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闽赣粤之行(I)

2002年12月21日,我回到阔别7年的祖国。我是回去探亲的。回家前近一个月,我晚上睡不好觉。2003年1月5日,我从中国回到日本富山,我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回来后,我晚上还是睡不好觉。我一直想,该把过去两周沪闽赣粤之行的所见所闻所感写下,与朋友们共享。

想起中国,我感觉全身发热----这感觉是真实的,这感觉美妙极了!

***

12月21日(星期六)

回 国昨晚一直睡不好觉。临晨2点干脆躺沙发上看电视,不知不觉睡着。醒来时，一看表，4：15。起来，盛好稀饭后把妻叫醒。我俩吃过饭后，把大女儿叫醒，我告诉她要回中国了，她“嗯”了一声，很快爬起；再把小女儿弄醒。两人吃饭时都很听话。6：43，离家，坐上市内有轨电车，到火车站后转乘开往京都的特快。在京都站，换乘去关西国际机场（大阪）的特快，从下车到转车，前后仅6分钟时间，我们一上车还没坐定，列车就启动了。好悬！

出关的手续顺利。我们到免税店买一些烟酒什么的，小女儿则钻到两条背靠背长椅的夹缝里边玩耍起来，乐呵呵的。到候机室后，我给大女儿买一个冰气灵，她最爱吃的东西。

我们上了飞机，猛然想起早晨离家时忘记锁门。咳！管它呢，反正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小偷要是晚上去的话，黑暗中可千万别把挂在那里的小孩尿布当毛巾擦脸。

14：00，中国东方航空公司的航班比预定时间晚5分钟起飞。两个半小时后飞机安抵上海浦东机场。下了飞机，我对第一次踏上国土的小女儿说，“你回到祖国了。”她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没有反应，她才1岁1个月，情有可原。

浦东机场真大，建筑设施真气派，在仅到过日本的我的眼里，它比成田机场还大还气派。机场内非常安静，你仅能听到女广播员亲切温柔的声音；非常干净，整个机场你很难找到一片果皮纸屑或烟头；厕所的设备，用的全是东陶（TOTO）制品。真的难以想象！

出了机场，我们坐一辆面包车去虹桥机场。上车后，妻小睡着了，而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左瞧右看，如山炮进城。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真的难以想象！

17：20，车抵虹桥机场。确认好办理去福州航班登记手续的柜台后，去买机场建设费，一人50元，掏出钱包一看，仅剩100元，4个人200，还差100呢。我着急了，上哪换钱呢？现在不象以前，一看你像从外面回来的便有几个人过来小声地问：“要不要换外币？”机场工作人员很热心，告诉我机场外有一家银行，但已下班。怀着试试看的心理，我到二楼大宾馆设的接客窗口打听能不能换外币，小声地，那里的人说不换。这时，有位小伙过来大声问我，“换什么币换多少？”我说，“日币1万。”他便说，“600元。”我讨价还价，“650。”他不让，只好成交。按市场价，他在一分钟内赚了10美元，仅比盖茨每分钟赚的少。谢谢你，我的同志哥。

买机场建设费时，小姐告诉我，小孩免费，原来有100元就够了。办过登机手续，我们到机场隔壁的一家饭店吃饭，要了鱼香肉丝、炒菜心、熘鱼片、小米粥，外加一听啤酒。味道好极了。

19：45，飞机起飞；21：00，飞机抵福州。

出口处见到来接机的大舅子和他儿子。福州下小雨。我们坐大舅子上司开的桑塔纳回家。路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也许路况不好，上司的驾车技术我不敢恭维。谢谢你，我的同志哥。

到家后，岳父岳母都很高兴，围着看自己的女儿和女儿的女儿。我拿出富山名特产，鳟鱼寿司，请大家品尝。我和妻则吃了福州名小吃鱼丸。

23：45，从早上4：15到现在还没合过眼的我，困了，我想睡个好觉。

12月22日(星期日)

倭 二 马4：00，我强打起精神,从睡梦中醒来。妻说，“昨晚掉地上了。”原来只有两张单人床，妻和小女睡一起，显然是怕压着她而睡在最边上。小女从昨晚在回来的车上睡起，直到今天早晨5：30才醒。她的中国梦是什么呢？

早饭后，我同岳父、大女儿、内侄去买菜。原以为去菜市场，岳父领我们去了超市“倭二马”，离家500米左右。据说全世界的倭二马都一样,东西很多，高过人头的货架全摆满；员工热情，你要的东西，要是货架上没有，马上同别的员工联系。一楼卖生鲜食品，日本普通的超市里没有的水果这儿有；只有在东京的上野福建人开的店才有的大红鲟（蟹类）这儿也有，岳父买了两只，价钱仅比上野便宜一半。

