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石秀这人是不大招女人喜欢的,虽然书中赞他做事精细谨慎,有勇气亦有胆略,可他的这种小聪明,掰细了说,挺没意思的。石秀过于偏狭的性格,让他的为人行事,颇有点儿零度叙事的味道。
石秀原本跟叔叔做贩牲口的生意,只因叔叔半路病死了,折了本钱,便卖柴为生。可以说,他的出场,面目极为朴素,是一个劳苦大众的形象,应颇能引起读者的同情。可是,看完了石秀前半截的故事,我一直无法释怀。总之,无论遇到了大事小事,他特别爱不动声色,将所有的情绪均藏匿在心里,一个人瞎琢磨。他的那脸表情,让我想起《不要跟陌生人说话》里的安家和,也是一脸的阴郁冷峻,让人捉摸不透。
石秀的绰号叫拚命三郎,这个绰号听上去不错,但不能细琢磨。说好听点,是说他打斗起来勇锐难挡,不会顾惜性命,但如果较起真来,就能品味出,实际是说他性格太倔,为了使性斗气,会一时头脑冲动,和惹着他的人拚命。从书中的描写看,他也的确表现出不依不饶刺头的一面。特别是,杨雄在街上被张保和一伙闲汉逼住,动弹不得。恰好这事让石秀碰上了,他不仅立马投身进去,将张保一伙打得东倒西歪,而且当杨雄和张保等人都走了,他一人还在那不歇手,四处找人打架。更验证了我的这一想法。
可见,就打架这件单纯的事来看,石秀也并非十分洒脱豪爽之人。而且,就像电影《七宗罪》里所列,他有一项绕不过去的性格缺陷——嫉妒。在我眼里,他总是有那么点小心眼儿,这小心眼儿,是直往女人身上靠的。所以,每一想到他的这一缺点,我的心里就有一个疙疙瘩瘩的结,没办法解开。
其实,石秀的小心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起初,石秀帮杨雄的老丈人潘公做杀猪的买卖。可是,有一天,他眼见铺店不开,肉案砧头等工具也收起来了,就暗暗琢磨开了:“常言‘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哥哥自出外去当官,不管家事,必是嫂嫂见我做了这衣裳,一定背我有话说。又见我两日不回,必然有人搬口弄舌。想是疑心,不做买卖。我休等他言语出来,我自先辞了回乡去休……”这番话说得刻薄,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一家人给怪罪了一通,显得石秀未免也太小心眼儿了,简直上不了台面。而且,莫名其妙的一瞬间冒出许多曲里拐弯的想法,就透着他多少有些“偏执”。
不过,他的小心眼,却刀刀见血,砍的全是常人够不着的穴道。当石秀再次以他女子般的细心,发现了潘巧云的奸情,便将此事告诉了杨雄。谁知杨雄是个直性子,一点气没忍不住,在酒醉后怒骂潘巧云,以此露出了端倪,反被潘巧云诬告石秀调戏她,唆使杨雄赶走石秀。
说起来,看得太透的男人多半不幸福。可以说,石秀心中颇具现代人性格中的怀疑与焦虑。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原因,使他在看潘巧云和裴如海事的时候显得刻薄,他好像总是朝坏的、阴暗的一处想。他本想拿潘巧云一把,不料,却被将了一军。他当时的心理是怎样的,没人知道。但是可以反推过去猜想,石秀一定是痛极了,以至于事情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他还在计较不休,这一点,哪是一两句话就可以消解的。但,据我慢慢猜想,石秀这样一个劲地左性子,有他被巧云歪曲的愤懑,有他被慢待的怨气,也有他不如杨雄一样有家室的嫉妒。
武松也曾被潘金莲诬为调戏,但武松的表现却是:“只不做声,寻思了半晌,……一直地只顾去了。”武松这种不加分辩的姿态,比之石秀的偏执,强了好多。可想而知,如果潘金莲不害死武大,想来此事武松绝不会再提了。这里显出,两者的品格的高下自见。这一点,连金圣叹老夫子,也看了出来,认为石秀杀潘巧云,不合法理,不过为己明冤而已。
石秀这拚命三郎可真不是白叫的,因为受了点冤枉气,立马就起杀人之心。为此,石秀先忍气吞声,暗地里却等海和尚与潘巧云再次幽会时杀了他,并将衣物剥尽,将尸体亮出。至此,杨雄才醒悟过来,信了石秀所言。这事倒显出了石秀的机警,要不他怎么叫天慧星呢。此后,赚潘巧云上山,逼使女迎儿招供,杀潘巧云,杨雄就此陷入被动,而被石秀牵着走。
其实,石秀曾想到过比杀人更好的办法。当他第一次发现海和尚从杨家后门出来时,就给杨雄出主意说:“明日只推做上宿,三更后却再来敲门。那厮必然从后门先走,兄弟一把拿来,从哥哥发落。”但这个主意因杨雄“酒后失言”而夭折了;当石秀要杨雄将潘巧云骗到翠屏山上当面对质时,石秀又主动提出:“把这是非都对得明白了。哥哥那时许与一纸休书,弃了这妇人,却不是上着?”可事到临头时,他自己却又改变了主意。这种毫无信用的反复,让人禁不住猜想,莫非是因为石秀心理过于焦虑的结果?还是因为他的心理垃圾过多,已在内心生出霉斑,并开始一点点蔓延,因而也就淤塞了他整个的行事思路。我在读第四十六回时,也一直感到心理上备受压迫。石秀的反复陷入,让他从此浸泡在这种焦虑之中,有一种执着的负疚感。你想啊,老这么着,不人格分裂才怪呢。
