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黄昏的时候,我带薇娜来到白鹿原边我最喜欢的地方--薄太后陵,站在陵上,极目远眺,夕阳下,古城西安尽收眼底,远处杜陵原上的杜陵,和我们身旁不远处的灞陵遥遥相望,汉时雄风,仿佛扑面而来,这一刻,你会真正体会到李白那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意境有多美。看来造物主他老人家是很公平的,他不忍心看到我被生活逼迫到如此赤贫的地步,于是让我即使面对很平常的风景时,也能得到很美的享受,还派来一个这么好的姑娘,陪在我身旁,在这一点上,他老人家有着和我姥爷姥姥一样的慈祥。
薇娜在原上不能久留,于是第二天我带她去我的几个姨家走走,正像老爷诗中所写的“乡村无处不经商”那样,我的几个姨无一例外的都做起了生意,大家都很忙。之前妈妈交待过,看我能不能帮老家的人干点农活,现在看来,在市场经济的大潮面前,妈妈显然是落伍了,她还不知道她的这几个妹妹跟很多乡亲们一样,已经完成了从农民到商人的角色转换。而在做生意方面,我只会帮倒忙,况且,这里不需要劳力。我的三姨在西安康复路批发市场做生意,在得知我目前的境况时,很热心的拿出好几大包手套,发卡,胸花,小孩童装之类的杂货对我说: “这都是过季的东西,我知道你心气很高,可是人总要一步一步来,这些东西卖多卖少都是你的,就当是你的本钱吧,大生意也是从小买卖开始的”在理想与吃饭问题面前,我当然没有别的选择了,如果连这种无本生意都不会做的话,那就不是IQ高低的问题了,于是谢过三姨,背着大包小包跟薇娜下原去了。看来这商业大潮还真是厉害,回老家这么会儿功夫就被它给缴械了。
薇娜还有十多天才返校,于是我就先回去了。从此以后,在宝鸡街头众多的“练摊”者当中,多了一个戴眼镜的小贩,用现在的话讲,就是看上去还蛮像一个儒商的。既然是“练摊”,那肯定先得有一个练的过程,我每天早晨起来,背上水壶,把装货的包往自行车上一架,赶紧往市区赶,我得去占地方,去晚了往往不能占据有利地形,对于有利地形这个词,我通过切身感受把他总结为:有利益可图的地形,对于这一点,凡是当过小贩的肯定会有同感。刚开始干这个我还真的有些抹不开面子,我在斗鸡中学上过六年,在金台中学和龙泉中学分别补习过一年,同学众多,我真不想让他们看到这个曾有鸿鹄之志的人,现在却沦为燕雀。所以往往我找到一个地方以后,把塑料布一铺开,发卡,头饰,童装之类往上一摆,自己站在离摊位好几米远的地方东张西望,全无小贩形迹,倒有哨兵风范。
大家喜欢就是水怪莫大的荣幸与动力,水怪接着来:)
-------
在肚子问题这个大老婆面前,面子问题只能屈居二奶了,连续几天块儿八毛的销售额,弄得我连买不买一盘擀面皮,还得决策半天。做生意得靠吆喝,人家走到你的摊前了,卖货的却站在几米开外,给人一种来此销赃的感觉,生意能好吗?于是痛下决心,大大方方的,做一名堂堂正正的小贩,虽然扯开嗓门吆喝我眼下还做不到,却也能做到对过往行人的积极拉拢。这样果然有效,很快的,我这个国民的国民收入就明显好于往日,达到历史最高水平的一天十几块!以下是我通过实践检验出的真理:人的脸皮厚薄程度和被生活逼迫的程度成正比。
可是这种一天十几块的收入不是每天都有,那个时候全社会好像都在“砸三铁”,所谓消灭铁饭碗,这个政策好像也没有错,可是如果没有一个公平的机制与之配套,就只能出现有关系有门路的依然抱着铁饭碗,没关系没门路的就只好自谋出路,去“市场经济的大海中游泳”,于是,在宝鸡街头这个市场经济的大海中,我这条小鱼身边的抢食者日益多了起来。那时可真是全民皆商,宝鸡经二路,红旗路,这个路那个路街边全是摆摊的人,星期天更是人满为患,卖货的比买货的还多,看来,要想在这场“商战”中不被淘汰,我只能不断的采取游击战略。有天我在老火车站口华通对面的街边摆摊,却无意间碰见了妹妹,妹妹知道我现在干这个,却没想到会碰见我,我明显感觉到她看我时眼里透出的辛酸,妹妹对我说:“哥,你等一下啊”然后就走开了,过了一会儿,我看她拿着两个肉加馍匆匆走来:“哥,热的,赶紧吃。”
看着妹妹,我这个当哥的心里真不是滋味,就在我刚要吃的时候,却看见周围摆摊的人纷纷卷起地摊,四散逃离,那时候还没城管,凭经验,我知道收管理费的来了,于是赶紧把塑料布一卷,把货物胡乱一塞,推着自行车就跑,妹妹也帮我拿着东西跟在后面跑,我们兄妹俩就像战乱岁月惊慌的逃难者,一直跑到引渭渠边才停下来......我今天在写这段的时候,眼泪不断的滴在键盘上.....我根本不认为我逃避这种管理费有什么羞耻的,本该是弱者靠山的 ZHENGFU,在小民每天十块八块的收入中再收取什么管理费,那我宁愿自己管理自己!
