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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女子:兰花和繁女
送交者: 黎娉儿 2006年09月15日15:59:32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黎娉儿·

                 兰花

兰子本名兰花,原本也是该娇娇贵贵爹娘捧着养的闺女,可惜两岁便没了娘。爹又是个干不了活又主不了事的窝囊人,还兼有病,又一连死了俩婆姨后,就象没魂儿的鬼一样,连出气儿也听不见声儿了。家里家外全靠兰子撑着。兰子在村里的闺女群里人物不出众,从小就地里家里忙到晚,书也没念几天,长得黑黑壮壮,既没余钱也没心思打扮自己。她一门心思都在她那异母的兄弟二狗身上了。

兰子家和院长家一个院儿,那院早年一定是地主老财的大宅院。在村内可算头一份儿。院长家是高台阶的正北三间大房,东厢房两间是七月子(院长儿子)和媳妇环娥及两个孙子住的。兰子家住在底下的三小间南房。那房长年不见阳光,窗户纸多年没换,又黄又黑,屋里更是黑漆漆的,旧柜,破炕围子,地下炕上常年是灰。比起院长家窗明几亮,红红亮亮的两个大柜子,能照出人影,胖娃娃抱鱼的炕围是才请人新描上的,真是天上地下。

兰子十八岁了,不得不出门子了。

一天我和院长大娘盘坐在炕上闲聊,兰子和大娘的两个女儿凤莲,凤枝也在。兰子愁眉苦脸,大娘东一句西一句地议论谁家准备盖房子,谁家的男娃上了高中,谁家的闺女没聘出个好价钱。我问:凤莲两姊妹出门子你也这么聘吗?大娘说:对着呢,要给她俩一准寻个好人家,好地界,聘礼衣裳都不能少的。让她俩风风光光的嫁了,我也人前好说话。

大娘忽然转向我:平儿,看你回回麻麻写几大张纸儿,别尽说那没用场的,记得每回捡要紧的提醒点那娃,早点给你攒下聘礼,时鲜衣服看好了给你留着,早接你出门子。我说:我出门子不要聘礼。大娘的眉毛抬起来了:咋?不要聘礼?那你娘能答应?我说:是我嫁人又不是我娘嫁人。大娘说:瞧这闺女说的,那你娘不白养活你了?你让你娘出门咋活人?衣裳呢?我说:衣裳也不要,什么都不要,我自己挣。大娘诧异了,疑惑地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忽然恍然大悟,趁兰子她们没注意,伏过头来低声问我:闺女,告大娘,你俩”相好”过啦?我羞得无地自容。当地习俗,女子若在未聘前与人“相好”过,是聘不到好人家,也聘不到好价钱的。大娘看我那窘样,宽容地笑了,轻推着我说:这闺女,就当大娘说笑吧。从此我不敢在村里再轻易宣传我历来信奉的妇女独立,妇女解放,废除买卖婚姻的理论了。

兰子开始议亲了。议亲一般由双方家族里有体面的爷们出面,根据买方卖方的条件,市场的供求,商议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合理价码。兰子家是独门小户,家族内无人,只好由兰子爹象征性的主持女方议亲团,队员为兰子和二狗。兰子一心想给自己聘个好价钱,多留点钱让二狗上学,娶媳妇。

那天晚上,广播里通知全体社员到场院开会。大娘走亲戚去了,我拉着环娥去开会。环娥笑我:有咱什么事么,那是爷们的事。我说:不是全体社员吗?环娥笑我不懂规矩:全体社员就是全体男社员呀。什么?!那如果想让女社员也去呢?环娥说:那就说全体男女社员,那咱就得去。我总算明白了,全天下是男人的,妇女只顶半边天。百般无聊,环娥扔给我一个七月子的鞋底让我纳。我扎了两锥子连通都没通又扔下了。这时兰子的议亲队伍进院了。我竖着耳朵听下边的动静,一心盼望兰子能聘个好价钱。先是什么也听不真,渐渐大声了,再过一阵儿,吵闹声起来了。在接下去,忽然传来什么东西摔破的声音,紧接着就听见兰子的哭声和骂声。我可耐不住了,一步跳下炕就要去出手相助,怎么能坐视兰子遭外姓人欺负,以为我们村没人了吗?!环娥一把拉住我:平子,你这丫头疯了?咱咋能管人家那事,没这规矩!等你七月子哥回来。一听规矩二字,我迈不动腿了,干着急在炕上蹭。下边吵闹声继续,也分不清男声女声了。

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把七月子盼回来了。我紧跟着七月子进了兰子家,议亲的人正准备撤离。七月子看看没什么大事,就放他们走了。我这一看,好,二狗的脑袋上多了个大包,还渗着血。兰子哭得气都喘不上来:他们把我二狗打成这样……议亲显然是失败了。原来根据当时的市价,考虑兰子及男方的条件,价格应在800到1000之间浮动。男方认为,兰子模样丑,没念什么书,女红也一般,家境又差,又过了十八岁生日,应该以低价成交。而兰子坚持她家里地里活都拿得起放得下,男方家又有小叔子小姑子要侍弄,应以高价成交。衣服的件数上也发生了分歧,兰子要二十套,而男方只肯出十六套。双方一言不和便动起手来。兰子的老爹自始至终蹲在墙角没出一声,兰子和二狗那里是那帮人的对手。我气得握紧了拳头:不肯出好价钱,还把人打伤,还反了他们不成!我气呼呼地说:七月子哥,下次看咱俩的。咱们去替兰子出这口气,就不信讲不下个好价钱来。七月子似笑非笑瞄儿了我一眼,我立刻瘪了气儿,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外姓未聘的闺女家,怎能搅进议亲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爷们的事儿里去呢。

兰子的亲事终于以九百块和十八件衣服成交了。兰子又开始默默地干活,等待来年出嫁。我心里暗暗替兰子担心:她的立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她可是要嫁到婆家去过一辈子的,把婆家要穷了,把婆家人都得罪完了,她将来日子能好过吗?