大女儿和表弟，两个人各推一个购物车，争抢着把大人买的东西往自己车里放，时笑时哭。他们已有两年没在一起玩，今天把这当娱乐场所。从今天起的一个月，他们每天都笑都哭。

由于生活所迫，现在的城里人患一种病，超市中毒症，没有超市活不了。小孩喜欢到里面玩，大人喜欢到里面买东西，老人喜欢到里面看新鲜。我岳父每天接了孙子从幼儿园回家路过倭二马时几乎都要进去买点东西。我一张口说想买点什么，旁边的人马上会告诉我：“上超市，那儿什么都有。”

我不知道，辽宁省沈阳市铁西区有没有“倭二马”之类的超市，那儿的百姓需要这样的店吗？

旧 貌 新 颜午睡过后，我赶紧去找伟哥。伟哥祖籍福州，在我老家江西石城长大成家立业，后随父母回迁福州，现在一公检法机关任要职。从90年起，伟哥成了在榕有正式工作的几十个石城人的领头雁，可以想见他的领导能力。伟哥如同我的亲哥，向来对我关怀备至。我也很信任他，甚至把我的终身大事托付给他：我结婚那天，请他代表我方去迎亲；婚宴由他主持；因为他会福州话，还给我这不会福州话的傻女婿做翻译。我到日本后，心里没忘记他，虽然只给他写过一两封信。Sorry.

伟哥开一部随时可以拉警笛开警灯的大面包车，同大嫂来接我。先到他买的房子，宽敞整洁，装修豪华，显然不是普通人能住得起的。他还领我到顶楼他建的花园，给我指点福州的江山，对福州的城市规划了如指掌。

下了楼，伟哥请我吃肉丸，石城特产。我回来之前就想，回老家后一定要打一次肉丸吃。这是石城的饮食文化之一。做法简单：把切成两公分见方的猪肉倒入料钵子里，用近一人高的木槌把肉槌打成糊状后，加入适当的红薯粉和适当的盐，再槌，后加适量的水，搅拌；起料后，用手捏成圆球，放入烧了水的锅里煮20几分钟后捞起，沾上酱油后即可食用。料钵子比较特殊，用一块大石头凿成，高40公分、长宽40公分左右，朝上一面有一圆形开口，开口下一凹坑，深30公分许。以前，几乎每户人家里都拥有一个料钵子。逢年过节，每户人家都要把料钵子搬出，洗干净，打料。特别是过年，必有此菜，否则不叫过年；大年三十的那天，“铛铛铛”的打料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上升到文化的高度的话,可以说这是一种性崇拜文化。

性，一般与体力有关。打料也是。由于打料消耗体力，10年前开始自己动手打料的人越来越少，而是把原料拿到有搅拌机的店里花点钱让机器打。今天吃的肉丸，也是上午刚由机器打的。我感觉文化在衰退。尽管如此，我还是仿佛回到家乡。

吃过肉丸喝过酒，伟哥开车带我去看福州新开辟的江滨公园，这可能是中国最好的江滨公园。伟哥还带我去看了他这两年置办的实业。16：30，分手。

20：00，从妻家的一位亲戚家返回后，同伊谍联系上。他说他被女友赶了出来现在仙塔街一家牛肉面店吃拉面。真惨！我马上打的到金鼎牛肉面去看个究竟，一下车，伊谍象一头熊似的扑过来。牛肉面店隔壁是一家东北饭店，小的。我们进去，要了拉皮、凉拌干豆腐丝、猪肉炖粉条，外加两瓶啤酒，冰的我喝，没冰的他喝。我以前在哈尔滨呆过三年，所以这些菜听起来格外亲切，但吃起来不够亲切，很遗憾。东北人做事，还是不够细。

出饭店后，我俩走回伊谍宿舍，五四路口附近。从90年我俩“分到”同单位同宿舍起，我在这住了5年多（92年11月我从日本进修回来后，领导分给我一间房，也在这套里，原来那间的斜对面）；他现在还住这，12年多了。一切都没变，连看门的老伊伯老伊姆都还在；卫生间里的下水道依然不畅，抽水马桶上用来拉水阀门的绿色尼龙绳还是我以前系的那根。出房门时，伊谍指给我看贴在两扇门上的残迹斑斑的红双喜字，让我想起我和妻在这度过了新婚之夜。我取出摄像机拍下，将来放给我孩子们看。

离开宿舍，我俩沿津泰路逛往八一七路。沿路已今非昔比，一家接一家的小商店装修别致，陈列的商品熠熠发光，令我眼花缭乱，令我感慨不已：“难以想象！”唯一能把我的记忆拉回的，是工商局大院里的那株古榕树。

我俩进一家沙县小吃店，只要了一瓶啤酒、一个炒田螺；我要一碗拌面，伊谍要一碗鞭肉。22：20，我跳上出租，按离家时给妻许诺的时间回家。

那旧宿舍，与周围的景观极不协调。I have a dream----等我当上美国总统后，我要把那片地平了，盖总统图书馆。

12月23日(星期一)

内 侄我大舅子的儿子，我应该叫内侄。内侄今年满5岁，比我大女儿正好小一岁。今晚我们全家到一位亲戚家做客，由岳母和他领路，他很久以前去过一回，岳母没有去过。我们打的到亲戚家住的大院门口后，等我岳父来，他骑电力助动自行车。岳父久久没来，我们决定先进去找找。不用找，内侄就把我们领到了亲戚家，他甚至记得走一道边门，过一个老年活动室，上楼梯后再走哪个门洞上几楼。