不过,石秀这种消停不了,跟自己、跟别人过不去的劲儿,施耐庵却显得偏偏欣赏。翠屏山一节,明明是石秀的精彩的心理表演,他却偏偏说成是杨雄大闹翠屏山,欲盖弥彰之心可见一斑。不过,施耐庵的真正强项,也就在这些人物心理的本真刻画。
据说,在一位心理医生的眼中,人类心灵的风景甚至包括崎岖、粗砺和阴险。石秀的这种偏执之恋,不是险恶卑劣的,而是阴郁黏稠的,如同开在黑暗中奇异诡秘的花朵,比如罂粟,像一种艰辛的尘世植物,生长在背阴的山后,从石头的间隙生长出来,历经了崎岖、粗砺的风景。
施蛰存也写过一篇小说,叫《石秀之恋》:石秀爱上了潘巧云,但由于碍于和杨雄的友谊,不敢有所举动。后来知道潘巧云与和尚裴如海有私,不免吃醋,告知杨雄,却反被潘巧云用谗逐出;石秀是恋爱、嫉妒与仇恨交并一处,于是想加害巧云。后来,他果然教杨雄用计诓骗出巧云主仆二人,来到翠屏山,最终施以极残酷的杀害。他则在一边欣赏巧云痛苦的姿态,和那淋漓的鲜血,零乱的肢体,来满足他的施虐狂。
这篇小说描写人物内心的挣扎与阴郁,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施蛰存的创作曾引趣颇多争议,但是,仔细推究,作者的这种揣测也不是毫无道理。想来,石秀看到潘巧云与裴如海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出时鲜的剧情,若是别人,也就放在心里阴干,或者霉掉,或者烂掉。可是,对于拼命三郎石秀来说,却从此在他的心里打了一个又爱又恨的死结,从此沉沦于这样一种畸形的感情状况中,冷暖自知。其实,潘巧云的诬陷,只是给了他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只是这样一来,故事倒因此而跌宕起伏,枝蔓丛生,显得越发好看起来。
有一种说法,有人怀疑石秀和杨雄是同性恋。据我想来,虽然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但是他俩的友谊确实表现出一个失控的过程。在最初的时候,石秀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了杨雄的生命中,演绎出一段情义。就像一张锋利的纸,从某个角度,以某种速度,用锋利的边缘割破手指。他对杨雄的情谊,表现出一种偏执可怕的热情。石秀很想控制住,但是却没有巨大的力度,渐渐地他就有了心魔。你想啊,杨雄都无心追究妻子的红杏出墙,可他却偏偏追根究底,而且不在乎回报,非要挖出给哥哥戴绿帽子的是何人。这种由于偏执带来的无法止歇的震撼,也使他自身陷入无可自拔的地步。
茨威格说:有偏执狂的人,即囿于某种单一思索而不能自拔的人,用来局限自己的范围越狭小,在一定意义上就越接近无限。因此,石秀对杨雄的兄弟情谊,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走到了无限。结果,由于石秀的推波助澜,事态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杨雄的控制能力。相比之下,林冲和鲁智深之间的兄弟情谊,只有互相救助,却无相互胁持,显得意境开阔的多。
在古时的文献中,一直有“季札挂剑”,“雪夜访戴”,“倾盖如故”这样的情结,讲的都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故事。因为它们表达得纯粹、彻底,因而也是人类精神中令人神往的部分。可杨雄和石秀两人之间,所谓的兄弟情谊,表达得却并不纯粹,有一种污浊的感觉。虽说杨雄石秀焦不离孟,但总觉得两人之间有种奇怪的东西梗在那里,中间像放着一个小小的间隔号,不似鲁达和林冲的顺畅,也不似《笑傲江湖》中曲洋和刘正风的慷慨悲歌。所以,两人的友谊之花注定在书中只是个加片,不会成为正剧。
而且,在我看来,原本施耐庵想讲一个出生底层社会的穷小子经过奋斗而梦想成真的故事。但是讲到后来,却语涉心理学方面的观点,于是一时之间,便拿石秀下刀,以此为例,描述了偏执狂的心理暗疾。只是大师就是大师,等石秀等人上了梁山,他立马回转过来,认认真真地一桩一件地抒写石秀的好来,让人心存的那点怨恨慢慢地缓过了劲来。也可见,水浒的世界涉及面极为宽广,不论是黑色喜剧,还是荒诞惊悚,或是奇幻豪迈、心理暗疾,使得作者文字间的能量,总是以不可思议地速度成长,使其书写的幅度越来越宽阔。
只是,读石秀的事,让我想起沙朗·斯通主演的一部电影《碎片》,里面讲了一个故事:男主人公有窥阴癖,在自己的公寓里花了600万美元搞了一套秘密的监视系统,偷看所有人的活动。沙朗·斯通扮演的女主人公在和他相好后也逐渐迷上了这套设备。结尾的时候,女主人公用枪击毁了设备,冷冰冰地留给了男主人公一句话:开始生活吧。
对石秀,我也想赠送这么一句话——开始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