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移民的京沪轴心
孙中山是一个空间位移的天才设计师。为了修建铁路,他不惜把北平的政治事务转让给袁世凯。他在六英尺宽的民国地图上,画满了想象中的铁路线,并指望在5—10年间把这些铁路全部变成现实。这种举止在澳大利亚记者端纳看来,几近疯狂和愚蠢。他在写给袁世凯政治顾问莫理循的信里,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民国第一大总统的鄙视(西里尔·珀尔《北京的莫理循》)。但端纳无法理解的是,这种对于空间移动的狂热,正是哈卡人的公共气质。孙中山向西方人标示的,并非只是铁路本身,而是整个移民路线的宏大蓝图。这种狂热的纸面设计,满足了哈卡领袖的地理野心。民系的本性,又一次屹立在历史的面前。
铁路就是移民的行走纲领。钢铁和枕木在大地上延伸,向行者标示着一种快速位移的存在。但在铁路仅仅存于蓝图的时代,民系精英的移动并不能仅以铁路为基线。他们的位移工具,还包括轿子、马车、汽车、舟船和简陋的飞行器。他们是举止嚣张的蜘蛛,不倦地编织着20世纪中国的精神之网。
我看见了文化地理的强大逻辑,它隐藏在个人行走的印痕里,向我们宣喻自身的移动风格。不仅如此,它也是我们辨认文化性格的重要参数。新文化运动三大旗手陈独秀、胡适和鲁迅,分别隶属于赣江民系和吴越民系,并且注定要成为20世纪知识移民的样板。
陈和鲁的移动路线,存在着某种惊人的相似性。他们都去过日本,而且几乎一生都在北平和上海之间作单一的纵向位移。这种南北纵轴移动,就是一个本土主义者的全部宿命。陈独秀的最后行旅,竟是从上海向四川的逃亡。这是他唯一的横向位移,为了躲避正在逼近的战乱。而正是这种横移触发了存在的危机。1942年,他客死于四川江津,一贫如洗,晚景凄凉。跟陈相比,鲁迅似乎更为幸运,他来不及面对那场令人尴尬的战争,就已提前谢世。那个不屈的男人,坚定地行走在纵轴线上,甚至比陈独秀拉得更长。1927年他从北平出走,前往厦门和广州,几乎探及大陆的南部外缘,而后又折返上海,停留于纵轴的中段,并在那个部位驻留了近十年之久,而后,跟所有热爱与仇恨他的世人永诀。
在新文化运动的诸多领袖里,只有胡适的移动路线,呈现出鲜明的十字图形。他在北京大学和上海公学之间作常规纵轴移动,此外还有一个更长的横线位移,那就是东亚和北美。他在纽约和上海之间频繁往返,最终产生纵轴与横轴的十字效应。这俨然就是基督徒的路线,却属于一个敌视基督教会的自由主义者。这个巨大的十字徽记,表达了一个世界公民的灵魂。跟横轴或纵轴的单一性和坚定性相比,移民的十字路线意味着更为宽容广博的文化德行。
在空间位移方面,还有其他多种模式的存在——米字形、弧圈状、工字型,以及某些更为复杂的曲线,而对它们作文化阐释和比较,似乎已经超出我们的使命。每一种类型的移动,都是人按其自身愿望对空间做出的选择。令人惊异的是,所有成功的位移模式都拥有一个公共轴心,那就是北京(北平)和上海的纵向连线。
京(平)沪轴心的存在,是大移民时代的重大发现。它是所有轴心之上的轴心,支配了精英移民的基本地理语法。在这条长达1500公里的轴线上,我们看见了无数名流的身影——陶行知、梅兰芳、徐志摩、林语堂等等。他们在这条轴心上滑动、跳跃和舞蹈,捍卫存在的价值,探求爱情、嬉戏、艺术和真理,书写着文化复兴的公共梦想。
1908到1912年之间,由于西方资本的介入,从北平与天津,天津到南京,以及南京到上海,业已完成铁路的铺设。1933年南京下关和浦口之间出现铁路轮渡后,京沪轴心的位移变得更为流畅。它是支撑孙中山地理信念的最坚硬的基石;它是书写在地图上的现代性诗歌,是对自由空间的赞美,是心灵与时间的热烈盟誓。对于20世纪知识精英而言,重要的不是活得更好,而是活得更远。
只有一个人曾以飞行的方式在京沪轴心上高速滑动,那就是浪漫派诗人徐志摩。徐在北平教书,而妻子陆小曼则在上海病居。徐志摩被迫在平沪之间辗转,仅1931年上半年,他就完成了八次往返的奇迹。他是飞行在两种生活之间的匆忙过客。11月19日,拒绝爬行和渴望飞行的诗人,再次由南京搭乘免费邮政班机飞往北平,却在山东济南附近撞山坠毁。从孤独的殉难里,36岁的徐获取了那种永垂不朽的诗名。
但京沪轴心的神话并未破裂。在人们看来,诗人的死亡与移动本身无关。诗人选择了一种过速的移动,甚至可笑地背叛了大地,但这只是一种天真的错误而已。据说责任在于那个在鸦片里打滚的女人,据说正是她的贪欲终结了诗人的移动。京沪轴心就此超越了死亡带来的道德危机。2007年,我们静观这个悲痛的事实,发现了京沪轴心的秘密。在漫长的岁月里,它无言地负载着移动的历史。它是远东地图上最隐秘有力的标记。(作者:朱大可,原载《城市中国》2007年2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