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我见到了老宋。他穿着那件旧的灰色西装,站在马路对面冲我摆手,然后把右腿抬起来,示威似地让我看他脚上的黑皮鞋和白袜子,笑嘻嘻地走开了。我想追他,面前车流川息不断,令我无法移动半步;我大声喊他,瞬间满街的嘈杂又淹没了我的声音。看着他渐行渐远,我再也顾不得那些高速行驶的汽车,拔腿向对面追去。快追上的时候,老宋回过头来,脸上还是老样子,突然我见他的脸变了颜色,短促地叫了一声,我就飞到半空中…
“啊——”我终于在无声的悸叫中醒来,浑身大汗淋漓。呆坐片刻,我下床走到客厅,拿出一支烟点上。黑暗中,红色的烟头醒灭有序,间隙有白烟袅袅升起,形成一团淡雾后再悄然散去。烟气尽头,往事扑面而来。
十年前,老宋是我同事,大我十一岁,负责公司下面加工厂的业务。第一次见他是在公司年终表彰会上,老宋是先进工作者。那天他穿着灰色西装,脖子上挂着条鲜红的一拉得领带,黑皮鞋里衬着白袜子,站在台上磕磕巴巴读着报告,土音极重,让人听着费劲。我在台下看着这厮,觉得很是好笑。吃饭时候我们分在一桌,老宋又挨个给大家敬酒,诚惶诚恐,谦顺温良,更是让我鄙夷。那年,我作为全公司最年轻的部门经理,颇得老板器重,看似前程远大。喝了点酒,说话就更不知道轻重。我嘲笑老宋穿得土:“你知不知道,黑皮鞋不能配白袜子,这档次太低了,你媳妇怎么打扮你的?”老宋听了笑笑,说谢谢指教,来,兄弟,干一杯。席中大家也都纷纷拿老宋开涮,他虚怀若谷全都笑而纳之,于是乎杯盏交措,最后主客皆欢,俱都酩酊大醉。
回到公司后,同事提起,才知道老宋是个有故事的人。一个版本是老宋最初来公司办事,正值寒冬腊月,可几次他到办公室都一身大汗,大家觉得奇怪,也不好意思问。后来有次老宋和办公室的人一起上楼,出了电梯进了办公室,老宋才长出一口气,说:真快,就是有点晕。好事者问之:老宋,你平常怎么上来的?老宋迟疑了一下说:走楼梯,回厂里我还跟他们说你们城里挺不容易,每天都要爬24层楼梯上班!有好事者再问之:你不知道那是电梯吗?答曰:每次我看见那个门关关开开的,进出很多人,想这个公司生意一定好,要不房间天天都挤得满满?!办公室里人哄地一下都笑翻了。
第二个版本。有次老宋到了公司,没顾上打招呼直接就进了洗手间。公司租的酒店做办公室,每个房间都附带一个洗手间。俄顷,里面“咣”一声,然后再无声息。十分钟后,老宋出来,一脸轻松外带疑惑的表情,再有好事者问之:老宋刚才怎么了,里面那么大动静?老宋说:这厕所倒是挺干净,就是那坑不好蹲,太滑,我一用力就掉下来了…
老宋是中原汴京人士,高鼻深目,不若一般汉族。他老说自己是犹太人,大家没人相信都说他信口开河。去年我看了一篇报道,介绍开封确有犹太族的后裔,自宋既有,历经千年,才知道我们是井底之蛙了。
老宋好肉喜酒,爱作鲸吞之饮。每次来公司,都是我们几个年轻人陪着他大喝一场。喝着喝着,这感情就深了。他出身贫苦,此前一直在农村种地弄田,二十二岁结了婚,后来生了个儿子。90年代后,村里的人都出去打工闯荡,唯独他老老实实在家里干活,那时候农村不容易,一年到头见不到个现钱,日子过得紧巴巴,老婆天天怨声载道。孩子10岁时,老婆毅然和他离了婚,带着儿子到县里过上了城里人生活。正好那年我们公司在当地办厂,看他老实就招了进来。
老宋平常话不多,可说起儿子倒滔滔不绝。一次他说儿子要看当时的甲A比赛,97年的时候,甲A多热啊,一票难求,结果老宋排了一宿,硬买了两张票。第二天找到我,央求我带他儿子去,说他不懂球,儿子也嫌他土气,要不是为了球赛,这儿子都不愿见他。我应承了,说:这是什么儿子,一定好好批评教育。老宋大惊:你可别,把他说恼了,他不见我咋办?周末老宋带着他儿子进了办公室,挨个给大家介绍,一脸自豪的样子。倒是这个儿子,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瞅着这孩子一身鲜亮的行头,我们都知道老宋把省得钱花哪儿了。看球赛时候,我和他儿子聊起老宋,这孩子一脸不耐烦,说你别说了,他就是个没用的东西!我大怒:谁说的?这孩子说:我妈。我说:他是你爸,什么他,什么东西,这是你说的话吗?估计我当时脸上杀气腾腾,孩子见了不敢还嘴,兀自扭头看比赛了。比赛过后,出体育场,老宋在那里等着,看着我们走来,他满脸讨好问儿子:好看不?这孩子板个脸大声说:你是不是有病,找他来帮你说话啊?你看我回家不告诉俺娘。我大怒:你,你你再说一遍?!我还不信治不了你个小兔崽子!老宋一把拦住我,大声说:你多啥嘴,我们爷俩的事,赶紧走你的。我说,老宋你怎么这样,我是帮你啊。老宋大声说,不让你说不让你说,就你好事,赶紧滚蛋!说完赶紧给他儿子陪着笑脸。
我当时灰头臊脸悲愤不已,一路上骂骂咧咧,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完了。
周一早上,老宋走进我办公室,站在一旁,话也不说就是赔笑。我说你该干嘛干嘛去,别站这儿让我看着烦,我????是好心被当了驴肝肺。老宋赶紧说,兄弟,全是我的错,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请你喝酒。我叹了口气说,老宋,你家事我不管,但是男人怎么能这样呢?
