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乡菜与智障 |
| 送交者: 朱弦 2006年12月15日10:25:19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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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吃中国菜,但却特别与中国菜无缘。虽然也曾在纽约、旧金山等大城市住过,但大部分时间是在华人不多的中小城市里生活。每次去大城市看亲戚朋友,他们都会极富同情心地问我想吃些什么,自己家里做呢,还是上餐馆吃?总之,得尽量让我吃过瘾,能抵上数月半载的。 我住缅因州波特兰市(Portland)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经常跟朋友去波士顿的华人超市购物,并顺便吃一顿中国布斐。有一次我们出发晚了,到了饭店已饿不可支。为确保吃布斐时有一个最大、最好的胃口,我们按例没有吃早饭。于是我们一坐下就叫了好几碗皮蛋瘦肉粥,呼啦呼啦地喝,把服务生吓了一跳,像是碰上了“饿死鬼”。我们也管不了什么体面,自报是缅因来的“乡下人”,开荤来了。 大概人在世界上转悠久了,各类角色便都有机会扮演一遍。记得小时候在上海,最可怜饭店里的“乡下人”,总好像吃不饱似的。看他们吃得那么投入,那么聚精会神,任凭一馆子的人给他们眼色看,他们全不理会,照样呼哧呼哧地吃得黧黑的脸红红的,鼻子上汗涔涔的。 我第一次怀孕的时候住在密执安州的南部小城卡拉马祖(Kalamazoo),头三个月里吃什么都不爽口,一有机会便驱车北上,到一小时以外大激流市(Grand Rapids)的一家广式餐馆“补营养”。一碗粥,一盘肠粉,一碟肚丝,一盘椒盐鱿鱼或田鸡腿,可以提供暂时的慰籍。 还有些时候,想吃的则是哪儿也找不到的东西。那时正值春夏交季,我苦苦想煞的便是上海春夏季里的各色新鲜蔬菜。水青碧绿的蚕豆,煮上一大碗,一口剥一个。修长带叶的莴笋,切成斜片或细丝,只需用少许盐和麻油调拌,清凉爽口。还有米苋菜,用蒜头能炒出深红的汁液;鸡毛菜,最适宜夏天做汤,佐肉圆或肉丝,再加笋片或木耳。 其实我已很多年不曾想及这些远在天边的菜肴,都说怀孕时会突发奇想,想必是我腹中的小生命在作祟,难道她隐隐中已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我小时候长大的弄堂,前前后后都有国营的菜场,且附近还有自由市场——即农民或私人摊贩的集市。我外婆每天一早起来买菜,往往我还在被窝里偷懒,就可以听见她走进我们小弄堂时“咯咯”的笑声,一边炫耀她菜篮子里的收获,一边报告菜市的动向,她与弄堂里的阿婆阿姨们就像是一个原始的“信息网络”。有时,外婆会把她最要好的阿婆或阿姨拉进我们家门,悄声告诉她们一条抢手信息:哪儿的童子鸡已剩下最后两只,或哪个菜场当天下午会进一批活鳝。她们那神情形似小孩,只是她们分享的不是新买的橡皮或铅笔,而是哪儿能买到鲜鱼、嫩鸡或新米。 那时候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大家都还没有什么钱,额定的工资大多都花在每天的饭菜上了。弄堂里的阿婆阿姨每天的日程就是围绕着做饭:从拣菜、洗菜、腌渍,到淘米、煮饭、炖汤、炒锅。碰到特殊场合,还要杀鸡杀鸭,一般是由一位熟手的大伯、大爷来操作。我胆子不大,怕看血淋淋的场面,常躲在厨房里,等外婆把杀好的鸡鸭带进来,这时的厨房总是热气腾腾的,有一种节日气氛。外婆戴着花镜,脸庞被烫鸡的沸水蒸气染上一层红晕,她一边拔毛,一边念念有词,对鸡的方方面面评头品足,并规划该怎样把这只鸡分成几顿吃,因为不是天天都有鸡吃的。