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侨报·文学》06年07月25日
希德是我的女房东。
暑假将至,我去路腾大学的住宿办公室查询,那位女士翻着最新的租房一览表,指着其中一个房东对我说:“你看,这里有半价房呢,干嘛不去试试?”我当天就打电话找这位女房东,约好第二天下午见面。
略微寒暄过后,她问我:“你是从哪儿来的?”“中国大陆。”“啊,我母亲就是中国人。”她很爽快地告诉我。
我暗吃一惊:“中国人?什么地方?”我以为她的回答不是沿海的广东香港便是台湾了。不料她说:“南京。上世纪60年代中期我妈还是南京的一个中学生,便和我爸认识,后来就结婚出来了。”
“那你父亲是……”“他是巴基斯坦驻华使馆外交官。”她见我疑惑得很,便笑一笑解释说。
我听了更是一头雾水。上世纪50年代中期还是中共主政大陆不久,而60年代中期,正是文革爆发前夕,国内是很封闭的,南京又是相对封闭的内陆城市,即使如“中巴友谊”的巴基斯坦,也属涉外婚姻,毕竟是个令人惊奇的事情。
希德年约40,黑发黑眼,黄色皮肤,身材十分苗条,体现出了身上二分之一的中国血统。但她高挺的鼻梁,突出的颧骨,尤其是一腔地道的英格兰口音和性感的袒露胸背式衣裙,再加上她说话走路举手投足间的开放态度和绰约风姿,时刻提醒着我她是个英国女人。
暑期房价实在便宜。大房间每月才80英镑,可住三个月!确实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半价了。
一周过后,我又去见希德,这次是交押金,我们不知不觉又谈到双方共同感兴趣的事物,又谈到了她的身世。她说她母亲明天就要来路腾看她。她母亲现居美国加州的圣地亚哥,自从60年代出来后,每两年回中国一次,南京那边还有许多亲戚。希德的父母早已离异,都未再婚,其父长期和她住在路腾,去年因癌症逝世。
我戚然。他们青春年华冲决一切罗网的爱情,到底没有经受住平凡岁月的磨损。那天她说她能说一点中国话,也听得懂一点。她接着一边做手势一边用普通话说:“一点点,一点点。”
第二天就搬了进去,当时还有两个学生没有搬走。那天我在乱糟糟的小客厅里看见一台小彩电还在闪着,发现门上贴了一张告示,走近一看,竟是一篇奇文,令人大开眼界——
注意
如有陌生人敲门,万万不可随便开门,一定要仔细弄清楚来人是否电视公司的检查官员。如果是,立即按下列步骤办:
1 、不要慌张,先拔去电视机上的插头。
2、立即将电视机、遥控器和插头线藏进柜子里去。
3、消除一切使用过电视机的痕迹,包括电视节目预告等。
4、千万别忘记把这张纸条也撕掉、销毁,最后才开门!
英国看电视是要花钱买频道使用权的。原来这是一台黑电视!
住了两天,发现电停了。我赶紧按下紧急供电按钮,仍没电,原来机器里储存的供紧急状态下使用的5镑电钱已透支一空。
第二天上午一个电话打进来,我听到一位女士的美语口音,问那两个先生何时搬走?我据实相告,不见打点行装,搬个什么?她要他俩给希德打电话。我问:“你是希德的母亲吧?”她说是的。我和她寒暄了两句,她声音显得较年轻,思维很敏捷。
当天夜里我正在餐厅打工,有人笑嘻嘻对我说:“沈,一个女士来找你!”一看原来是希德。她给了我买电卡的号码和5镑钱,说电已被他们透支了5镑,又说已经找煤气公司的人来读过米数了,过去的全转到几个学生的账上。“从今天起,你用的归你付账。”我想她到餐馆来找我,一是送东西来,二是可顺便证实我是否确实在费蒂工作。一个有根有底、有社会保险(工卡)号码和固定收入的房客,才是令房东放心的人啊!
一晃假期就快结束了,我又要搬家。9月底希德邀请我去她家里吃晚饭。那天我第一次见到希德全家。希德知道我对她的家世特感兴趣,把保存多年的几本旧影集拿出来给我看。我就坐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像打开经卷似地轻轻翻开那几本有关中国的影集。珍贵的黑白照片都已随着岁月流逝而泛黄,它们和希德娓娓动听的叙述一起,向后人描绘了那个逝去的年代。
我出生在中国的北京,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妹妹生在英国。而我的妈妈和另一个妹妹现住在美国,我妈妈在美国的圣地亚哥。她的房子靠近海边,风景很美。
你看,这是我爸和我妈当年在中国的合影照片。我妈和我爸结婚时才19岁,当时是50年代。我父亲是巴基斯坦驻华外交官,这一张是他年轻时的照片。
你说什么?像个电影明星?哈,确实,他年轻时非常英俊潇洒。后来他们在60年代带我来到西方,我们一开始是在伦敦生活。
为什么选择英国伦敦?因为当时觉得全世界还是伦敦最好,当然后来美国日益强盛,而英国却衰落了。
父母结婚之后13年离了婚。你要问原因,这种事情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反正是两人合不来。她是中国人,可能和爸爸的生活习惯不一样。后来我爸爸搬到路腾来住,就住在这幢房子里,直到患癌症去世。
我母亲当年只身赴美,嫁与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后来老人去世,她就没再婚,只是有很多男朋友。她今年65岁了,一个人住在海边一幢豪华别墅里。那房子就值100多万美金吧,那位老人去世后留给她很多钱。不不,她可并不像别人说得那样活得自由自在,并不像别人想像得那样快活,她不幸福。她总是非常孤独的。现在她又回中国去了。
我妈热爱中国艺术,她爱绘画,是个好的艺术家。你看到的我家里挂的画,都是她画的。
听希德回忆往事的口吻,似有无限感慨,她常年与巴基斯坦的父亲生活在一起,对她的中国母亲已相当隔膜。
我极力把眼前照片上这位青春时美丽端庄、中年时再嫁美国、老年后孤独寂寞的南京女人,和在电话中对我说了几句美式英语的那位美国女士联系在一起,把画面和声音剪辑在一起。然而做不到,那容颜忽而年轻忽而苍老、那背景忽而中国忽而英美地纠缠不清,颇有些历史沧桑感和时空的距离感了。
一个眷念中国的游魂,我在心里为她一声叹息。似这样浪迹海外的漂泊者全世界又有多少啊!我相信希德的母亲是个够格的艺术家。观其水彩画,手法中西合璧,画风精致细腻,有林风眠之风。希德将她中国母亲的画镶在画框里,挂在客厅和走道的墙上。画面上都是花鸟静物,但是我分明感受到一个生命力旺盛的、一生都躁动不安的陌生灵魂。
我仔细观赏着那些美丽的花朵,隐隐感到在那些春天的花枝之间潜藏着某种悲秋意味,那种意味根深蒂固,就像这幅荷花所特有的芬芳一样,淡淡地,从镶嵌她的画框里飘逸而出。
【温哥华】 沈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