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史记载,我自小生活的城市始自武王伐纣以前,很有历史渊源。但我们不是本地人,五十年代父母那一代随着工厂从各地搬迁过来发展建设,之后生儿育女,时间久了,大家也变成了本地人。这些工厂全是军工厂,半军事化管理,上下班时大喇叭里放着军号,厂区一个连一个,宛若军营一般,占据了整个城市的北部。厂里的人不会说当地方言,比如母亲她们厂从天津迁来,整个工厂讲天津话,父亲工厂来自北京,官方语言就是普通话。职工们也来自五湖四海,俱都方言不改南腔北调,我楼下说南京话,隔壁是山东话,前边是上海人,后边是陕西话,还有东北话,唐山话,广东话,小时候去同学家玩,和家里老人搭腔,感觉乱七八糟云山雾罩,经常脑袋大着出来了。但也有好处,能吃到各地不同的特产,像楼下人家有南京酱板鸭和桂花年糕饺子馅里喜欢放酒,楼上的老吃红烧狮子头笋烧肉油多且甜,左边邻居爱吃猪肉酸菜炖粉条,我们家有腊鸡腊鱼粉蒸肉外加很多辣椒,最不喜欢右边邻居,他们老吃大饼卷大葱。
几十年里,每个军工厂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化,独特的圈子,外人很难融入。文革开始后,文攻武卫之风蔓延,从厂里到社会,处处拉帮结派,大人们用枪炮捍卫各自的立场的同时,孩子也用打架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利益,一旦厂里任何一个孩子遭到威胁,那就是和整个厂区的孩子结下了梁子。厂里也分几个派系,有什么八大金刚、四大天王,以骁勇善战闻名;还有小神仙、老计,这是以谋划见长。平常泾渭分明各自为战,一遇战事则成合纵联横之势,共御强敌。
从记事开始,我们这帮小孩子就跟着哥哥们一起闯荡江湖,遭遇战、狙击战、埋伏战到最后的大兵团作战,各种打法得心应手,驾轻就熟。人数多的时候怎么打,人数少怎么打,单兵作战注意什么,大部队作战应该如何等等,从战术到战略,全有讲究。比如,两个人的遭遇战,那一定要用爆发力,比速度比准度,拳拳封眼,击倒敌人就撤,因为你不知道对方后面是否还有增援;要你是先头部队,那就放心大胆的打吧,后面有人撑腰,还打不赢一头撞死得了。大部队作战,就是打群架,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能光沉溺于个体争斗,还要随时留意判断场中的形势,听着命令,要不然大家都撤了,你没听见还一味斗勇,那是死定了。战斗一开始,尽量集中优势兵力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几个人围住对方一个,三下五除二解决一个是一个。碰到对方也这种打法,那只能比单兵作战素质了,体力好的一个打几个,素质差的,游而击之,最差也要灵活跑得快。
长大后有次我和哥哥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十个人一桌。喝着喝着,其中一个人问我哥,怎么看着你眼熟。我哥嘿嘿笑到:你让我打过吧?那人恍然大悟,一嘴天津口音:好嘛,奏(就)是你,上次打完我你跑的比兔子还快,好嘛,那时你干嘛呢?十几个孩子愣没追上,鞋都跑掉了好几只。好嘛,快二十年了,可司(是)逮住了,届(这)次可饶不了你。来来,不醉不归!于是金樽无量数,往事如烟尘,大家一笑恩仇泯!他是不知道,我哥从小腿上绑沙袋练长跑,年年市里元旦长跑比赛位列三甲,就是为了打架准备的。
那时也怪了,厂和厂之间的孩子都好像不共戴天似的,双方一见面马上肾上腺分泌就加速,少有不打架的时候。很多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打,经常正在院里玩呢,大孩子来了,说出兵马上就走,组织纪律性极强。有胆小或不好打架的孩子,也是被逼无奈,你不打可以站在一旁摇旗呐喊擂鼓助威,要是你不去,那回来会被人鄙视唾弃的,一辈子算是完了。
父亲的一个同事是上海人,解放初期的老名牌大学生,文革时候被打为臭老九反革命分子,什么批林批孔批邓,反正历次运动都少不了他。他对孩子特别好,非常耐心,每次到我家总要给我讲些逸闻趣事,和我聊“十万个为什么”里面的知识。那时我根本不明白臭老九是什么意思,一天和几个小孩子在路边玩耍,看见他从旁经过,别的孩子就喊臭老九臭老九,我也跟着喊。他回头看看我们,轻叹了口气默默走开。隔天父亲知道这事儿,回家后二话不说就给我一巴掌,再想打时胳膊让闻讯前来的这位叔叔拉住了胳膊,说不赖孩子啊!父亲听罢长叹一声。我一听心里也觉委屈:“真不赖我,都是他们先喊的”!
