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浮梦 |
| 送交者: 秋城 2006年09月22日11:58:44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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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儿子又尿湿了裤子的时候,紫云正嗑着瓜子,撇着嘴和女朋友们聊天,全没注意我的叫喊。 “这婚外恋就是块臭豆腐,对男人来说,闻着臭,吃着香。男人都是属猫的,有不想沾腥的吗?就是嘴上说臭豆腐臭的,也不能不防着点儿,越说臭的越保不齐,哼。” 说这话的时候,瓜子皮已经在她面前堆成了个小山,她的嘴巴被染成了黑色。我皱着眉头,心里对紫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结婚了快二十年了,紫云的变化简直非夷所思。我无法忘记当年那个明朗,靓丽,让人一见生怜的姑娘,大方而不雕琢的紫云。那时候,她的妩媚娇弱的模样让我爱意云生,让我激情澎湃。而现如今,唉,我有种哑巴吃黄莲的感觉。悔当初只见她的美貌,全不见她一身的俗不可耐。 如果我不是个基督徒,也许我早就……因为依着上帝的指示,等着身后天堂的理想,我甘心情愿地忍受着紫云的河东狮吼。非但如此,我还成为朋友交谈中反对婚外恋和婚外情,反对离婚,主张守一而终的中坚。我有我的想法,既然我只能守着一个母大虫,何必鼓励别人去找婚外嫦娥,于我于紫云有百害无一益。我做的一切自然赢得了紫云的赞同,她对我狮吼的频繁度大为降低,虽然她对我的信任并没有因此提升。有意无意之间,她还会敲打敲打我,以示警告,比如今天。谁让她抓着我的把柄呢? 紫云是我做研究生时导师的女儿,二十年前是上海大学的校花。虽然学习成绩不怎么样,却是个从小娇生惯养,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颐指气使成习惯的大小姐。长大了也是被父母亲戚男生们围着,不识五谷,不懂三才,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全不知辛苦为何物。 我是个上海郊区来的穷书生,不名一文,从来也没有想过能高攀恩师的不下堂的大千金。是美国一所名校的一纸录取通知书改变了我的命运之旅,导师对我的热情也因时制宜地迸发。在我登上飞机的行李箱中,除了我喜爱的书本,又不期然地多了张才子佳人的结婚照。而这张结婚照也给我在美国带来不少便利,导师的无私资助,导师在美国的同学的尽力帮忙,使我有种得美女加封侯,人生得意须尽欢之感。 (二) 紫云不到半年就来美与我团聚了。 紫云的美丽自然给我带来不少艳羡和嫉妒的目光,但紫云的笨也够我头疼的。做个饭不是糊锅就是夹生,还振振有词说面包比米饭有营养,这就是美国人都不怕冷的原因。更可恨的是,她动不动就说我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要不是她爹的推荐信和社交关系,哪里有我的今天。 真是应了那句话,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我在紫云面前是手短加嘴短,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为了恩师的缘故,敢怒而不敢言。 我毕业后五六年都在帮紫云联系学校,上学,紫云总是不能完成,不是考试不能过,就是嫌太费脑子而放弃。看来她的笨是无可救药的,她让我对美女的大脑有了根深蒂固的成见。 求学不成我转而求子,这点紫云到底不失我望,在我不惑将至的那一年,我们的小家伙呱呱落地。儿子初落地时,紫云忙得团团转,也没工夫和我亲热。我为了不影响上班,自动住进了家里的“冷宫”——客房。 寂寞之余,我和邻居的单身女人捷妮过从密起来。其实这种交往对我还真是非常“纯洁”的朋友关系,却让紫云抓了个“现行”:就因为我和捷妮谈得入港处我握住了她的手,挽住了她的头发。捷妮在欧洲住过多年,人虽然不漂亮,却大方开放得紧,是个“新新人类”型女子。