在这方面，内侄绝对是天才。他3岁时就能看懂人口百万的福州市区地图，能记得所有亲戚家的电话号码。现在，他记得清福州市内任何一条公共汽车线路的编号和停靠站。福州的主要大街上哪个地方设有红绿灯，没有他不知道的。有好几次，在公共汽车上，有顾客嘀咕去哪正犯愁怎么转车时，内侄会告诉那人到哪下、转几路车后在哪下车。

记得一位朋友告诉我，美国有一个“傻瓜”，智商极低，什么都不会，但他能说出全美任何一条道路上何处设有红绿灯。我的内侄，虽然还没达到他那个程度，但智商绝对比他高，比他聪明。

可怜的内侄，晚上睡觉时裹在你身上的大人穿过的那件大红睡袍，绝对束缚不了你自由的神思。

12月24日(星期二)

有 朋 自 远 方 来3：00，醒来后便睡不着。小女不一会也醒来，接着大哭一个多小时。4：40,我在记头天日记时还能听到她大哭一声。岳母关切地问，“她是不是想起床？” 我回答说，“不是。”

早饭前给在广州某大学做教授的余博士家挂电话，我一听就知道是他爱人接的。她问我现在在哪儿，我告诉她在福州。她马上说，“其君现在福州开会。”我听了愕然，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回来之前，并没有告诉他们我的确切日程。她告诉我其君的瘦姬号，我当即挂电话。通了。余博士于21日来福州开会，今天是最后一天。我们约好中午见面，共进午餐。

余博士是我在日本新泻某大学念书时交的朋友。他当时在某大学做研究助手，我们两家的住处相隔不到100米，两家来往密切。有一天晚上，我开了啤酒要喝，女儿问我，“爸爸，给余博士打电话呀。”我问她，“给余博士打电话干吗？”“喝酒呀！”女儿回答说。

2000年3月末的一天傍晚，骑车回家快到我家门口的余博士远远看到我上了一部散着红灯的救护车，他还没看清咋回事的时候，救护车已经离开。他回家后立即给我家挂电话。刚从外面回家正在脱鞋的妻听到电话铃声就去接，余博士问出什么事了，妻也不知道，因为没有看到救护车，妻反而没有余博士着急。情况是这样的。正在烧菜的我听到敲门声，我应了一声并把菜盛到盘子里之后才不慌不忙地去开门。门一打开，见一高个男人用一条白毛巾捂着嘴，白毛巾上沾满鲜血。我一看，是两周前刚搬到我楼上住的留学生小赵。他告诉我刚才骑车撞墩子上了，问我附近有没有牙科。我说先拨119吧，他说不用，先去牙科看看。我请从楼上下来的他爱人给我看小孩，自己同他去附近的一家牙科，跑着去的。牙科里一片漆黑，人家已经下班。我俩只好回我家叫救护车。余博士看到我的背影之前，小赵先我一步上了救护车。当晚，我陪小赵到医院接受治疗，我当翻译。医生告诉我，小赵的门牙已掉了两颗，还有一颗断了半截，有一颗松动。真惨！

我们的住处位居一小山丘上，名叫“自由之丘”，通一条国道，山这边的车看不到山那边的车，所以经常出车祸或别的。我家搬那之前，一部车撞在一颗树上，司机再没醒过来；一栋有十几个房间的出租屋着火，毁于一旦。我家在那里住了满两年，我亲眼看到两家房屋着火，一家离我家五六十米远，另一家二三百米远；我也亲眼看到二三百米远的路上警察在处理一件交通死亡事故。小赵出事的地点也在二百米开外的地方。我离开新泻后，小赵告诉我，附近又有一家房屋着火，毁于一旦。我常对熟人说，我们住的地方风水不好。

余博士处处想着我。他发奖金的时候，请我全家到他家。我举行论文答辩的时候，他来听。我毕业后一时找不到工作，每个月18.5万日元的奖学金没了每天愁吃愁穿的时候,他经常过问并且鼓励我说“不用担心，肯定没问题。”我离开新泻到筑波工作后,他们全家4口来玩过一回。此后没再谋面。他们举家去了广州。2001年11月，我家小女儿出生，从国内来做短期访问的余博士还特地给我送来贺礼。

11：30，我带妻小到温泉大饭店见余博士。他还带来他的师弟，一听介绍，他还是江西老乡。我们到福州大酒家5楼的钦榕大饭店，我大舅子推荐的地方。点菜前我们拍很多纪念照，我知道，余博士要把照片带回去给他家人看。

菜的味道确实好。在这里我第一次品尝到跺脚芋头和剁椒鱼头。

14：30，我们离开饭店回住处取行李，我把从日本特地邮购好带给余博士的Yujiro的一套6盒CD送他，他是Yujiro的歌迷。14：50，告别余博士。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

