语的哄人,讨女孩喜欢。可是,这么些日子下来,他还是那样淡淡的,若即若离,从来也没有明确表态。这段时间更是忙得不见面了。想想大概也是没有缘分没有希望的。今天电话也找不到他,办公室不在,手机关机。。。” 依娜喃喃自语,象念经一样的缺乏生趣:“我今天开车在路上,真是想不通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一点没有希望,天天不过是受苦受难。。。” 凌波脑子里电光一闪,然后就象闷雷炸响,轰然一声,冰凉的额头就渗出了汗来:依娜并不是意外车祸,其实是厌世自杀!肯定跟江一帆的态度有关,那么。。。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依娜,你肯定是有心事就想多了。其实现代社会,女孩子主动点也没关系的吧?你大概电话也没有多给他打几个吧?他们做主管的,毕竟工作压力很重,业绩成就之外,还有互相排挤倾轧的竞争,忙也是难怪的。碰巧一会儿打不通电话,你不能放弃。你再打打电话看,说不定就通了。” 现在凌波能做的赎罪行动,就是竭力帮着解开依娜对江一帆的疙瘩,鼓起依娜的勇气了。 “我不再考虑了。一切随便无所谓了。。。也许毕竟没有缘分吧。” 依娜一副漠不关心听天由命的样子。 “依娜,你要想到这一点:江一帆不是单身了这么多年,经过这么多年选择,才跟你来往的吗?有最初交往的理由,就应该有继续发展的条件,跟你交往这个事实,就说明有基础,有基础就有希望,对不对?” 凌波心念一闪,确实应该有这个可能性。 “我看着他人不错的,沉稳踏实,虽然冷一点。可最近他老说工作忙,不知道是真忙,还是推辞。他交际很广的,。。。 再说,象他这样的“钻石王老五”,选择实在太多,不象我毕竟是离过婚的。。。 反正我是什么都不想了。” 杜依娜悲哀地摇摇头,语气里有难言的无奈和苦涩,泪滴继续滑落,凌波赶快帮着擦去。 开回公寓的路上,凌波突然想到,依娜左脸还在出血,那么脸上也受伤了,是玻璃划的?那就要留疤!杜依娜是有名的美女,以前系里她俩被称为北方美女和南方美女的代表。依娜修长白皙,五官匀称和谐,瓜子脸端庄优雅,她比较小巧玲珑,大眼睛娃娃脸。她那时就最羡慕依娜娴雅的成熟美,不象她,人家老把她当小孩子看。依娜以后看到脸上的疤痕,又如何面对?她凌波是不是罪不可赦? 如果她早点拒绝了江一帆,那么今天江一帆说不定会给依娜电话,依娜不会那么绝望,就不会有车祸。无论如何,她凌波是间接肇事者! 而且,如果杜依娜今天自杀成功,她就是凶手之一,这辈子连个赎罪机会都没了!凌波不寒而栗。 现在依娜总算保住一条命,可是求生的希望又这么薄弱,她怎么劝慰也没什么用。真正能让依娜振作的大概只有江一帆。自己能做的就是再躲远一点,再狠心点,对江一帆避而不见。可是躲哪去?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自己再见了他又狠得起心吗?见了他也必须冷淡冷漠,或者坚决违心表态说自己对他没感觉。可是看着他一往情深的眼睛,她能说出绝情话么?相遇的一切,仿佛是一个世纪的等待,仿佛是冥冥的呼唤,仿佛是一生的渴求,她却必须选择放弃! 想着想着,听到车后一声长鸣的喇叭,原来路口自己道上的左转箭头绿了又黄了也没来得及转弯,在车里对后面的车抱歉地扬扬手,赶紧提醒自己:路上什么都不想了,我必须专心开车! 回到公寓,凌波又赶快给杨志杰打过去。 “依娜怎么样?还好吧?” 杨志杰关切地问。 “手术完成了。肋骨伤了。。。脸上也有。。。” 肋骨骨折凌波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就好!伤了能治好,有伤疤不要紧,只要有生命,一切还是有希望的。留得青山在,以后可以慢慢康复疗养。” 杨志杰的声音沉静了点。 “还有她弟弟得了。。。肝癌。。。” “生癌?她弟弟几岁?” 杨志杰愕然。 “也就二十多岁,大学毕业工作没两年的。” “那么可怕?那么大的打击,那是难怪杜依娜开车要走神的了。幸好杜依娜这种外伤恢复起来应该比较快。” 单单依娜弟弟生病这一桩事也就可以导致车祸的可能性,杨志杰的结论让凌波罪恶感稍微少了点,心里稍微好过了一点。 “小波,我这边实在不想做下去了。我想过来,跟你在一起。。。” 