她根本不把这种举止当回事,反而在我的鼻口之间吻了一下。 还真应了那句话:“屋漏偏逢连阴雨,船破尽逢打头风。”人倒霉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这一切一丝不差地全部落在了紫云的眼里。巧就巧在恰到“好”时——紫云正推门而进来叫我给儿子买尿不湿,于是河东狮吼漫到了“河西”。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周围几家中国人邻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和捷妮“有染”。捷妮倒也识趣,对紫云采取了“惹不起躲得起”的战略战策,悄不吱声地搬走了事。可怜我这个倒霉蛋一个人留下来背黑锅,心里只有暗骂:“女人啊女人,都TNND不是省油的灯,少惹为妙。” 都快三年了,紫云不仅借此机会把照顾儿子变成了我的第二职业,她理所当然地甩了手,而且至今依然不依不饶,屡次三番揭我的“伤疤”以儆效尤,以警后人。 (三) 大把的葵花子,南瓜子还堵不住紫云的“樱桃小嘴”,她还在喋喋不休。“就说我们家那位,多悬,要不是我的‘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紧,我家的老房子还不早烧成平地了。”与此同时,她还抛出了一个白板,我对她的兼时多功能操作(MULTI-TASKING)的本事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虽然对紫云的拿捏我从来就不受用,但表面上我宁愿让她三分,好男不和女斗为其一,基督徒的宽容为其二。但这回我有点是可忍,孰不可忍了。儿子在哇哇大哭,我四处寻找备用的尿不湿不得,而紫云却忙着打麻将,翻老帐,对我的叫嚷不屑一顾。 我凑到麻将桌前:“紫云,话不能这么说,男人也不是都一个样。时传祥也该知道什么是臭吧?只有接触过臭的人才有免疫力嘛。”紫云这回还算给我留面子,斜了我一眼没再吭声。 在我给儿子换尿布的工夫,有人提起国内结婚费用飞涨,导致单身族比例的扶摇直上,我看准这是向“太座”表“忠心”的好机会,立刻响应:“好事呀,这样一来,结了婚的就会珍惜,离婚和婚外恋不就少了?”我知道这逻辑很牵强,但却恰到好处地表明了我是一个布什总统一样的忠实的家庭男人(FAMILY MAN)。我承认我道貌岸然,甚至有点虚伪,但我也是无奈,谁让我上面有个“老佛爷”呢。紫云白了我一眼,却温柔了不少。 当然我的理论被不少人抨击,有的人还颇为激烈。我稳坐看台,不温不火,潇洒自如,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的架势。不是因为我胸有成竹,正相反,我对自己的理论根本不以为然,所以我也激动不起来,我不过是与他们玩一场猫逗老鼠的游戏,看他们群情愤然的样子,我反而乐在其中。 人们称我是顽固不化的保皇派,上帝的最忠实的信徒。只有我知道,上帝其实是我最坚实的保护伞。 那场聚会不欢而散,因为谁也说服不了谁,紫云对我还是疑信参半,到底是十多年的夫妻了,她对我的了解自然是远过于其他人,她又是个不屑于给男人留面子的骄女,我虽然恨得牙长三尺也无可奈何。 我在一家大型制药公司工作,收入还算丰厚,干久了轻车熟路,也不累,于是我有大把的时间上网。有时候不堪紫云的无理无赖无趣,我倒宁愿下班后在公司里多捱个把小时,那个时间段经常也是网上美女“飞”玉照的黄金时刻。有个网名叫梅花的女子让我印象颇深,她秀外慧中,普通的一张家常照片也掩饰不住那一种高雅的气质来,让我刮目相看。她在网上留的文字也是那么隽永有品味,勿庸讳言,我对她还真有点着迷,私下里也不自禁地想象和她能白头到老,胜过紫云百倍,今生也就无憾了。 我当然明白网上的事当不得真,梅花不过是一场罗浮梦而已。少年时候学诗词,咏梅花的诗歌让我回味,隋朝赵师雄在罗浮山梦见梅花女的故事就和楚王梦洛神一样著名,古人在床上梦美人,今人在网上梦美女,千古一辙。可感情这东西说不好,越觉得无望的东西越会去想,日复一日,我竟然陷入我自己的白日梦里不能自拔。这样也好,我安慰自己,有个人让我想着也不错,反正生活是这么无聊。 (四) 梅花上照片的时候,我正好在网上,不由得暗自庆幸那天的好运气,因为她只在网上“飞”了十五分钟,却让我抓了正着。