下午去工作过6年的单位转转。回家的路上，买一束鲜花以博妻一笑。

12月25日(星期三)

真 是 神 奇2：30，醒来后便睡不着，翻来覆去地考虑我的行程。

这次回国，利用了日本过新年的9天连休，我还请了4天带薪休假，外加一个周末一天节日，共16天。为了充分利用这16天时间，对全家的行程费尽心机，想过数套作战方案。1）先到福州再到石城，从石城回福州后，我一个人去广东东莞，返福州后去上海回日本。2）全家从福州到石城，从石城去东莞，回福州。3）全家回石城，返回福州后，我一个人去东莞，直接经广州飞上海返日。

今天执行第3套方案。

我们收拾好了回老家的行李，准备坐21：10开往陈佩斯手握两灯泡的地方----三明----回老家必经之地。6点多，小女醒来后大哭，哭了半个多小时。我一看此状，便对妻女说，“你们不要去了，我一个人去吧。”我话音刚落，小女便不再哭闹。大家都笑，原来她不想回去。真是神奇！我把妻小用的东西取出，用电话告诉父亲我今晚回家。

岳父送我去火车站，19：30左右到。我去退一张不用的硬卧票。退票窗口上写着：“不予受理开车前6小时内的退票。”我只好作罢。到了候车室，觉得91元的票白白浪费可惜，便跟岳父说看看能不能用半价卖掉。岳父拿了票低声地问，“有没有人要卧铺票？”还真有一位同志要，30元。

上了车，刚才的那位同志，小可，坐我对面。我们聊起天来，你问我答。没想到他还是江西老乡，年龄与我相仿，也是娶了福州人做老婆，同一年上大学，学的专业与我相近，毕业后，分到四川省某厅，从一般科员起做到基层工作站站长后到办公室做厅领导秘书，该部门同我一个口子。真是神奇！他告诉我，他现在是某地级市纪监委书记，我问现在的干部是不是都怕他，他说怕的人多。他问及我的单位，我告诉他我现在没有单位，并支支吾吾地说出我从日本回来到石城探亲。他对我孤军奋战从南走到北从白走到黑最后闯荡日本的经历很佩服，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闯荡过来的。他还提到，他以前也曾想过出国，还是出国好。最后我递给他名片，他写下他的姓名工作单位电话号码电子信箱号。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同他聊天。我取出明信片，伏在小茶几上给日本的朋友上司同事写贺年卡，没写上几张，车厢里的灯就灭了。

我静听旁边一男一女的对话。从他们的对话里了解到，他们小时候住在铁路部门的同一片宿舍区在同一学校念书在一起玩耍。他们谈各自的初恋情人谈儿时朋友的初恋情况,谈大家长大成人后的事业爱情婚姻家庭。男的一直干电工；女的当过兵没打过仗，移民加拿大拿到加拿大国籍后回国做生意。两人已有十几年没有见过面，今晚在同一卧铺车厢里邂逅相逢重温旧梦。真是神奇！

12月26日(星期四)

一 碗 猪 血 汤2：27，列车抵达三明，可外面一片漆黑。我坐上黄包车，到三明汽车站。进候车室一看，一个人也没有，后来陆续来了5个人，有男有女、没老没少。3：40才有班车。等吧。

6：30，车到福建省宁化县，我老家的隔壁县。随后搭上开往石城的中巴。奇冷，乘务员告诉我下雪了。因一晚上没有进食进水，上车前我想买瓶饮料喝，乘务员“呵斥”我：“你是不是石城人？是石城人，有钱还让宁化人赚啊？吊你的。到石城再买吧！”我觉得有理，顺从了他。从宁化到石城有60多公里，7点多，车驶入石城，我的故乡，那山还在，那水还在，咿----呀。7：50，我在燕首下车，我还要转一趟车。20分钟后，我搭上去故乡的故乡“屏山”的车。

下车的地方离我家还有1公里，我无论如何没有力气把从日本扛回的行李箱扛回家。我决定把行李箱寄存到住在附近的赵老师家。她儿子出来，告诉我，“我妈几年前去世了。”我一听，浑然不知所措。据说，赵老师解放前毕业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反右派时落难到我们县。我念高一时，她教我英语一年；很长一段时间，早上上学前，她把我叫到她家里辅导我英语，背单词念课文。多年后，当我告诉她我托福考了613分时，她乐了。

走路到家，远远地能看到自己家的房子散着光----早先的土房已翻盖成砖瓦房。一进村落，左邻右舍同我打招呼：“转来了？”----他们都能叫上我的名字，而我却一时想不起他们的名字。我傻了。

一进家门，我从前厅转到后面的厨房，一个人也没有。我喊了一声，“姆妈！”没人应。我又大声地喊一声，妈才应了。母亲下了楼，说一声，“你转来了。”母亲，还是先前的母亲，外表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老。最大的变化是戴了一副银边框的眼镜，使我想起两年前她做过白内障手术。