杨志杰换了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为什么?做得好好的,两三年内你努力一点,拿tenure没问题的。怎么可以说放弃就放弃?” 凌波思绪还是混乱的。 “去它的tenure, 去它的诺贝尔奖,我只要你。你不在身边,生存都没有意义。整个世界我什么都不在乎,还管它什么事业辉煌不辉煌。你不放弃你的工作,那么只有我来放弃了。我可以过来找公司的工作,反正凭我的资历,如果在公司工作工资还可以高得多。”杨志杰象发表宣言。公司工作是轻松,工资也高,可是一般不是做研究课题,没有多少首创性。凭杨志杰的天才,独立做科研,假以时日,是可以做出一鸣惊人的成就的。在公司庸庸碌碌,相比之下,就没什么前途了。何况现在UCLA的几笔基金都很顺利,研究也上了正规,正在大出文章的关头,一旦放弃,再找研究位置,重整河山,可是难上加难了。 “再坚持个一年半载呢?等我找好那边的工作再过去。。。” 凌波迟疑地用一贯的缓兵之计。 “人的一生有几年?还有象杜依娜遇到的这种不可预料的病啊灾的。我们有多少时候可以在一起?所以我只想过来守着你。没有你的日子我是一天也熬不下去了。寂寞孤单,有什么意思?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我快要发疯了。你不在身边,生活就是暗淡的无声的无味的无趣的。我恨不能现在就飞过来守着你。今天一晚上我忧心如焚,我想完了,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开始后悔!后悔以前没有珍惜你,后悔没有早点跟你在一起。前一个小时我想着要说服你搬回来,后来我就开始许愿,只要你的电话响起来,我放弃这边的一切,过去守着你!” 杨志杰滔滔不绝。 “可是你决不能放弃,这个事业来之不易,是你多年的梦想!” 凌波强调。 “我不管!我要跟你在一起,天天早晚守着你,我才能安心干事业,因为我爱你,小波!胜过我自己的生命。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我一天也等不及了,你不过来,我就过去。我要每晚搂着你睡觉,从头开始,认认真真,宠你,爱你。相信我,宝贝!” 杨志杰信誓旦旦。 “那么。。。” 凌波昏乱中理着思绪。 看来杨志杰意志已定,那么只有一条路,自己回加州去?抛开跟江一帆的一切情意,离开他。那么他不会再来找她,倒是可以断了自己的思念,断了江一帆的念头,也迫使他回到依娜身边。心念一起,凌波就觉得好象生命的一部分即将失去,心里隐隐作痛,是弥漫的难舍,是浩荡的不舍,冲击得她软弱无力。可是眼前又出现依娜气息奄奄的样子。只有这样了!一走了之,一了百了。自己没有钢铁意志,没有狠心,就只有寄托于距离和时间吧。 “好吧,那么还是我辞职吧。。。” 虽然自己当时跑到东部,是有离开杨志杰的打算,可是一段分离思考分析下来,才发现杨志杰虽然脾气坏,也许确实是爱她的,如果自己狠心与他分手,后果不堪设想。以杨志杰的任性和执着,他真的会一蹶不振的,那会起码毁了他的事业。虽然杨志杰并不很了解她,不象江一帆钟爱和欣赏的,是她自己最珍重的品质和秉性,她最骄傲的灵魂和美丽,她的激情和灵气,也只有在江一帆的注视中,她所有美丽女人的气质能够如花绽放,激情洋溢,生机勃勃。可是她能因此离开杨志杰吗?杨志杰在她不具有这些美丽品质的时候就爱她。而且,如果离开她,杨志杰肯定伤心之极,会枯萎,象一棵茁壮的大树,渐渐枯萎。她知道。既然不能放弃杨志杰,那就不能总是躲避,总要去面对矛盾,去尝试,解决不解决是另一回事。躲了这么久,是该回去面对的时候了。 人生,也许从来没有完美的。凌波给自己找悲壮起来的理由。只是,悲壮之外,心里依然黯然神伤。 “真的?!小波?不骗我?什么时候呢?越快越好!我一天也不能等了,恨不能现在就能把你热乎乎地搂在怀里。。。” 杨志杰动情地轻呼。 “我星期一跟公司交辞呈,不知道手续要办多久?以前听说要提前一个月通知的。。。” “最多罚钱扣工资吧,你就尽量答应他们的处罚条件,只要让你离开,越早越好!” 也就只有这条出路了。后来躺在床上,凌波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浮想连篇。