鸡血可以炖汤,鸡爪鸡翅可以作下酒的冷盆,鸡腿可以炒毛豆或栗子(看季节),鸡脯可作白切醉鸡,内脏杂碎可以用辣椒或大葱爆炒。斩的斩,切的切,整只鸡得细细分份。有时外婆太入神,忘了我的午觉,但也无暇用她油腻腻的手来赶我上床。 拣菜是最头疼的事。随着外婆的年纪渐老,她的脸与菜凑得越来越近,她的背也越发佝偻。拣菜前她常一声长叹,望着一篮子的菜,像是看不到尽头。冬天,她喜欢坐在窗前的太阳里;夏天,她则坐在阴凉的过道里。但最好还是跟阿婆阿姨们一起拣菜:凑好时间,一人提一篮子菜,围坐在弄堂口,边拣边聊天。不过这样倒也很容易说得太尽兴,忘了时间。所以天不太冷的时候,外婆常坐在厨房门口,既能跟邻居答茬,又能跟过路人打招呼;既解闷,又不误时。 我们的弄堂直到八十年代末我来美国后才通煤气,所以我算是煤炉烟里“呛”大的。伺候煤炉不容易,不小心就会熄掉。到了午后三、四点,总是有人把炉子拎到弄堂里,劈里啪啦地用竹扇子生火,扇得满弄堂的烟。其中不乏刚进门的新媳妇,还没有摸出夫家煤炉的脾性。等家家户户的煤炉都停当了,弄堂里便慢慢有了香味,响起油锅诱人的滋滋声和铁铲的当当声。此时的外婆也一切就绪,该洗该拣该勾芡的都已备好,各道菜的佐料也都配齐,哪道先炖、哪道后炒也有了谱。她俨然像一个单人乐队,眼前摆着各般乐器,得一件件地交替演奏,不仅要有序,还要和节拍。但外婆怕是不知道什么叫“单人乐队”,也无暇去琢磨这种比喻的,她只管看我们吃得开心,就足以忘了一天的劳累。 离开密执安州后,我们搬到加州,原以为吃中国菜该是没问题了,可天公不作美,我们住的北湾区找不到一家开给中国人吃的餐馆,还得开车去旧金山、东湾、甚至南湾以饱口福。每每看到华人电视或报刊上的餐馆广告——“上海小吃”,“沪上小炒”,“正宗家乡风味”等等——只好咽咽口水,无可奈何。 无奈之极,我不禁笑自己:我这一辈子真要做“饿死鬼”了吗?当然,饿有两种:一是腹中无物的饿,填点东西即可;另一种则是怎么也填不饱的饥饿,是对得不到的东西的渴望。 在美国的这些年里,其实我也已去过不少不错的中餐馆,吃过不少的美食佳肴,满足过一时的饥饿,也平息过积久的渴望。但时至今日,却依然寻寻觅觅,继续寻找那魂萦梦绕的家乡菜。然而,往日的滋味是真的可以重温的吗? 平日在家里做饭,脑子里的菜谱是对外婆在炉灶前一举一动的回忆:大概外婆撒了多少盐,淋了多少醋;是调小火焖,还是中火煮。有时忙了半天,总算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啊,对啦,就是这个味道!也许所谓的“正宗”,只不过是每个人记忆中的家常菜罢了。 在题为《上海的吃》一文中,作家陈村以为上海菜基本上就是家常菜,“在拮据的日子里,用平常的原料,尽力烧出一两只好菜”,亦是上海菜的“真谛”。靠细心与功夫,做出殷勤与体贴,叫人吃不腻、忘不了。如此说来,对家乡菜的眷恋也就不在于菜的味道而已,而是牵着丝丝乡愁的。 我从小长大的弄堂,与大半个上海一起,都已不复存在。94年回沪探亲时,弄堂就已被港商买去造写字楼。没想有一天回到老家的大街上,竟会变成一个“陌生人”。四周已没有往日熟悉的店铺,大菜场已被翻造成大商场,仿大理石的台阶映照着硕大的金字招牌。当时我们家那一半弄堂已被拆,开始打桩浇地基,另一半则被浸没在灰土和轰鸣声中。幼时觉得宽大的弄堂显得狭窄了,一排排白墙、红窗、青瓦的二层加阁楼的木板水泥房,在起重机的铁臂下,像是孩子手糊的纸板房,不堪一击。 所谓“辞旧迎新”或“旧貌换新颜”,可能还是在抽象的界面上比较容易接受。目睹旧的毁灭,如看杀生,总有些惨不忍睹。即使我明白这老弄堂早晚要拆,即使我从小就体验这老房子的诸多不便,并曾盼着它能早日翻造成公房,但如今,人回故里,除了亲朋之外,这房子及弄堂大概是唯一能维系我与这座城市的一个实体了。 