我想洗脸，母亲给我舀了热水。我说我想吃点饭，母亲舀了一碗正开锅的猪血汤。我盛了一碗米饭，吃起来。很香！

我把背包放到二楼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崭新的床。我顾不得休息，告诉母亲我去看伯母。伯母孤寡一人，正在看电视。伯母的耳背，我大声与她说话，然后我给她几百块钱做生活费。

离开伯母家，到隔壁的小学同学仪扬家小坐。仪扬与我从小学2年级同到初中，我考上高中，他没考上。后来，他得了不知名的病，双脚落下残疾，无法直立走路；多年了，他以卖狗肉和小杂货惨淡维生。我们抽着烟，自然谈起另一位小学初中同学家发。高中毕业后，家发得了同一种不治之症，同样双脚落下残疾，同样无法直立走路，后来上庵吃斋做和尚去了。上帝啊，我无法接受您作这样的安排！我眼里无泪，心中淌血。

一进家门，看到父亲坐在小椅子上，他没有起身，问一句：“你转来呀。”父亲也没有什么变化，并不显得苍老。而实际上，他经常受尽关节炎的折磨，好几次他自己在电话里对我说手脚钻心地痛，有心给我写信，但就是握不起笔。我把从日本带回的一点药给他，请他服了试试看。我跟父母解释为何没有带妻女回家的原因，母亲说，“这样冷的天，好在没有带回来。人清吉比什么都好。”

赣　州　来　的　朋　友前几天我打电话给赣州的朋友，二哥，告诉他我回石城的日程，他听了显得很亢奋，说，“我马上也回去。”昨天他从250多公里外的赣州坐巴士到了城里，同他的兄弟，也是我的朋友，在县城等我，以为我今天会先到县城然后回家，不料我没有去县城，让他们白等。下午，二哥从县城回家，他家离我家400米远左右。我预计他到了，于是上他家，坐20分钟后，我请他上我家吃晚饭。

晚饭后，我同他走到朋友春君的家，见到春君的老父老母，在那里喝了谷烧酒吃了薯粉饺子。春君的父母，再三要我改日再到他家吃饭，我不得不拒绝。我知道这非常失礼。我在外面多年，春君到了大年初一多次会同二哥的弟弟们到我家拜年，看望家父家母。但没有办法，我算计好我在老家只能吃上8顿饭，今天3顿，明天3顿，后天2顿。

回到二哥的家，同他父亲聊天。二哥的父亲是乡里人公认的绅士。以前寒暑假回家，每回同他聊天，都能学到东西，可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一回，他告诉我，我家门前的那条小溪名叫“文溪”，文溪归琴江、琴江入梅江、梅江汇贡水、贡水与章江合二为一成赣江、赣江流入长江、长江入大海；他还告诉我，我家后面的山，名叫“三台山”，神仙用于放笔的地方。----30多年了，我第一次寻到自己的根。

晚上，我同二哥同一房间睡觉。我们谈天说地。他问到日本的情况，我就我所知，一一作答。二哥给我留下两个印象:第一是,他对日本非常感兴趣。回国两周多，似乎仅他一人对日本有兴趣。第二是，我们在一起呆了8个多小时，他的瘦姬一次也没有叫春。

1：30，我提议休息。

12月27日(星期五)

这 世 界 变 化 快起床后，二哥告诉我，下大雪了。我出去一看，房瓦上已积了20公分厚的雪，而且还在下。在老家遇到这么大的雪，那还是二十几年前的事。

在二哥家喝完酒吃完饭后（有七八年了，早上没有喝酒），我往家走，路上见到前面父亲走来，便掏出摄像机拍他。周围的景观全变了，一条新的通直的商业大街代替了以前的农田、池塘和拐弯抹角的小道，两边是红砖砌的3层以上高的店铺。

父亲上街买东西，准备今天给哥做生日，尽管他本人不在家而是在千里之外的东莞打工。我们老家的习惯是，生日不是每年都做，而是在满10的整数岁数时才做，如20，50，80等，而且算的是虚岁，比足岁小1岁。我哥今年40虚岁。

12：30开宴，没想到现在的农村，大家都很守时，比以前进步。

我也坐到席上喝酒吃饭。一上桌，才知道这世界变化快。1）入席方式变了。以前是一个四方桌，每边坐两人共坐8人，而现在，用的是圆桌，可以坐10-12人。2）用于盛菜的碗，再也不是比普通饭碗大不了多少的小碗，而是大盘子。这是菜的数量变化。3）菜的质量发生巨变。以前，某道菜上来，比如说鸭肉，实际上每人只能夹到上面的1小块，其下全是蔬菜。现在不同了，盘子上下一个样，每人至少能夹到3大块。4）吃饭礼仪变了。以前，菜一来，坐在上位的两人没动筷子的话，其他人连筷子都不能扶，上位的人喝口米酒、扶起筷子一动，其他人几乎同时喝口酒、伸筷子夹菜，夹一下菜吃完后，要把筷子放在桌上，干等下一回行动。现在呢，大家不再拘泥于此，爱什么时候喝酒就什么时候喝酒、爱什么时候夹菜就什么时候夹菜，自由得很。5）没人夹菜带回家了。以前，家里一个人出来吃饭，故意不把自己夹的菜吃完，而是留下等酒席过后带回家给家里人吃。现在，没几个人那样做了。等等，等等。

