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经的有话:莲花落(十四) |
| 送交者: 曾经的有话 2006年10月21日17:10:28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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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恋爱故事,到头来总会被总结成若干个版本:男方版,女方版,以及浓墨重彩的小东西版。Michael其人其事的女方版,自然像蚀刻一样留在阿咪头的记忆里,随着时间的推移,每次回头看时都会长出不同的感触,就好像挂在墙上的画,通常都是要走得远点才能看得更清楚,只是胸中慢慢了然的时候,画中的人物风景又往往模糊了。有的时候也会怀着戏谑的好心情猜想一下那男方版的格调--无外乎又是一个多情反被无情恼的老套故事,寒门才子拜金女,和古老戏文里唱的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是戏文里的男人到头来总会有高中状元宰相,向那女人马前泼水的机会。这样畅快淋离的大框架,再加上小东西鸳鸯蝴蝶派的香艳想象力,不让众人茶余饭后细细咀嚼上三五个月也难。 于是阿咪头尽量避免与小东西搭讪的机会,几次三番套不出一星半点线索来,即使耐心如小东西也受了重创,恨恨然回家决计自想办法,失了大框架唯余想像力的故事自然变得更加不堪,虽然对于听众,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然而坏的恋情就像坏的食物,不小心吞了下去不吐出来恐怕会连肠胃一起烂掉,而女人的肠胃又尤其娇嫩,于是无一例外地选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和另一个信得过的女人倾诉。虽然这样的故事对于听者来说通常是种冗长的折磨,但为了日后自己同样无聊的故事能找到听众,还是需要耐着性子一道唏嘘一番。 思佳坐在床上,一边神定气闲地往脚趾甲上涂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一边冷笑道:“其实Michael这个人,我老早觉得伊不二不三。不晓得哪里打听到我老爸的职位,莫名其妙一个电话划过来说要合作什么国际贸易项目……国际玩笑还差不多。上次还来推荐个什么加拿大的房地产,说是只要付了几万美金首期,以后的分期付款全部可以用房租还清,基本上等于一本万利,空麻袋背米的好事哎……真是输给伊。伊就是这样不务正业,听他同学讲,功课都拿了好几个C。”阿咪头惊讶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到过,思佳笑道你那时只是喜欢他,就算和你说了也只会怪我多嘴--恋爱中的女人哪个不是蠢到无可救药的? 阿咪头叹道以后还是再不要提这人名字了,思佳应道这样自然最好,不要说麦克,以后连麦当劳阿拉也不去吃了。于是两人又都笑起来--到底年纪还青,跌一跤,站起来哭一场,还是能够和从前一样地笑。 再次听到 Michael的名字是在几个月后,那时正值春天毕业季节,找到工作的都欢天喜地地准备搬场,没有找到的也心事重重地计算着将来--继续学业或者打包回国。这时节大家见了面说话都分外小心起来,失意的低了头匆匆而过,单怕被人问起渺茫的前程;得意的也不愿让自己过于亢奋的情绪伤害到别人的感情,于是话题通常只是局限于时局和天气。只有我们的小东西天赋异禀,断然不肯放弃这新闻传播的最佳时机,热情倍增地像土拨鼠一样到处挖掘材料。 那日吃饭又见着了她,仿佛专门候着阿咪头似的,怎样也躲不开。阿咪头见她嘴形一做M状就有几分恼了,恨不能端起盘子就走,可是这回的话却象钉子一样把她钉在了原地: “Michael进了警察局,侬晓得伐?” “什么?警察局?怎么会?为什么?……” 几个月来头一次问起这个人的名字,问的对象居然还是小东西……然而顾不得了: “到底怎么回事???” 小东西胸有成竹地笑笑,仿佛很快意地说: “侬原来还是很关心他的吗……这个事大家都晓得了……“ 还是那故意卖关子的下作声气,仿佛不恣意享受一下对方的焦灼便对不住自己到处搜集小道消息的辛苦。 “是这样子的啦……他们系里面有个做事糊涂的,教银行把支票本寄到系里的邮箱去。那些邮箱么,你是知道的,都是开着口谁都可以拿的。于是Michael就拿了去用……你说这不是昏头是什么?美国的支票欺诈,不要太好查哦……” 阿咪头噎得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而那小东西还却像个采访机似的不停地盘问:“你真不知道啊?你们关系不是很好么?你不去探探他么?你不要帮帮他么?……” 阿咪头连半句敷衍的话都没有心思和小东西讲,也不掩饰自己阴沉的脸色,把那吃了一半的食物狠狠地丢进垃圾箱,便径直回了宿舍。 思佳半躺在床上看小说,和她说了此事,她头也不抬不屑地说:“这人走到今天是迟早的事,绣花枕头一包草,扶不起的阿斗,不用管他,该怎样就怎样。” 心里相信思佳讲的应该是对的,只是不知怎的总有些惴惴不安。那两日做事都有些不集中,无端的心慌。走路像是悬在半空中,总觉得有只手拉着自己去做未完的事。 “你是喜欢过他的。他也应该喜欢过你。他曾经做过一些事情,让你感动,让你笑。这就足够了。你也应该为他做一些事情。” 一个小声音在心里说。 然而自己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为什么会想要为他做些事情呢?是自己还喜欢着他吗?过去的一切,仿佛都不提供任何喜欢他的理由;是自己在可怜着他吗?流落异乡的人,哪个不是可怜的?无根无基四处飘零的生存环境,哪里还容得下这样奢侈的情绪。 “他已经是个不相干的人了。他做了不相干的事。你应该像个不相干的人那样走开。” 另一个声音说,更决然地。 于是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地过。每天一早出去遇到的是同一个司机,每天从lab回家时告别的又是同一个清洁工。那清洁女工五六十岁年纪,圆胖的红脸,听名字仿佛是德国后裔,水桶一样的身材,总是笑眯眯的表情,像极了格林童话里好心肠的老妈妈。 “Amy, 你不快乐吗?” “我不是不快乐。可我也不觉得快乐。” “为什么?” “因为我的每天都是相同的。我以前总是以为我的未来会不同,总以为自己会做一些不同的事。” “哈哈……Amy, 如果你到了我的年纪,你就会希望每天都是相同的--如果哪一天有了不同,那一定是死掉了。” 老太太无所顾忌地大笑起来,阿咪头也跟着笑--虽然心里有些酸。 老太太依然挥舞着清洁工具,有节奏地打扫着走廊,仿佛在做一件很有兴致的事情。 一二三,一二三…… 又仿佛在跳着自己独创的舞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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