那我的立场呢?

         ※   ※   ※   ※   ※

                繁女

繁女不是我们村的闺女,是十多年前嫁到我们村来的。老院长看她人乖巧,又上过初中,就推举她到区上卫校培训了几个月,回来搞妇幼保健,后又借调到区上妇幼保健站工作。几年前和她男人离了婚。女人提出离婚并成功的在我们区只听说过两例。村里的男人提起繁女,气儿都出不匀,从那后没人再敢让自己的婆姨有培什么训的念头了,婆姨一出头就要翻天。老一辈的如院长大娘,提起繁女也是头直摇:好好的婆姨,咋就不学好呢?有个工作就连自家男人都不要了?

我喜欢繁女,喜欢她的名字,喜欢她的人。细细巧巧的一个女子,胳膊是胳膊,腿儿是腿儿。站着知道手放哪,坐着知道脚放哪。走路象河沿儿上的柳树,柔而不弯,悄然没声儿,如在水上滑行。

我是在区上卫校培训时遇见的繁女。区上就那么大点儿地儿,几乎天天见面。繁女虽然只有二十八九,细细的鱼尾纹已上了眼角。她衣服永远整整洁洁,但由于是离婚女子身份,不能穿太鲜亮的颜色,怕人讲闲话。繁女的表情大都是淡淡的,连笑也是抿着嘴不出声的。一笑,细细的眼睛弯上去,煞是好看。看久了,看出连她笑的时候后面都有什么说不出的东西。繁女的手灵巧极了,干什么都又快又好。繁女的心也灵巧极了,学什么都一学就会。

因和繁女要好,我曾到她娘家去作过客,住过一晚上。同去的还有另一个从太原来的女孩子小丽。我们坐拖拉机到他们公社,然后步行几里去她的村子。一路上我们三人又说又笑,繁女也没了束缚,还跟着我们唱了好几支小曲。她的声音也好听,甜甜的,软软的,不象一般山西女子那种拉长腔,放高嗓门吊的唱法。繁女的娘家出人意料地整洁,连根草都知道自己该长在什么地方。繁女的娘见了我们象得了宝贝一样,笑兹兹的,有条不紊,招待我们吃这喝那。晚上我们娘儿四个睡在一条大炕上。山区缺水,可我觉得这辈子也没睡过这么干净的被褥,白白软软,松松大大,还香香的,舒服极了。我和小丽在被子里讲笑话,蒙头打闹,在炕上翻滚。繁女披着衣服坐在被子里看着我们,既不加入也不制止,只是眯眯笑着。大娘就老给我们往身上糊被子,怕我们冻着。繁女的娘饭做的也好吃,粗粮都做得细细的,可口极了,菜也新鲜好吃。

我在区上培训的主教官是太原下放来的秦大夫,三十多岁。秦大夫也离了婚,他老婆嫌他下放到山区,走人了。这秦大夫原先是对繁女有过意的,据说两人还好过一段。后来秦大夫看看还是有回太原的可能,要是再找一个太原老婆,根据政策,回去的就更容易。秦大夫权衡利弊后便退出了。

繁女经常和秦大夫碰面,都是区上卫生系统的。我见她每次看见秦大夫,都是先慢下脚步,脸上浮起笑意,轻声开口:秦大夫。秦大夫每次都目光不正视着她,脚步不停,脸上马上换成一付淡漠的模样,随便”嗯”一声便匆匆擦身儿过去了。我为繁女不忿儿,对秦大夫在这件事上的不满与日俱增:这也算男子汉大丈夫!就算朋友同事也要站下来寒暄两句啊。就那么急于撇清自己吗?我开始还试图在秦大夫面前大说繁女的好话,希望打动他与繁女重修旧好。很快便发现此君纯属无可救药。

我姨夫当时下放区防疫站,我让我姨夫帮繁女找个合适的人。我姨夫带笑打趣我:咱小平平还知道替人操这心呀。我哪有心思说笑,埋怨他怎么就不上心。我姨夫告我:哪那么容易。农民是不能再找了,当初还不就是为了她出来见了世面,和她男人过不到一块儿去才离的。区上合适年龄的男的都早有了婆姨了。只能找死了婆姨或离了婚的,那可根本没两个。而且孩子太多的繁女也不愿意,进门就给一堆孩子当后妈,也太难为了。太原人到是有,可人家又不愿娶个农村户口的。我唉声叹气了。

不久,秦大夫终于如愿找到了一个太原户口的女朋友,是个护士。结婚登记前,那女的特地到区上来视察秦大夫在这的表现。繁女默默地帮她安排住处,帮她能帮的一切。我心中大为不满:就算我不以貌取人,那女的哪一点能都比上繁女?态度傲慢,目中无人,对我们也就罢了,秦大夫好歹是我们老师,我们对师母多担待点也没什么,可她对其他人包括繁女也是如此。她以为她是什么人?不就有个太原户口吗? 繁女从没说过一句埋怨的话。就象她从来没说过一句秦大夫的坏话一样。秦大夫很快和那女的登记结婚了,不久就调回太原去了。

繁女自愿收拾打扫秦大夫的办公室兼住房。我见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屋里,细细扫着,慢慢擦着,轻轻摸着,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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