厂里有太多这类的知识分子,都是解放初期的大学生,热爱生活,有激情,有梦想,有才气,性格执拗,敢于直言,相信真理乃甚于相信主义,不在乎物质和个人得失,受了不少苦。后来有次和父亲开玩笑,我说你这一辈子就是一枚火箭,他一直在航天口工作,曾负责咱们国家第一枚运载火箭的通讯设计工作,当时在上海呆了很久,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去干吗,九十年代中期保密期过了,他才告诉我们。听完我的调侃,父亲看看我,坚定地说:我们有一枚火箭就够了,你们呢?我无言以对。
所以对于父亲这一辈的很多人,我非常敬仰,他们有坚定的信念,有真情大义,活得明白清楚,是中国真正的脊背。不像现如今的许多知识分子,我是耻于谈论的。
话说远了,我们说回去。这位叔叔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当时去上山下乡,只有老三留在身边。老三和哥哥同岁,学习非常好,文革后期学校停课闹革命,他只好天天在家看书。一次打架院里的孩子也拉他去,他的对手也是一眼镜,两个人不知比了几招什么,战斗结束后居然成了朋友。后来知道那孩子和他曾是市里数学竞赛的对手,有一面之缘。这天下午他去这个朋友家拿书,回来路上被这个厂的其他孩子发现了,不问青红皂白上去就两巴掌,眼镜也给扇飞了…厂里有小孩子看见后赶紧回去告诉了大孩子,于是大孩子召集人马,火速增援,其实不用召集,人马都在那儿呢。出了厂区,老三不见了,一直到下班,他人影全无。
大人们下班后看见一群孩子如秋天电线上的麻雀一样排成一行,坐在路边,还抹着眼泪。问起缘由,孩子们都悲愤地说:“小三被敌人给打死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尸体。” 脸上个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他爸妈一听三儿失踪当时就急了,赶紧发动大家一起找。天擦黑的时候,有人说厂区变电塔的平台上有个人影,不知是谁。于是赶过去一看,居然是老三。只见他老人家坐在上边,时而眼睛看着远方,若有所思,时而低头嘴里念念有词,神情恍惚。大家说是不是下午给打的脑子受了刺激,要寻死。她妈妈当时就急了,仰头高喊,“三儿,妈妈做好饭了,你回家吃饭吧!” 塔下面几十口人都七嘴八舌地乱喊,什么三儿你放心明天我们挑了他们,你先下来咱们慢慢说之类的话。
千呼万唤,老三下来了,他妈妈上去抱着他就哭,接着一抹脸就去拧老三的肉,说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啊,爬高上低的,你看看多少人找你,你你你气死我了,你想干吗啊…
三儿长叹道:我就是想看会书,实在找不到地方了!
