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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流浪北京的日子-11 倒钢材
送交者: 数据清洁工 2008年07月03日08:49:44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作者 -- 杨海潮   父母也知道我整天在创作歌曲,可在他们看来,这跟我每年都信誓旦旦的要考上这大那大一样,不可信。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总喊着狼来了的那个孩子。每次有新歌写出来,我都会兴奋得无以名状,在家里扯着嗓子高唱,看得出爸爸很讨厌我这样,每当这个时候,他要么回到房间把门一关,要么把录音机声音调到最高,让秦腔里的花脸“王朝马汉”跟我对抗,我得承认,没几个人能是他们的对手,要知道,我的声音再高,也高不过这戏剧里的摇滚---秦腔。后来我发现了一个唱歌的宝地,那就是我们家的厕所,这地方不但回音效果极佳,而且不用担心引出“王朝马汉”来。这样,我的新歌写出来时听众虽然极少,但听众群却很固定,那就是我的父母,还有通过厕所通气口传播到四楼的冯亮他们家。   天下的父母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他们虽然觉得我在做一件不切实际的事,但看到我对创作如此执著,也想找人看能不能帮点什么忙。当时妈妈在文化宫门口的一家商店上班,她经常向人打听看能不能在文化宫,或者宝鸡歌舞团之类的单位,给儿子谋一份创作的差事,但对于像我们这样没钱没权也没什么门路的人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么多年来,作为一个创作人,我有这样的体会,那就是一个创作人,首先得是一个自由的人,有一颗自由的心,不隶属于任何单位,这样才能比较客观公正的通过自己的作品表现真实的世界。你能指望一个拿工资的创作人,去表现给他发工资的人不想让人看到的事情吗?这就好比爸爸养活着我,他即使做的再错我也会选择沉默。   虽说我要自谋生路,但一直还住在家里,我拒绝了爸爸让我去他们厂上班的建议却选择了摆摊,这使得本来就不和我说话的他,现在连看都懒得看我了。有一天我晚上回来,看见家里来了客人,爸爸一看见我,立即铁青着脸,我纳闷这又是怎么了?却看见妈妈指了指茶几,我一看,是一包烟,再一看,里面装的却全是挂面,于是心里一惊:“天哪,我怎么把这事忘了?”原来前几天的一个深夜,我想抽烟却发现烟没了,外面的小卖部早关门了,于是就偷偷去客厅拿了爸爸一包烟,本来我只想拿几根,但都是整包的,我怕被他发现,于是小心地用小刀把烟盒封纸打开,把烟全部拿出来,给里面装满了挂面再封好放回去,等第二天再买一包烟把假的回来,可第二天我忘了为什么了,反正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于是就有了刚才的场景。那天爸爸气得不得了,借着这件事把我落榜之类的事全翻出来,骂的我抬不起头,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搬出去住!可我能搬到哪里去呢?那时候我已经不常出摊了,一个是确实不是很好卖,另一个我的心思主要在写歌上,写出楼兰新娘之后,我更是痴迷于此。   虽然当时我已经写了不少的歌,比较完整的就有将近十首,可是宝鸡这个地方在当时就根本没有那种环境,而我也从没有想到去北京之类的地方闯荡,总觉得自己的作品还不具有那样的实力,我的歌只在我的几个朋友之间小范围流传。薇娜曾让我把这些歌寄给一些杂志社,我这么做了,但都是如泥牛入海。