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回國，媽媽對我說，老姨的兒子要結婚了。我說，啊呀，我老姨也要當婆婆了，準是個惡婆婆。媽媽笑了，說，你怎麼不當她面說這話？我說我又不是傻子，幹嗎找罵。
說笑歸說笑，老姨脾氣急，人厲害到是不假。我姥姥當年生了十來個孩子，但鄉下醫療條件差，活下來的只有三個，我媽，舅舅和老姨。我媽比老姨大了十五歲。她是家裡老小，爹媽寵着她，姐姐哥哥都比她大的多，讓着她。她自小就霸道，在家裡說一不二。
我出生時，我爸媽兩地分居，爸爸在部隊，媽媽在縣城當老師，就把我放在姥姥家。我記事時，老姨已經高中畢業，在家帶我玩，她脾氣急，我一淘氣，她就打我屁股，我哇哇哭着找姥姥告狀，姥姥就罵她不懂事。不過，多數時候，老姨還是對我很好，街口來了賣芝麻糖的擔子，她會拿自己的零花錢給我買糖，從農田收工回來，她經常會給我帶回一隻蟈蟈，或是一段甘蔗。
在我上小學前一年，爸爸終於給媽媽辦妥了隨軍手續，媽媽帶着我和剛半歲的弟弟來到北京，和爸爸團聚了。過了幾個月，老姨也來了，在家幫我媽帶孩子，直到我上了小學她才又回了老家。直到很多年以後，我才明白，當年老姨來北京，是希望能找個北京的對象。可正經八百的北京人，誰願娶個農村戶口的姑娘？爸爸部隊裡的戰友，提幹了的，都已結婚，老姨又堅決不肯嫁個義務兵。“等復元了還不得回家種地，我圖什麼？”這條路走不通，老姨只好回去了。
可沒過多久，家裡來信說，老姨被推薦上大學了！我也是在很多年之後，從我媽和老姨的閒聊中，才知道當年老姨為了這個工農兵學員的推薦名額大費周折。當時的大隊黨支部書記準備把這個名額給他兒子，老姨就天天到他家，到大隊部去鬧，後來又到公社去告狀，說支書走後門。鬧來鬧去，終於搶到了這個名額。卻也因此和支書家結了仇。支書是我姥爺的堂弟，因為這件事，兩家多年不說話。
老姨終於實現了她的夢想，脫離了農村。師範學院畢業，老姨去了華北油田當老師，那年她已經二十六了。她的婚事，成了姥姥姥爺的一塊心病。高不成，低不就，又蹉跎了兩年，眼看成了老姑娘，只好降低標準，嫁給了油田的一名電工，也就是我姨父。老姨和姨父到北京來度蜜月時，我已經上初三了，發現結了婚的老姨溫柔了許多。不過，比起我姨父，她的脾氣還是大。果然，婚後沒多久，姨父就被老姨拿住了，成了徹頭徹尾的妻管嚴。後來他們有了兒子，姨父在家裡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記得我剛上大學那年暑假，一個人去白洋淀玩，然後去老姨家住了幾日，親身領教了老姨的“厲害”。姨父人脾氣真是好，天天樂呵呵的被老姨指使着幹這干那，從不着急上火。我悄悄問老姨,“我姨父是不是什麼都聽你的？”老姨說，“那當然，論學歷，我大學畢業，他高中都沒讀完，論職務，我是國家幹部，他是工人，論年齡，我還大兩歲呢，他敢不聽。”
我後來沒在去過老姨家。老姨倒是常常往北京跑。他們的日子過得也不順心，姨父一直鬧胃病，油田的效益也不好。老姨是工農兵學員，後來教委不承認學歷，評職稱，長工資都沒她的份，弄得一肚子怨氣。我看老姨明顯老了，還不到四十的人，經有了不少白頭髮。
再後來，我結婚，出國，一晃十多年過去了，這期間，回去過幾次，都是匆匆忙忙，沒顧得上去看看老姨，只是逢年過節打個電話。老姨兩年前下崗了，五十的人了，也沒再找個工作，乾脆閒在家裡了。姨父反而忙了起來，和別人合夥做生意，錢賺得不多，日子倒還過得去。
這次暑假回國，總算抽出時間去看了老姨一次，老姨真老了，身體還不錯，大概是閒在家的緣故，胖了不少。脾氣也比從前好多了，說這輩子也不再折騰別的了，只等報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