一会儿是江一帆深情的眼睛温柔的声音,一会儿是杨志杰殷切的呼唤,一会儿是依娜的血泪在她眼前红彤彤地灼烧。命运,是谁在主宰命运?给了她和江一帆绮丽缠绵的相遇,可为什么不同时安排一个完美的时间? 看来杜依娜并没有给江一帆打电话,他还根本不知道依娜车祸的事。 “我不能去。。。依娜昨天出车祸了,在医院里。。。” 凌波一想起依娜的样子,声音就忍不住发抖。 “什么什么?严重吗?” 隔着电话线,凌波也能感觉到他的震惊。 “肋骨已经动过手术。。腿。。。还有。。。脸也伤了。。。” 凌波不敢想象依娜脸上以后落下的疤痕。 “你告诉我医院地址,我马上去看她。” 江一帆好象感觉到了凌波的情绪,关切地问她:“你没事吧?” “我。。。担心依娜,她好象很消沉低落,因为她弟弟得了。。。重病” ,可怕的癌字一下又说不出来。“还有她说昨天找不到你。。。 心情很不好。。。” 语调里含着自责和谴责。 “我知道了。都怪我太性急,没考虑周到。。。因为你和她的关系,我没法告诉她实情,怕她误会,伤她自尊心。我以为慢慢疏远淡化就可以了,。。。现在看来并不妥当。这事我会妥善处理好,让你放心的。” 江一帆沉声说。 “这不是我放心不放心的事情,。。。有关依娜的前途和康复。我怀疑她是万念俱灰的自杀倾向,现在还是很灰心的,她可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凌波忧虑加焦急,声音就带了哭腔。 “我会特别当心的。听着,凌波,你不要担任何心事,别的事情我来负责!要有错也是我一个人的。”他好象看透了凌波内疚的心思。 “那你千万不要再找我,你也不能再跟她提我,依娜要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凌波担心他的不顾一切的脾气。 “我只能保证,设法帮她康复为止,决不伤害她。。。可是我不能保证不找你。” “那么起码这一阵不要找好吗?” 凌波咬咬嘴唇,坚持着。反正自己要离开了,只要骗他避开这一阵,他要找也找不到了。 江一帆沉默片刻:“那好吧!我去看了杜依娜再说,你给我一些时间。你自己开车千万当心。” “虽然依娜手术很成功,可是脸上也有伤。。。 反正你去看依娜吧。也没有必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就这样,bye!” 多跟他讲一分钟,就多一分犯罪感。这样的形势压迫下,总算逼出了她一点决然的勇气,不等他多话就挂了电话。 凌波估计江一帆马上要去医院。就快快给依娜挂了电话,问候两句,依娜还是黯哑的声音,虚弱疲惫。凌波想到不知什么时候江一帆才离开,就决定今天不去看她了,到花店订了束鲜花给依娜送了过去。 周一,凌波到公司去交了辞呈给项目经理。被告知两星期后可以离开。凌波松口气,给依娜打电话,说是江一帆去看她了。依娜的口气明显轻松活泛了点。就是这样了,凌波告诉自己,决定最后再告诉依娜自己回加州去的事实,以免她说漏嘴给江一帆知道。 接下来凌波主要把自己沉浸在卖车卖家具的忙碌中。公寓那里因自己提前终止租约,押金不退,被告知房子出租前的几个月都要自己继续付房租。车子买来时是依娜组里日本来的博士后的车,因为凌波学过二外日语,所以日语聊了几句,让日本博士后大为惊喜。奇怪的是,美国科研公司里不多的日本人,也许英语不够好的关系,都是勤奋苦干,朴实得近乎憨厚,近乎木纳。反正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那位日本博士后卖给她的价格很合理,现在凌波在公司里中饭时提起卖车,有位新药部的同胞正好刚工作要买车,凌波降价五百,大家都说是个合算的价格,皆大欢喜,就说好了走前一两天交车交钱。 平时凌波去看依娜前,总是旁敲侧击探听好江一帆的行踪,避免遇到他。听说他每天都去看望依娜的。看依娜的情绪正常多了,凌波的歉疚就稍微少了些,只盼依娜尽早康复。 江一帆给凌波公司打过电话,凌波看到他的电话号码,就象自己囚禁自己的冰冷牢狱里,感受到春风,心里就涌动起一股温暖和甜蜜,马上又克制着自己想跟他说话的念头,不去接。后来他在电话上留了言,汇报说依娜恢复的不错,他帮她弟弟在北京郊区找到一位享有盛誉的老中医,对付癌症特别有神效的,正在联系,让她别担心。凌波后来也听依娜讲起这位神医,虽然不信神明,这会儿病急乱拜佛,就在心里悄悄帮她祈祷着。 