我这个人比较傲,给自己定的目标很高,因为我知道,如果你给自己定的是华山那样的高度,也许很快就会达到,但如果你给自己定的是珠峰,即使达不到那也不会低到哪儿去。   那段日子,薇娜没少鼓励我,还把自己的一个在当时比较贵的随身听送给我,我经常戴着这个随身听,在我们家后面的贾村原边徘徊,那绝对是徘徊,因为茫无目的。我就这么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推敲着我写的歌,我总希望自己能写出惊世的句子或想出绝美的旋律,因为我知道,像我这样家境的人,不拿出比别人强很多的作品,那就一点机会都没有,我当时给自己树立的目标,现在看起来还依然遥远,那就是崔健或罗大佑那样的人。我知道,这条路虽然沧桑,但它是正道。   我是如此频繁的出没于那个地方,以至于家属院的大妈给我妈妈说;“你得劝劝海潮,让娃想开一些,高考落榜也没什么,我看他老在山上转,那旁边可是引渭渠呀”这让我哭笑不得,我当然会谢谢她的好心,人常常会活在一个不被理解的世界却又无法沟通。   九二年年底,离春节还有快两个月的时间,天气已经很冷了,我想在春节之前把存货处理掉,于是又开始到处摆摊。有一天我在文化宫门口出摊,却看见钟维文一瘸一拐的走过来(他的腿因小儿麻痹残疾)这个人我太熟悉了,我初三住校的时候他是我的室友,只不过比我高三级,他的诗写得非常好。此时他也认出了我,很是惊讶:“你怎么在干这个?” 我初中的时候唱歌就小有名气,他认为我应该更有出息。我们在街上聊了会儿,当他得知我现在在写歌,手一挥:“走,跟我走,别干这个了”我虽然不知道他会把我带向哪里,但也确实不想再摆摊了,每天跟各色人等为了几毛钱较量半天,真得挺消磨人意志的,于是就收了摊跟钟维文去了他家。他自己住着一套比较宽敞的房子,在那里,他给我拿出很多他以南子为笔名所写的诗,我基本不懂现代诗,但好的诗往往打动的是普通人的心,他的诗正是这样。但我发现此时的他兴趣已经不在写诗这件事上了,而是如何去赚钱,而且是赚大钱,因为从后面的交谈中我得知,他一会要承包装修工程,一会又要开饰品店等等,让我和他一起干。虽然这些事后来一件也没干成,但通过钟维文,那个冬天,我认识了一个对我帮助极大的朋友—王凯声   凯声也是一个爱唱歌写诗的人,我们聊得非常投机,他在宝鸡石油钢管厂工作,他听了我的歌并得知我和家人关系紧张之后,很豪爽得说:“去我那儿住,就专心写歌吧”于是我就住在了他那三个人的集体宿舍,吃饭也在他们单位的食堂。这样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毕竟他也是靠工资生活的人,总想帮他做点什么。 那个时候,中华大地钢材紧俏,宝鸡自然也不甘人后,似乎遍地都是钢铁巨子,仿佛每个人背后都有洛克菲勒撑腰,这从排队打公用电话人的对话中就听得出: “喂,老王吧?……要五百吨盘条?没问题,昨天刚发走3千吨螺纹钢,你这点货,包在我身上…….”类似的对话在街头比比皆是,虽然大部分普通人可能连“盘条”听都没听说过。我当时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脑子里出现的就是天津麻花之类的东西。凯声因为在钢管厂工作,认识一些这方面的人,有一天他下班兴冲冲的对我说:“海潮,咱们要发了!我搞到了五千吨盘条!” 以我一个小贩所见的世面,立即被这传说中的大宗买卖惊得目瞪口呆,凯声接着说:“货在石家庄,是首钢的货,只要咱们联系好买家款一到,那边就发车皮”我们算了算,如果买卖成功的话,刨去中间各渠道的费用,可以赚至少9万块钱!这相当于现在的一百万。这个数字让我们兴奋得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跟头,我清楚地记得凯声当时的激动“你想想,五千吨哪!