村里人最大的变化，莫过于他们的眼神，那里面多了自信、多了光亮、多了希望，也多了大元通宝。

挂　　　匾下午，我请父亲带我到陈家宗祠看看，陈家宗祠离我家200米远，属一步之遥。我怀着敬畏之情走入800年前建的殿堂。殿堂肃穆端庄，让我抬不起头；即使抬起头，我也看不懂数根高约10米的大石柱上篆刻的对联，连断句都不会。

父亲指着上厅墙壁上挂的一米多长半米多宽的黑匾对我说，那些是从台湾回来的某人张罗挂的匾，全是他的亲戚，连拿了硕士的都挂了。我还在担心上面的匾会不会掉下一块砸我个头破血流时，父亲用手指着头顶的一块地方，说，“那位置是留给你和六平博士（挂匾）的，左边为大，是给你的。”我一听，想起昨晚老绅士的话：“我们陈家近年就出了两位博士。因你拿了博士，你爹也进入了绅士阶层。”便一时兴起，说，“那好啊，过完年你去张罗吧。该花的钱我会寄来。”

这话有背我的初衷。其实，数年前就有人建议父亲给我挂匾，父亲来信征询我的意见，我表示反对，并给老绅士写了一封信。当时信的内容如下（摘自1999年2月9日日记）：

“欣闻家父有意将我的小名制匾悬挂于陈家祠堂，我深感荣幸之至、荣耀之极。试想把上好的杉木漆成黑亮，请书法名家题上几字，又烫上金粉，必是金金闪烁、光芒四射！又选良辰吉日，行挂匾之典，大吹大鼓、高朋满座、饱食鱼肉、行酒划拳，真乃其乐无穷！试想陈家同仁来到祖祠，对匾仰目而视、评头品足、且羡且慕，何其骄傲自豪！有朝一日，我荣归故里，到自己匾下拍照留影，再待临死之日，唤女儿取来昔日照片，紧握手中，连呼“此生足矣！此生足矣！”金匾题名----此乃平生日思夜想、梦寐以求之快事也！”

　　“幸乎？”

　　“悲也！”

　　“我决不赞同家父张罗此事！----我读完家父信后当即作此决断。有那一百元钱买一片杉木，不如用于买数百块木柴生火做饭；有那一百元钱请人写字，不如用于买一对大红蜡烛供在祖先牌位前；有那几百元钱请人吃喝，不如用于买几百斤大米以解青黄不接之饥困。”

　　“闻知某人已挂数匾，且挂匾之风日盛，心中无比沉痛与愤慨。陈家祖祠风光数百年，有德、有识、有名、有势、有权、有钱之后人数不胜数，其中尚无一人胆敢提挂匾之事，如今岂容一小群人物仗其钱势兴妖作怪、玷污我圣殿！”

　　“祖先面前，人人生而平等，并无贵贱之分。什么人的匾可挂、什么人的匾不可挂，凭的是哪条标准？视其人钱银多少？视其人权力大小？视其人学位高低？论及金钱，要看其是否合法所得；如若某人明偷暗抢而一夜暴富，豪取掠夺而腰缠万贯，其人之匾也可挂否？论及权力，要看其是否在其位而谋其政，是否为民造福；如若某人利欲熏心、以权谋私、作孽百姓，其人之匾也可挂否？论及学位，要看其是否学有所长、学有所用；如若某人身披硕士、博士之袍，而不学无术、欺世盗名、无所作为，其人之匾也可挂否？”

　　“祖先呵斥一声：统统滚蛋去！”

　　“我谨此建议某人快将已挂之匾悄悄摘下，暗藏自宅。最好是扔到我陈家祠堂门口之小河里流放，以洗刷其污垢。如觉木头可惜，可点火烧之供路人取暖。路人无不拍手称快！”（版权所有，不得转载）

一时世，一时事，顺其自然吧。

12月28日(星期六)

启 蒙 老 师我能进大学研究马尾巴的功能，靠的是当年启蒙老师教的1+1=2，而不是在手掌上写下“共产党万岁”。

当时我们乡村小学只有1年级两个班。说是小学，其实没有校舍，只是占用了一间上百年的祠堂当作教室，两个班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一个班占一半地盘。课桌椅高低不等长短不一。老师只有一位，既教语文又教数学。一般是交叉上课，一个班上课时，另一个班自修。这位老师就是我的启蒙老师。

对于她，我们学生都用土话叫她“下坪”老师，我现在还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汉字怎么写普通话怎么念，从未主动问过，也没有谁主动告诉过我。我今天见到她时，我甚至连叫她的土话都忘了，幸好旁边有一人，毛仔，也是她的学生，我问，“老师叫什么名字？”“下坪老师。”