下班后,我们几个一起喝酒,喝多了,我说,老宋你是没卵子的货啊,怎么能这样让你儿子对你呢,男人的脸都让你丢完了。老宋倒了一杯酒,搂住我肩膀说:兄弟,你说的没错啊。我不是个东西!我年轻时好赌,谁劝都不听。后来这孩子生下来有次得了肾炎,我当时赌得把钱全输了,拖延了治疗,结果拖成了尿毒症,要是不换肾,这孩子早晚过不了几年。孩子他妈就是因为这个和我离的婚,他们想骂就骂吧,我是该骂,我不是个东西啊。说罢嚎啕大哭。听完这话,大家都无语了,事情的真相往往出乎人的预料,人有时候做错了,真地无法挽回。
一个月后,老宋穿着身蓝黑色西服出现在我们办公室。大家说,唷,老宋你这要相亲吗?老宋说,不是,明天参加孩子的家长会,和他娘一起过去。大家都笑了,说恭喜你们破镜重圆了。老宋眉开眼笑,一脸明媚,然后偷偷问我这身是不是还土气?我笑着看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条蓝色小花领带和一双新的黑袜子,说:你要把这个换上,肯定不土气。
快下班的时候,几个朋友约我晚上吃饭,时间地点都敲定了,老板突然让我去一趟加工厂。说国外的客户突然要来验货,他让我提前去先落实一下,顺便跟车把老宋那批新货送到工厂。我听了一脸的不愿意,说能不能让别人去,我晚上有事儿。老板脸色立马变了颜色,刚要说话,老宋站起来,说:让我去吧,我都熟,老板您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老板看看他,又看看我,说:好吧,就是辛苦你了,说完扭头回了办公室。我给老宋道了谢,说回来请他喝酒,老宋嘴一撇:兄弟你太见外了,咱俩谁跟谁啊。临走前,我帮老宋把领带打好又嘱咐他明天把黑袜子换上。大家都说:行,老宋像乡镇企业家,明天参加家长会肯定气压全场。老宋附和说这是他一辈子最帅的时候,说完忙不迭地呸呸,说不该说这丧气话,大家哄堂大笑。
晚上我和朋友聚到12点,回去后倒头便睡。凌晨2点的时候,刺耳的电话铃声把我吵醒。我迷迷糊糊拿过听筒正想骂,就听见我们办公室主任说:出事了,老宋他们出车祸了!
我和主任赶到车祸现场的时候已经4点多了,天还黑着微微有些亮光。交警和120都到了,我们过去咨询了一下情况,我们的司机疲劳驾驶,一头扎到别人车后面和另一辆大货追尾了。老宋当时坐在副驾驶上,翘着二郎腿睡着,事发的时候他根本就没醒过来,这么就过去了。我站在那里看着撞得一塌糊涂的车头,浑身哆嗦不已,腿也站不住。好容易扶着车头站稳了,旁边120的人又抬出了一具尸体,我看到那是老宋,胃部阵阵痉挛,大脑短路,不知道该干什么。突然120的人说,等等,这是什么?说着就在车旁拾起了一件东西,我定睛一看,是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鞋子里那双白袜子泛着狰狞的颜色。我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下就吐了出来,和着眼泪,夜风冷冷,呼啸而过。
事后不久,我离开了那家公司,走得很远。后来长风万里,关山迭渡。然而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梦到老宋,梦到他耀武扬威地炫耀那双白色袜子,然后站在人群中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