光车皮就得有至少一百节,整整一个专列,不,应该得两个,咱们中国还没有那么长的火车”   随后的日子里,我和凯声还有杜斌这三个人的钢铁联盟迅速投入运作,凯声负责联系与货主沟通,我和杜斌负责找买家。那时候只要有钢材,根本不愁买家。很快,我通过朋友得知一位姓曹的经理急切需要大量盘条,于是我们约好在文化宫门口见面。看得出,初见对方我们彼此都比较失望,曹经理五十多岁的样子,那么冷的天,只穿一件毛衣外加一件旧兮兮的蓝西装,跟我说话的时候不住的哆嗦,而且他看着我时,每隔一会就猛挤几下眼睛,搞得我时不时得回头看一眼,他到底在给谁使眼色?后来我发现这只是曹经理的一个习惯而已,可能眼睛有毛病。这样一个人,我怎么也不能把他和需要大量钢材的大老板联系起来,当然了,从曹经理的眼里,我也看得出,他对我这个学生模样的人却自称有五千吨盘条,也是将信将疑。按说这种货值一两千万的大买卖不在大饭店,至少也得是在小饭馆谈吧?可我们俩就那么蹲在马路牙子上,一人叼一根不带把儿的烟,其中一个还一边哆嗦一边对着行人不停的挤眼睛……这种场景,可能也只有那个全民倒钢材的特殊年代才会出现。 曹经理看出了我对他的不信任,于是要带我去他们公司看看,在公共汽车上,我们俩为了显示彼此的慷慨,争着付价值一毛钱的票款,推来搡去,让一车人为之侧目,他们哪能想到,这两个人将要进行的生意总额,足以买下一百辆这样的公共汽车!没想到曹经理的公司竟然位于市委大院,这不由得让我的信任度大增,曹经理给我介绍了他们的董事长,这位董事长虽然对我有所怀疑,但那年月,谁又见过真神是什么样子呢?于是他们开出了条件:必须见到货,才能打预付款。这很让我为难,因为石家庄那边是必须打款才发货。我给凯声打了个电话,问他的意思,他想了半天说让我先答应他们,三天后看货。   回去的路上,我一脸愁容,心想哪里有盘条呀?没想到见到凯声他却一脸高兴的样子,原来他说他们厂有不少的盘条,先让曹经理看看,等他们一打预付款,石家庄的货就到,保证没问题,这生意百分百没跑了!那天晚上我们俩憧憬着未来,兴奋得睡不着,凯声说一挣到我们就买三辆“野狼”摩托,一人一辆,我说我不要摩托,我要去北京,因为那时艾敬的一首《我的一九九七》非常火,让我知道了北京有了大地唱片那样的,不同以往的唱片公司,我想去试试。三天以后,曹经理如约来看盘条,我和凯声陪他来到钢管厂的露天货场,一进去,我看到堆着好多带着红锈的钢筋,我跟曹经理还往里走,却见凯声走过来悄悄地对我说:“别往前走了,这就是盘条!”我一脸纳闷儿低声说:“这不是钢筋吗?”凯声又悄悄地说“钢筋盘起来就叫盘条!”天哪,世上还有如此顾名思义的东西。我们看见曹经理还在往里走,很认真地寻找他心目中的“盘条”一齐忍住笑:“曹经理,别走了,盘条在这儿”曹经理回过头望这边一看,明显的有些不好意思:“噢…..这….就是盘条….”   世上还有如此荒诞的事情,生意做到现在,买卖双方的接头人,还不知道自己要交易的货长什么样?在随后的交谈中我们得知,曹经理以前也不是干这个的,他也是响应政府号召,刚刚一猛子扎进这市场经济的大海中,跟我一样,属于刚学会几下狗刨的那种商界新手。他望着眼前堆着的盘条,眼里似乎有着跟我刚才一样的迷惑:怎么钢筋换个姿势躺在这儿,就变成盘条了呢?但他毕竟看到了梦寐以求的盘条,似乎对我们的信任有所提高,可他又提出一个问题:“不是说五千吨吗?这才有多少?”凯声马上回答:“只要你们的预付款一到,我们“总部”马上发专列“为了让曹经理彻底放心,我们随后安排他和我们几分钟前诞生的石家庄“总部”通了电话。至此,曹经理非常满意:“好的,买家的预付款最多一个礼拜就到帐”,到底是新手,自己说漏嘴都没意识到,看来曹经理他们也不是真正的买家,我们和他们,算是一对货真价实的“空对空捣蛋”   九万块,已进入倒计时阶段,我们几个整天兴高采烈,那时候薇娜也经常过来,她还把她父亲公司的新产品,一种镭射唱机拿来给我们玩,其实就是VCD的雏形,可以唱卡拉OK但人物是不动的,像幻灯一样,凯声唱歌很不错,老是拿着话筒用所谓的粤语,模仿张学友的样子大唱《爱的比你深》但比张学友陶醉。