我怎么也没想到，在我上街的路上会遇见正在文溪边洗衣服的下坪老师。当时的情景，我现在也忘了，我只记得我见到她以后小跑过去到她洗衣服的地方，我们站在一起聊了几分钟，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出去、她儿子在北京工作等，同时我把这些用摄像机摄了下来，当着永恒的纪念。

伯　　 父一位小学同学告诉我，去年她姆妈做80岁生日时，顺着母亲的意愿请人念了两天两夜的佛经，她为此跪了两天两夜。我赞扬她真有孝心。

下午当我站在伯父的坟墓前，比起有孝心的同学，我感到无地自容----我连伯父的丧礼都没出席。而伯父从小把我养大成人。

下面这个故事我听大人讲了很多回。我还在姆妈肚子里的时候，我伯父到外地接我妈回老家生产。半道上在凉亭休息的时候，我爸对伯父说：“哥哥，这肚子里的小孩，无论是男是女，生下来后过继给你。”其实伯父不是父亲的亲兄，而是堂兄，他当时孤寡一人，第一次婚姻失败，没有小孩。

我生下来后，果然被过继给了伯父。可能过了周岁，我就同我伯父的母亲（大婆）一同生活，伯父并没有同我们在一起，我记得我们住在一间非常阴暗的破旧房子里。我约5岁的时候，进了学堂门，是附近的村小。后来大婆去世，我随伯父生活，这时他的第二次婚姻正走向崩溃。

伯父离了第二次婚后，我们俩相依为命。我们租住在街上的一间房里，房子破旧，有一间厨房，下雨时因房顶漏水，如果正好赶上做菜的话连水也不用加。伯父从事重体力活，做搬运工，主要是给粮站碾米、打包、从车上扛下或从车下扛上50公斤一袋的粮食，或者是给供销社扛货品、卸石灰、化肥、农药等，没有不重的，没有不脏的。伯父挣的工资相对较高，每月有30-40元，全部用于维持生活。相对我的兄妹，我过的日子较好：当他们吃着红薯喝着稀粥填肚子的时候，我吃着白米白面还喝着肉片汤----也许正因此，我比我哥高出半个头。我后来能进大学研究马尾巴的功能，也归功于伯父：他供我念书，从村小起共11年；因为不用干农活，我常有很多的时间看书看报。伯父自己只会识字不会写字，他经常问我，为什么不写字而光看书（现在写起论文来常感吃力,我后悔当初没有听他的话）。有一年,上学期我还当了班长,下学期被调离履新。伯父得知此事后，在酒精的作用下跑到学校找到我的班主任要她说个明白，还是傍晚。我并不知情，第二天班主任领我到学校的黄校长那。黄校长非常耐心地给我解释，并严正指出我伯父的行为不妥。我没有强辩。----可见伯父对我的关心。因得严重慢性哮喘，伯父身体很糟，晚上经常咳嗽，厉害的时候，第二天起来，床前留下一大片白痰，我经常不得不用铲子铲上灰填了。我高中时，伯父结了第三次婚。后来我到县中念书，因学费贵，伯父已退休，无力再供我。这时父亲把我接管，供我念了一年书，其后我考上大学。上大学后，寒暑假回家，已经不再同伯父生活，而是同父母生活。我知道自己忘本了，但无力挽救自己。伯父在我去日本之前去世，连他的孙女也没见过一面。

我在日本工作的地方，有位长者闲聊时问我，“听说你出身于书香门第？”对此我矢口否认。我不能否认事实，我不能否认我心中伯父的存在。

离 开 故 乡我本想同父母一起到福州，去看看他们带了两年的大孙女和尚未见过面的小孙女。但因天气太冷，只好作罢。我决定中止第3套作战方案，改为：我一个人去东莞，然后从东莞返福州，从福州飞上海返日。去东莞必须到县城坐车，我决定今天下午就去县城。

　　我去同伯母告了别，去同小时候住的小巷告了别，去同由父亲安排在福利院生活的堂叔告了别，最后我去念了两年高中并在那毕业的中学。

　　过去的中学已经不复存在，大多数的校舍都旧貌换了新颜。唯独操场边那棵上了年岁的老松树还挺立着,我听到他对与他几乎同龄的两对篮球架说，“这小子我认识，他经常在我底下单相思一位低年级的女孩。”大笑。

离开操场，我到教室旁边那依旧存在的一片小竹林里寻找那棵樱桃树，还有我青春的足迹，没了，让我稍感惆怅与失望。

从竹林出来，真是冤家路窄，我碰到一位熟人，这人追我追了很多年烦死我我到日本之后才一狠心给甩掉。我不计前嫌，跟这人打招呼：“怎么样？”“咳！凑合。”“离了吗？”“还没哪！”这人是雷锋同志，他周末也不闲着，还值班学雷锋做好事呢。

我找到同样不闲着做着副校长的老同学，正在吹牛，这时远远过来两人，我一看是我的兄弟，老恬和老威，忙跑过去。我和老恬来个俄罗斯似的紧紧拥抱，象久逢知己。他俩都住在城里，一直想见我，前天因为我没上城里，没有见到；昨天因为大雪，路不通，又没见到。今天，他们开车来接我上城里。我连忙同老同学告别。回到家，同家人吃过午饭后，收拾好行李。同父母亲友告别后，坐上老威的车离开。