八十年代前期,改革开放刚开始,百废待兴,大批上山下乡的年轻人返城,闲散劳动力很多,社会上也比较动荡。那时候学校放学,校门口经常有大批可疑人物聚集,看见目标出来则群而攻之。目标们也早有准备,武器援军一起出动,在校门口打的热火朝天。还有正上着课,门咣的一声被踹开了,几个人进来,二话不说抓住一个人就是一顿暴打,然后扬长而去,其间老师同学都呆若木鸡噤若寒蝉。那时期打架冷兵器使用较多,常用的有棉纺厂切割棉线的三棱刮刀,还有军刺,菜刀,弹子锁,条件差的也要书包里放块砖头。这些东西出来招招要人命,经常出现死人的现象,伤者不计其数。后来八三年严打,对打群架一律重判,算是把这股风给压下去了。
高中时候,一天放学我和同学骑车从厂里经过,迎面走来一男一女,好像正谈着恋爱,男的斯文老实,女的小巧秀气,倒是很般配。路边有几个抽烟的年轻人,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小流氓之类的混混,看着那女孩子秀气,想调戏一下。其中一个混混就走过去,故意撞了一下小伙子,然后啊哟一声就蹲下来了。小伙子老实,一边去扶他,一边嘴里忙不迭地道歉。几个混混然后过来,说怎么着,和我兄弟过不去啊?
那老实人急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不是我,是他撞的我啊,再说我已经说过对不起了。”
“说对不起都完了,你TMD以为自己是谁啊?”
“那你们想怎么办”?老实人问道。
“怎么办?磕头认个错,从我们裆下面爬过去!
老实人说你们讲不讲道理,简直太无赖了。混混们一听,嘿,骂咱们,打他!几个人围住他,推搡之间老实人就倒了。混混们围成一团刚要抡拳头开打,突然听到后面一声尖叫,“差不多就完了,你们还想怎么着啊”。一回头就见那女孩子冲了过来,也不看是谁,照着这几个脸上又抓又挠。其中一个措不及防,脸上刷刷就给挠了几道,当时就急了,“啊呀,这娘们,我TMD抽你”!说罢,骂骂咧咧就要动手。旁边几个混混赶紧拉住这位的胳膊,说“大哥,算了,别跟这娘们一般见识。”其实这架打不起来,因为混混们本来就理亏,大哥又让这女孩子脸上给挠了几下,再和这女孩子纠缠起来,打输打赢都会没了名头,以后江湖上可就没法混了。几个手下都明白,赶紧劝劝,让大哥保全面子,就坡下驴得了。大哥假模假样还说呢,“不行,给脸不要脸,我非打死她不可!”一个打,几个拦,场面乱哄哄的。
姑娘当时也迷了,听不出这是吓唬话。心想怎么着?还要打死我啊!好啊,姑奶奶和你们拼了!手在旁边一划拉,随手抄起一东西,就朝这几个混混打去。巧了,她旁边是一个卖瓜子的小摊,她随手拿起的是卖瓜子的秤,就是那种连秤带砣下面带一小簸箕的那种。姑娘手里握着秤杆,根本没多想,悄悄地就出手了。这边大哥还不依不饶的嚷嚷着,小弟们左一个右一个,死死拉着他胳膊往后拖,说走吧,跟她干吗啊?!说时迟那时快,大哥再一抬头,只见这秤杆带着秤砣天外飞仙般的飞来,他两个胳膊又都被架着,挡也没法挡,躲也没处躲,眼睁睁看着这秤砣,“嘡”的一声,结结实实就砸在了面门上。
看到这场景,旁边劝架的几位全傻了,手一哆嗦,大哥推金山倒玉柱般就倒了下去,顷刻间血流的满脸都是。几个混混一见血,心立马也慌了,呐了一声喊,也顾不上这两口的事儿,七手八脚地抬着大哥,落荒而逃。旁边姑娘扔完了链子锤,回头一把抱着男朋友,还小鸟依人呐,鼻子里一抽一抽,哽咽着,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
架打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两分钟里情节徒然急转直下,让我们看了目瞪口呆。这种小流氓有时候连警察都拿他们没办法,万没想到让那么秀气的一个女孩子给收拾了。后来几个同学聊起这档子事,大家不约而同伸起大拇指,异口同声说:生子当如孙仲谋,觅妻不怕女秀气,谁说女子不如男?定教脸上换新颜!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