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车里等待的时候，看到停车场一辆客车，上面坐满了大胡子印度长老。我脑海里居然出现了一个周而复始旋转的白圈，当时大脑一片混乱，努力想理清思路：人生、金钱的轮回和意义，等等。又是比较不可思议，嘿嘿。

车子把我送到一家医院（后来我收到账单，救护车那一项是６００多元），我进去“报到”，然后大部分行李物品被锁了起来，随身让带的东西很少。接着全身脱光接受医生检查。医院每个房间里有两张床，我那屋里就我一人，洗澡间离床就一步之遥。我根本无法放松，连衬衫都没脱就上床了，很晚才睡着，第二天一早一个白大褂面无表情地将我推醒，让我服药。我那时的感觉，十分无助，有口难辨，有如待宰的羔羊。

每天大部分时间是讲座和交流，内容大多记不住了，只记得说过一个词ＣＯ－ＤＥＰＥＮＤＥＮＣＹ。我旁边有个黑人大嫂，看我平时小组发言不吭气，即使说话也是闷闷的，于是开导我ＳＰＥＡＫ　ＵＰ！我心想，我都不明白为什么接受这些“培训”，没感觉怎么ＳＰＥＡＫ　ＵＰ呀，只好每天早上义务喊“起床”口号。

我所在的小组里有ＰＡＵＬ、ＤＵＡＮＥ、ＪＡＮＩＮＥ（还有一个ＧＲＡＮＴ？不记得了）。ＰＡＵＬ是个老头，中学数学老师。ＤＵＡＮＥ是个年轻人，因为小儿麻痹症，每天起床要用夹板绑住两只小腿才能走路，我对他的精神很钦佩。ＪＡＮＩＮＥ是个剃了短发的三十来岁的女子，发起言总是偏着头娓娓道来，她身分好像是记者，是她送给了我一本笔记本，说可以记下想说的话。

除了讲座和小组学习之外，就是放风和吃饭。放风就是大家坐在室外呼吸新鲜空气，那时大部分人都在抽烟。我跟他们混熟了，也时不时跟黑女人、ＤＵＡＮＥ或ＪＡＮＩＮＥ要根烟抽，真正感到一种很实在的放松。

医院食堂每日三餐倒是十分丰富，也很对我的胃口，估计我的身体器官中胃活得最长。我每顿饭都至少吃两轮，吃饭成了我住院时的唯一乐趣。印象中就餐的病人有两百号上下，老中青男女皆有，而我是唯一的亚洲面孔。

对，还有辅导员带我们作游戏，然后一一询问我们的感想。从辅导员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我每次的回答都比较特别。一次她让我们大家画最想画的东西，我画的是一个头颅的轮廓，然后是平行和垂直于头皮的“磁力线”。我当时有些疑问和想法，无论什么语言都表述不清，或者怕表述不当被认为病得不轻，哈哈，于是我试图用图形表达出来。辅导员看了也没说什么，估计她觉得我这个东方人不好理解。嘿嘿

* * *

我的结论：因为文化差异、语言交流的原因，加上那时网络不普及，大家对上网过劳综合症都不懂，一开始校医对我的诊断就有问题，把暂时的小病判成长期的大病（后来她意识到了－－我再找她写信说明情况，她每次都要把信先给律师委员会过目）。至今他们也没给我个定论，还是“不明类型”。

我自己当时是无助的，没有人商量（父母、律师或有经验的长辈），也不愿跟人说（哪像现在这么敞开来说），只能把医生当上帝，怎么判怎么对。我始终像个不善表达的老师小孩，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老婆那时也在另一个城市，基本爱莫能助。不过我得感谢她，在关键时刻将我作为亲属领出医院。虽然我们的关系自那时开始瓦解，最终也无法走到一起，但这一点我必须感谢她。记得出院时，除了先获准出院的ＰＡＵＬ之外，病友和护士都一一跟我拥抱，数ＪＡＮＩＮＥ抱的时间最长。嘿嘿。

回到学校又拖了近一年才答辩，期间我花了很大精力，同总数上万元的账单搏斗。对一个穷留学生，那可是天大的数目。债主有５、６个，包括医院和医生，还有那个救护车服务公司。我当时别无退路，绞尽脑汁，陈情力争，给这些地方不断写信，最后医生们都把账一笔勾销了，从此我的英文申诉求情写作水平大涨。后来他们把这事交给了催债公司，一个操南方黑人口音的女人每隔两周打来电话，持续了半年，不胜烦绕，心情极不好。不过也学会点电话周旋的窍门。

弄到后来，需要还的钱减少到五千以下，我正好找了个工作，三个月基本还清。不过还是留下一个污点：最后５００元没有还，因为我已经呆不住了，决定离开走人。从此我在美国留下了一个坏信用（不知他们勾消没有，嘿嘿）。

系里应该知道我这事，在我工作两、三个月后，来信让我回去在毕业典礼上举旗。我开始也挺高兴的，但是毕竟经过了太多伤心的事，最后还是决定不去。那个一路鲜花盛开的五月，对我来讲是个真正的“毕业典礼”，从此断绝了一切新老关系，纯粹靠自己一人在新的地方闯天下。好笑的是我的论文老板后来不知我的下落，居然在系里的newsletter里编造了一个我的去向。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他，在助研经费用完后继续留我当助教直到找到工作。另一个让我感激的，是无偿拨我一千元还债的留学生处主任。

比一时的生病更严重的问题，是由此带来的精神负担。草木皆兵，从思想和行为上总把自己当病人，以后的几次“反复”，都是这种原因作怪，医生查来查去，不知所然，最后干脆不了了之。所以自己要跳出这个怪圈

回忆过去，我感到今天所拥有的，也许在常人眼里微不足道，于我却是十分珍贵！这段经历，好像从瀑布顶端掉到底部，倒也形成一种心理承受力。我相信自己还能继续折腾，说不定今后还是能超过敦子和胖求的。嘿嘿。呵呵。

记下这些往事片断，算是一种了结，不成文章，大家包含则个。

就到这里，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