在摆摊的日子里,薇娜每个星期天只要没事,就会陪我一起摆摊,一个已经在上大四的女孩子,家境优越,从小没受过什么苦,却陪着我在街头练摊,那个场景一直是我对那个年代的记忆中,最美丽的一道风景。在薇娜的鼓励下,平时不练摊的时候,我就写歌,我这人有一个优点,就是记性极好,很多年前的人和事,我都记得很清楚,所以虽然我不会记谱,但只要在我脑海中出现的旋律,我都会牢牢记住,永远不会忘记,这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我不识谱的缺憾。那时候写的歌,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有一首歌是这样写的:不要动不动就哭,说这世界太孤独,不要动不动就嚷,你的生活太凄凉,不要动不动就放弃理想,说你经历了太多的伤......呵呵,现在看起来比较幼稚,连“嚷”这个字都用上了,但是其中透出的心境却是我当时的真实写照。
第二部分第十一章
转眼已是深秋,鉴于城里摆摊的人已趋于饱和,我也不是每天都出摊了,战场也逐渐转移到乡镇,什么八鱼,石羊庙,虢镇之类的地方,只要是物资交流会之类的热闹场所,均能看到我的身影出没其间。有一天黄昏,我收了摊从虢镇往家骑,望着西边即将落下的太阳,突然一段旋律在我脑中出现,我就像被电击一般赶紧停下,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我觉得这旋律太美了。其实每天晚上我都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天马行空的创作歌曲,但是都没有这样的感觉,我想这就是所谓灵感吧。我真的怕自己把这旋律给忘了,又骑上车子往家赶,一边骑一边唱着这首还没有词的歌,直到我确信自己再也忘不它了。
回到家我一鼓作气,准备给它填上词,试了好几个题目都不满意,但这段旋律隐约有种西域的感觉,于是我在想到楼兰新娘这四个字的时候突然眼前一亮,那么,我是怎么知道楼兰新娘的呢?前面说过了,我对历史很感兴趣,尤其是周秦汉唐史(陕西人嘛),以前读古诗,看到一句“不破楼兰终不还”,很纳闷“楼兰”是什么?这两个字组在一起意境很美,但到底是什么意思?当时由于资料有限,我只查到这是一个西域古国,曾经辉煌但神秘消失,于是我一直对楼兰这个地方,充满了强烈的好奇与神往。
那年我在金台中学补习,班上的一个女孩很让我好奇,因为她不爱说话,无论冬夏总是穿着裙子,气质很是与众不同,后来我得知她来自新疆鄯善,这是古楼兰所在的那个地方,于是我真的很喜欢,总是找机会接近她,后来我们成为很要好的朋友,我很喜欢听她讲的那些西域风情,大漠风光水草骆驼,我知道了维族人把橡皮叫“脆子”小孩叫“巴郎子”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很新鲜。记得有一天,她穿着一件很西域风格的裙子来到班上,我们班一个很爱写诗的女孩击掌叫道:“楼兰新娘”,这四个字太有魅力了,组合在一起给人无穷的想象,在此时我还不知道这是席慕容一首诗的名字,从此我牢牢记住了楼兰新娘这四个字。那一年我们都没考上大学,她也回新疆当兵去了,在遥远的西域边城。她那种来自西域的气质以及我对楼兰的神往,通过我的想象,幻化成下面这段文字:
一个楼兰新娘从这里走过 留下了一片香
一个楼兰新娘从这里走过 带走了我梦想
她的眼睛像弯月亮,挂在了我心上
她的脸庞像幅画,在我记忆中珍藏
在没有生命的荒漠上
黄沙漫漫太凄凉
远方死一般的山岗,支撑着半个太阳,
忽然一阵琴声悠扬,仿佛仙乐从天降,
人们簇拥着一个羞涩的姑娘,走在出嫁的路上,
啊……楼兰新娘我梦中的姑娘,你要去向何方,
不要走的太远路途太长,隔断了我梦想,
啊 楼兰新娘我梦中的姑娘你要去向何方
不要一去不归,忘了故乡,留给我荒凉。
楼兰新娘写出来以后,我唱给薇娜听,从薇娜激动的眼神中,我知道了这首歌的分量,薇娜告诉我:“这首歌真得太好了,你一定会成功!”那一刻,我有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后来我把这首歌唱给我好几个朋友听,他们的反应也很强烈,尤其是我的几个死党,给了我莫大的鼓励,我的音乐之路也似乎在眼前铺开......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