两星期后的罗茛国际机场,凌波在航空公司的服务台前早早交付完两件大行李,只背着小提包走向又一道安检门,陡然觉得四大皆空,格外轻松,又空虚不堪,而惆怅和疲惫一起袭来,沉重得使她迈不开步。她默默地往旁边走了几步停下,下意识无目的地向机场回望。 这一望心里更加惘然。机场人潮熙熙攘攘,仿佛人生就是旅途,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总是放弃一个目的地,又奔向下一个目的地。人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人为什么活着?以前她总认为活着是为了爱和被爱,江一帆是她的最爱,是她三生有幸的等待,她为什么必须离开?相遇相知相爱,不要说没有机会相守晨昏,今天自己悄悄离去,今生还会有机会再相见吗? 看来难怪沙漠里会出现海市蜃楼,不过是人在极度渴盼的情况下的幻觉罢了。因为,凌波现在居然看到江一帆正向她走来!肯定是思念过度,神思恍惚了。凌波想着,却不敢眨眼,生怕幻觉消失。心里祈求着:就这样,就这样,请让我们再相对片刻! "你就准备这样一走了之吗?连声告别也不说?" 江一帆终于走到她面前停下,居然开口说话了,嗓音是沙哑的。不是幻觉! 凌波张了张嘴,却象做梦一样发不出声音。 江一帆目光灼灼如炬,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渴求,思念,焦灼,悲怆,痛楚,绝望,一起燃烧 着,烈焰般把她整个罩住。 凌波呆在那里,觉得自己整个人,包括意志, 正象一个雪人, 一点一点被融化掉,软软的一步也不能移动,也不敢动,她知道自己脆弱不堪,只要江一帆伸手轻轻一碰,她就会倒在他怀里。 谁说生活中没有永恒。这一瞬间,就成了凌波心中的永恒。 “为什么要这么狠心,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也不给你自己?”江一帆痛心疾首地责问。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一切都是错的。而且我们已经伤害了依娜。” 凌波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我也告诉过你,那都是我的责任,跟你毫无关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只要你给我时间,耐心等待,所有一切,会有希望的。我为了不增加你的内疚,尽量没跟你联系,可是我没想到你会趁机这么偷偷离开。。。” 江一帆深吸一口气:“凌波,你太残忍,太绝情!” 凌波又急又心痛,刚要分辩,灵感一闪:何不就顺水推舟让他认为自己绝情?让他彻底死心,一刀两断?她使劲咽了口唾沫:“你是对的,我很绝情,很无情的。。。” “不,不可能!你最多情最激情最纯情!激情在你的眼睛里,在你生动的脸上。我不可能看错!告诉我,我没有错!我不能错!你只是要放弃,要逃避这份感情,我想不通你为什么。。。” “是你错了。。。” 凌波再狠心说下去。 江一帆颓然地幽幽长叹一口气,“凌波,为什么不能说一次真话?我只希望能亲耳听你一句话。” “为什麽还要管那些?你难道还要依娜再自杀一次吗?我现在已经罪不可赦。。。我们没有机会。 ”凌波被烧灼得心痛难忍,声音象低吟。 “我要听你说。对我很重要! ” 江一帆很坚决。 “那你说话算数?保证从此你我再不见面? ” 凌波追问一句。 “为什么要这么残酷,对我,对你自己?你真的这么无动于衷吗?难道我真看错了你?你难道真的对我没感觉吗?请说实话!” 江一帆已经退到了背水一战的局面,声音沉痛悲怆。 平时那么天马行空,趾高气扬,自信满满,傲视天下的一个人,凌波看到他眼睛里的天地在崩溃,那么绝望,严重的伤痛把她击倒了!她心里更痛得彻骨。 也许就说一句实话吧。他对你情重如山,情深似海。他一路把心剖在你面前,一直披心沥胆。自己心里,爱意如潮,激情澎湃,却拼命压抑着不泄露,在分别的时刻,自己连一句真话还吝啬吗?是不是对他太残忍? 深怕鼓励他,自己一直逃避。其实一生只有一次,会遭遇这样热烈的爱情和这样执着的人,那么,就这一次,有条件的表白一下心意,应该无可谴责吧。 