其实按那时我在网上花的时间来讲,我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老虎吃鹿——死等了。 梅花的模样和我想象的几乎一般无二,和她的文章一样清新可人。虽然我知道网上的相片不可全信其实,但从梅花文章中的自信度看起来,那颜容笑貌八成是她,何况那又不是一张艺术照,造假的可能性不大。我爱煞了那张美照,我把它下载到我的电脑荧屏上作壁纸,天天对着它来忘却现实和紫云,天天对着它做一回赵师雄。 在同一家制药公司干了十来年了,我对工作已了无兴趣,加上中年危机,总为人生一事无成而闷闷不乐。我本来想辞去工作,或者自己白手起家开公司,或者干脆海归,也轰轰烈烈一把,但紫云死活不干,一哭二闹三上吊,威逼利诱,双管齐下,搞得我不胜其烦,只有作罢。我也明白她的心思,她要稳定富足的生活,她怕冒险。至于我的“雄心壮志”,她是不挂在心上的。 我每周都去附近的华人教会,主要是为了认识新人,活跃一下枯燥无味的日子。我是不会傻兮兮地交百分之十的收入给上帝的,因为我坚信中国人绝对没有交那么多的。在我眼里,真象我这样笃信上帝的全教会除我其谁?教会去得久了,也倦怠了,每次见的都是那么几个人,在我眼里他们或者俗不可耐,或者愚蠢至极,女人们和紫云倒成了一路,沆瀣一气地“声讨”老公和婆婆的“罪行”。他们去教会的目的更象去会餐,为了吃一顿免费的午餐,于是拖家带口,七大姑八大姨的一大堆,让我齿冷。我周围的人我都看不上,我孤芳自赏,苦无知音。 梅花的网名总在提醒我年轻时读过的梅花诗,她的文笔也是那样的孤傲不群,她在我的印象里如同梅花的精灵,游弋在这个污浊的世界上空。她比上帝更吸引人,至少对我是这样。我知道我爱上了她,是一种心灵之爱,她的美貌还在其次。 我怀着这个秘密有一年多了,没有人知道。有时候我也自愧,我是个有妻有子的人,这是在做什么?但人如果连梦都不能有,还不真成了行尸走肉了?我的婚姻不过是在尽给一个娇横的女人养老的责任,而她又象猫头鹰一样地看着我,生怕我这肥水流进外人田里。我的工资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只允许我拥有一张使用价值极低的信用卡。我感觉自己就象个奴隶,生活了无滋味。如果再不偷偷做做梦,我也会生出从大桥上跳下去的心思了。 虽然做了一年多的梦,我却没有做出任何向梅花示爱的举动,我只是默默地关注着她,关注着她网上的一言一论,直到有一天,我们意外地见了面。 (五) 那是九月的一天,星期五,秋高气爽,空气中有暗香流动,我固执地认为那是梅花香,天晓得,反正我彼时满脑子里都是梅花。我驱车上班路上盘算着周末的计划,在公司门口的红灯前,一辆红色奔驰跑车“轻吻”了一下我的SUV,我下车查看,一个穿着考究的亚裔女子站在跑车前,一脸歉意的样子。我的心怦然鹿撞般,天,这,这,这难道不是梦?还是我心诚则灵?那个身材窈窕的女人不是她又是谁?和她的照片一丝一毫不爽。我已经不在乎我的车了,我喊了句:“梅……花”。 看到我的车无恙,那女子似乎舒了口气,她的反应倒不象我那样激烈:“怎么?您也上星潮网站?”好象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看来我不是她唯一的崇拜者。见到梦了一年多的梦中人,我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哪里还有怪她冷淡的心情。 梅花的真名叫冷雪梅,她觉得很俗气,改名冷梅。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名字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也许是那个冷字。看她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那个字的涵义。她说这是她第一天到我所在的公司上班,竟然误撞了我这个“前辈”,以我在公司的资历,这称呼也不算过分。冷梅是个药剂师,有过不少年的工作经验。她离过婚,至今单身。虽然我从她在网上的零零星星文字里已经知道了这些,但亲耳从她嘴里听到,还是很惊讶。不是因为她的故事,而是惊讶于她在网上居然这么诚实。 