04年秋天,我带着不满周岁的女儿赶回上海,近90高龄的外婆在数月前住进了养老院,被诊断为老年智障,据说只认得我母亲,有时还跟看护人员说要去买菜做饭,因为好多人在家等着吃饭,虽然她已有好些年不曾下厨房了。 看见外婆时,她人好像又缩了一圈,头上又多了一些灰发,脸上的皱纹也更深更密,但精神还不错。听到看护阿姨告诉她她的外孙女带着小宝宝来看她了,她便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捏捏宝宝的脸蛋,喜欢不得,还从床头柜里拿出饼干和香蕉给我们吃。 我们到回廊上晒太阳,我问外婆宝宝像不像我小时候,她摇摇头说不记得了。尔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半是困惑,半是歉意,“你是小弦啊?我不认得了。” “是啊,我就是小弦啊!”我说,尽量不显得惊讶或失望,也许四年不见,我真变了不少。 “哦,是吗?我真不认得了。”她笑着转过脸去,继续逗宝宝玩。 我们走后,听看护阿姨说,外婆告诉同室的老人,她的曾外孙女来看过她了,是由一个保姆带来的。 这就是智障症的残酷罢。 亲人变成了陌路人,虽尽在咫尺,却如同远在天边,没有丝毫瓜葛。藕断仍有丝连,这一断却不留任何痕迹。 老年智障的起因虽有不少研究,但仍无断论。俗人之心,却不免要凭着一点科学论据,自成理论,聊以自慰。 我想象外婆的大脑细胞在以往的十多年里渐渐地萎缩、损伤,那景状犹如她生活环境的变化——她生活了50多年的邻舍被一段一段地拆毁,她的老邻居一个一个地故去,她膝下的孙儿也相继远行,只是每隔数年在她眼前晃一晃。外婆的记忆于是渐渐地失去了扶植、维护它的土壤。她每天走出家门,走过一道道加了铁栅栏的紧锁的公寓门,走过一栋栋黄黄绿绿的新公房,街坊的两头没有过去的菜场,像是没了坐标。走到绿地花坛前也不见已故的刘家大妈或已瘫痪的周家奶奶,只有不知是哪家的孩子们在穿梭奔跑。外婆的神经网络如一面旧棉花胎慢慢地松散,细胞如棉絮飘零,所剩的记忆在暮色中摇曳,残缺不全。 在这破絮的某一碎片上,也许还残留着对我的回忆,但已很难触及。 其实,我对家乡的回忆可能也有“智障”的症状。每次回乡探亲,都觉得又陌生了一层。每个熟悉的路牌,都成了无意义的标签。既是又不是——这是智障症在认知上的悖论。弄堂外的那条马路分明是“胶州路”,但对我来说却不是。我分明是“小弦”,但对外婆来说却不是。再绕回去说,即使我去了南湾最好的上海餐馆,吃上一顿最地道的上海菜,我大概也只会有一时的满足,待明日一觉醒来,思念依旧。因为吃在嘴里的既是我想吃的家乡菜,但又不是我梦里的家乡菜。后者是嵌在对故乡、故人的一片片的记忆中的,是随着故乡的消失而不能复原的。留下的只是绵绵的、隐隐的渴望,和腹中一个填不满的洞。 美籍南斯拉夫诗人Charles Simic曾写道:“当我们的灵魂倍感幸福时,他们津津乐道的是美食。”一个游子能拥有对故乡美食的点点回忆,应该还是幸福的。也许,在某一不定的时刻,当外婆的眼前陡然浮现出我幼时看她做饭的景象,她的心中也会泛起丝丝的甜蜜,她那苍老的灵魂也能再一次感受到幸福。 注释: ⒈“上海的吃”,陈村,摘自《守护民间:〈上海文学〉随笔精选》,杨斌华主编,上海辞书出版社,2003。 ⒉“Food and Happiness”,Charles Simic, The Unemployed Fortune-Teller: Essays and Memoirs,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19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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