说吧。就说一次。 “好,你如果保证不再找我。” 凌波再叮咛一句。 “我。。。保证!” 他咬着牙。 凌波凝视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你的感觉一点没错。一切都是相互的,同步的。那个相遇的瞬间美仑美奂,象梦中的天堂。我知道不应该,后来竭力忘掉你。可是我做不到,而且我情不自禁的投入,所以只有躲避。” “说下去!” 他如饥似渴地注视着她。 “其实逃避从来不是我的性格和习惯,生活中任何问题我都能想方设法去解决。如果你在另外的时间和空间遇到我,即使你我隔着两座山,甚至是火山,九死一生我也要响应你的召唤,奔向你。如果你我隔着两条大洋,我日夜跋涉,餐风饮露,也要跟你在一起。可是现在,我们相隔的是两个人,人,就牵涉到情感,道义。所以,一切都太迟了。如果你我是在另外的时间空间相遇,我决不会犹豫,不会躲避,不会逃跑,我愿意赴汤蹈火,愿意跟你走遍天涯海角。。。可是现在。。。” 说到这里,凌波已经泪雨婆娑。 “有你这些话就够了!”江一帆激动地把凌波揽在怀里,心疼地用下巴轻轻抵着凌波的额头:“对不起,我。。。我确实没想那么多。我以为一切很简单,我不爱杜依娜,你不爱杨志杰。只需要一些时间。” 凌波在江一帆怀里呜呜咽咽:“我不怕受苦受难,可是不能对不起良心。不能伤害别人,这是最基本的。要是有报应我可以承担,可是良心的谴责是无形的。杨志杰也许还是爱我的,反正我如果离开他可能会毁了他的事业。。。依娜一直把我当小妹妹,大学里多方照顾,我又怎么可以?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我跟你在一起,也会天天被良心折磨,不可能有幸福的未来。。。” “我会记住你这些话。杜依娜这边你尽管放心,我会妥善对待,等她恢复后让她慢慢看出我和她不可能,绝不会牵涉你而伤害她。你不要胡思乱想,现在有激光整修技术,杜依娜肯定能完全恢复,不会留疤痕,我向你保证!相信我!” 江一帆郑重地说。 凌波抬起头来:“依娜人真是很好的。。。” 江一帆苦笑:“你知道这跟好人坏人没有关系。” 是的,只有他,能让她凌波心慌意乱,让她灵魂颤栗,让她如花绽放,生命空前绝后的美丽。 机场的广播里正在播放凌波的航班登机的通告,凌波一激灵:“我该走了。。。” 江一帆笑得苦涩艰难:“你知道,我不要做守信用的所谓君子,情愿做欺世盗名无所顾忌的抢劫犯。” “你刚答应过的!说话要算数。” 凌波酸楚地提醒。 “我是答应过,可是就象我不能答应放弃我的生命,也许我做不到。 我以前说的所有话依然有效,我不会改变。。。” “你依然不可能改变现实! ” “你也保重!” 凌波恋恋不舍地凝视着这个自己拼命逃避又内心渴求的男人,他那略显憔悴的脸,正被眼中的光焰照得英气勃勃,这双眼睛,是她多麽渴望沉沦迷失的黑海啊,这双眼睛,曾经为她构筑过多少个快乐幸福的宫殿、天堂。曾经多少次,她在他的眼光里快乐的流连、飞旋、升腾,舞出生命最美丽的姿态。她多希望可以纵情流连啊!可是她不能! 凌波最后看一眼江一帆,毅然挣脱了他的怀抱,向安检门走去。 她听到背后江一帆深切的低唤:“凌波! 。。。” 不能回头! 她警告自己。 江一帆再唤一声:“凌波! 。。。” 凌波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可是没有回头。别了,我的最爱!从此就是天各一方,除非。。。除非现在发生天灾人祸。天灾,如果地震,如果海啸,她就可以留下来了。或者人祸,有人劫机,把她押作人质。那么江一帆可以有理由救她。。。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安检的人都很友好,机场安然无恙,天气美仑美奂。是新英格兰又一个阳光明丽祥和美好的天气。 一切都正常,除了萦绕耳边的江一帆一声声的轻唤:“凌波,凌波,凌波。。。” 通过安检门,凌波泪流满面,竭力遏制自己回头的欲望,艰难地、机械地一步一步向候机室的队伍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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