因为冷梅,我一改天天带饭的习惯,反而常常陪她出去吃午餐。虽然这是个规模不小的公司,华人员工却并不多,有的几个和我也不熟。和冷梅聊天,如坐春风一般,她的幽默和学识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也难怪,这个北京姑娘是见过大场面的,但却一点也没有网上文章里表现出来的那种孤寂和冷傲。她很活泼,也很善解人意,出口成章,给听者以醍醐灌顶般痛快淋漓的感觉。 相处日久,我对冷梅有种难分难解的感情。有一天,我向紫云借口公司有个年会,下班后陪冷梅去喝酒,借着酒意,或者是酒壮英雄胆,我攥住了她的手。 “你醉了?”冷梅的声音很有礼貌,但并不冷酷。 “有点儿,”我笑,“我怎么感觉上辈子就认识你了。” “我知道,”她也笑,并不轻佻,“我见过你电脑上的WALLPAPER。” 我的酒醒了一半,我在刚认识冷梅两天后就把那“壁纸”撤了,还是让她看见了?她竟能隐埋在心里这么久,等到现在才告诉我。看来她知道我喜欢甚至爱上了她,她是个有心的人。 “我……。我……我……”我张口结舌,不知所云。 “我明白你,”她叹了口气,“可惜……” 我无语。 (六) 和冷梅的关系到底被紫云发现了,出乎我的意料,紫云这回既不哭,也不闹,她提出了离婚。我当然乐得顺水推舟,于是房子车子孩子还有我几乎半生的积蓄都成了紫云的囊中之物。我虽然心痛,但想到和冷梅的未来,我还是充满希望的。毕竟我和冷梅都有很好的工作,“千金散尽还复来”。为了得到我宝贵的自由,我认同了紫云的宰割,我觉得值。 离婚后不到一个月,紫云闪电结了婚,新郎是教会里的钻石王老五——老王。我几乎咬破了嘴唇,怪不得紫云这么痛快,原来……!“这个精明透顶的上海娘们儿,我算是彻底栽在她手里了!”我狠狠地骂。只有冷梅是我唯一的光明了,虽然我还是不喜欢她姓这个冷字,美国人结婚都改姓,也许她会同意改我的姓。 我省吃俭用了三个月,买了个一克拉的钻石戒指给冷梅。下班以后,我请她来我的新居吃晚饭,郑重向她求婚。冷梅的表情有些怪异,不知是亢奋还是惊喜或是莫名其妙,也许是百感交集,她木在那里,久久不言语,好象在沉思。良许,她终于开口了:“我想想好吗?”我把戒指套在她的手上:“不论如何,这都是你的,因为我的心这辈子是给了你了,你不同意,我也不会收回来了。” 冷梅那晚的话不多,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我的眼皮也跳个不停,我有点忐忑不安。我不想给冷梅压力,所以之后几天我没有见她也没打电话给她,我要给她自己思考的时间,我自信她会同意的,并且主动打电话给我,因为这在以往发生过多少回了。 一周过去了,她居然杳无音信。我坐不住了,打电话给她,她的线路已经关闭。发电子信,得到的是自动回复,说她已经离开了这家公司,因为她是合同工,她的合同已到期。她的最后一天就是我向她求婚的第二天,她竟然没露一点口风给我。我呆若木鸡,我几乎晕眩,三魂走了俩,七魄没了五,我的世界一片漆黑。 一个月后,我收到冷梅的一封没有回邮地址的信,信中她向我道歉,说走得匆忙,没时间告别。她说她对婚姻有畏惧感,毕竟是吃一堑,长一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她信奉独身主义。她说她没有料到事情会这样,她感到对不起紫云,因为她早听说我是个信主的好丈夫,她不过试探试探我的坚定程度。虽然她很喜欢我,但为了她和我的各自的前程,她决定离开。最后她顺便谢谢我的礼物——那枚钻戒,她会记住我一生一世的。 信纸在我手中滑落,象九月里的第一片落叶,我哭笑不得。鸡飞蛋打,我不自主地想起《红楼梦》里的一句话:“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 再见到儿子时,他已经些许懂事了,我教训他的唯一一句话就是:“永远不要相信女人,尤其不能相信那些漂亮女人。”他眨着小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新年伊始,我考上了神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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