充满希望的日子总是快乐的,但是快乐往往短暂,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凯声垂头丧气的回来:“完了,石家庄那边被查封了,他们根本就没什么盘条…..”其实我们当初对这件事就不该报那么大希望,但从幼稚到成熟总是需要一个过程,好在也没损失什么,就是担心对曹经理如何交待? 果然,曹经理在得知真相后把我们叫到他们公司,大加训斥,看来曹经理气得不轻,因为他在声讨我们的时候,眼睛挤得更狠了:“你们知道吗?这叫商业欺诈!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这下我可吓得够呛,心想我怎么这么倒霉呀,刚过了要负法律责任的年龄没两年,这就得负法律责任了。曹经理看我们俩低着头不吭声,嗓门更大了:“你们知道吗?人家买主的预付款都到帐了,光是利息,你们拿笤帚扫都扫不过来!你们就等着法院的“缠票”吧!”他说的是宝鸡方言,把传票说成“缠票”,早知道这钞票要用传票换,那我们说什么也不会凑这份热闹的。   回去的路上,我真的有些害怕,怎么转眼间这钞票倒计时就变成了传票倒计时呢?于是就仿佛看见一个法官的手,拿着一枚公章盖向写着我们名字的“缠票”,凯声到底比我大,他安慰我:“没事的,他在吓唬咱们,咱们又没有签合同,而且他说买家付了预付款也是空口无凭,你就放心吧,肯定没事”果然,那张”缠票“并没有缠着我们不放,这件事很快就不了了之。 在凯声那里住了一个多月,我又写了几首歌,那时候中国的流行音乐这时开始复苏,各路人马云集北京,我在宝鸡了解到这一切,感觉自己应该有所行动了,于是在春节前我回到了家里,临走时,凯声送给我一身行头,一件墨绿色的牛仔衣,一双那时候刚流行的“陆战靴”看到我打扮一新的样子,凯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才像一个歌手!”   春节的时候,我们很多老同学在我的朋友张建文家聚会,大家听了我写得歌都觉得很不错,后来在聊起我流浪北京露宿街头的事情时,我在斗鸡中学的同学,90年考上北大的李骐说了声;“那你怎么不来找我?”随后他想起当时是寒假,他也不在北京,在聊天中他得知我要去北京闯荡,就给我留下详细地联系方式让我到北京一定找他。其实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也不是特别熟的朋友,而此时我也不会知道,李骐这个人给我的帮助有多么巨大和无私! 我只想说,在中国,一个平民的孩子要想成功,不但自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还会有亲人朋友的很多心血! 九三年二月下旬,我背着简单的行李,拿着为拿给我买的车票,和薇娜一起来到宝鸡火车站,我没有告诉家里人,只留下了一封信,我担心他们阻挡我的行程,不得不出此下策。我和薇娜站在等车的人群中,心情真得很复杂,我不知道这一去会怎么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想想薇娜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也从未离我而去,而命运却在此时把她从我身边拉走,让我从此天涯孤旅…..我不让她送我到站台,我怕那样我们都会受不了,我进站的时候,看见她远远的向我挥手,我被人流拥挤着,很快就看不见了…..但我知道,我们都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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