在车上，望着车外渐渐远去的故乡，我感觉我的童年被剥夺了：你看，我小时候汲水的那口老井，没了；你看，我小时候的同学朋友们汲水的另一口老井，没了。

大 团 圆车到城里老恬家，我和老恬抬了行李上楼，进了家门。同中国城市千千万万的家庭一样，老恬家也有一个电影“独立日”(Independence Day)中某场面出现的热水器：一个塑料盒上顶一个矿泉水大桶。连开关都与电影中的一模一样：左边红的出热水,右边蓝的出冷水。老恬的儿子给我倒一杯热水。他已经念初中了，长得浓眉大耳。我与老恬同岁，我家大女儿还没进小学呢，相比之下真是惭愧。坐下后，周围的人都夸我没出老，我听了很高兴；我夸他们没出老，他们听了很高兴。

我们下楼后，走一段路，到一家做广告牌的店。从里面出来的音子，是该店的主人，也是我的好友。音子、老恬、老威，是三兄弟，都是二哥的弟弟。音子见到我，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不比他们七十多岁的老父亲少。我忙着拍他出来的镜头，没有理他，他过来后问的第一句话是：“你这是什么牌子的？”

进了音子的店，我告诉他，我在日本也在做广告牌的店打过几天工。我忘了告诉他，那还是在我拿到博士学位以后。

晚上由老威安排到饭店吃饭，他现在是某单位的局长，正的。我没想到，他们三兄弟把各自的妻子和孩子都带来了。音子的女儿最大，念初三了；她母亲在她这个年龄，被她父亲追得死去活来。老威的孩子最小，我忘了她几岁。这次回家，我非常关切地问过不知多少小孩“几岁了？”但现在全都忘了。

我们慢悠悠地喝酒吃饭聊天，如同大年三十吃着团圆饭的一家人。我时不时地用手帕揩去眼泪，这是幸福的热泪。我对没能带妻小与大家见面表示歉意。我作出承诺，争取每两年回国一次，到那时我定会带她们回石城，只要人清吉的话。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该散了。我没来得及拥抱一下兄弟们的孩子们（他们都很大了），便又跟春君的弟弟喝酒去了。1：30，回到老恬家。

12月29日(星期日)

朋 友昨晚同我一起喝过酒的4位，音子、老恬、老威和春君的弟弟到车站送我。9：30，车启动，我们挥手告别。

但我无法忘记他们，因为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我们这几个人，除春君和其弟外，小时放寒暑假时都是闲人。音子他们吃商品粮的，家里不种地，自然不用干农活；我虽吃农业粮，但因跟伯父生活，也不用去干多少农活。寒假时间短，又是春节，在一起玩的时间少，不值一提。到暑假，时间长，要穿的东西少，要玩的东西可就多了。早上的话，大家可能会上山砍点早柴，回来后全是自己的世界。游泳是最大的娱乐，我们到公社院子里的池塘蹦蹦跳跳，赤裸裸的一丝不挂，音子他们可以借到公社里的唯一两个救生圈，令伙伴们既羡慕又妒忌。我们到附近的小河里跳跳蹦蹦，赤裸裸的一丝不挂，比谁潜泳潜得时间长。下水之前或上岸之后，还会去逮一两个知了用火烤了吃，做法是把蜘蛛网揉成一小团，粘到一根长3、4米的竹杆的一端，看到知了，便用竹竿去捅；或用石头打下几个梨捡了就跑，或顺手摘一两个酸桔子或甜枣子或黄瓜，西瓜地一般都有专人看管，不是那么容易得手的。

因我们是同校，音子与我同级，老恬低我一年，老威又低一年，我们总是集体行动：我们学过张思德董存瑞黄继光雷锋王帅张铁生；我们到十几公里外的山上给学校的食堂扛过柴；我们比赛捡农家肥送给学校还给学校的农田挑过农家肥；我们看过“牛鬼蛇神”被两个民兵揪上我们平时用的学校唯一的乒乓球桌上；我们在反击右倾翻案风中批过邓写过大字报；我们臂配黑纱在大礼堂沉痛悼念过周总理毛主席；我们打倒过“四人帮”学过两个“凡是”；我们看过头天把几间教室玻璃打碎第二天冻死在荒野的一个疯子的尸体；我们到两公里外的地方敲锣打鼓迎接过华国锋主席画像唱过新国歌学过新一套汉字简化方案。学校里流行的我们都玩过：用一根针顶住硬币的中心，同时用嘴吹废笔杆，气流转动硬币；用铁丝拧成枪，前面固定一条皮筋，搭上小纸片叠成的子弹，扣一下扳机，子弹可以飞得很远；用6、7节自行车链条和8号铁丝，做成枪，填上从鞭炮里抠出来的硝药，枪口上插一根火柴棒或铁丝的话，极有威慑作用。

1980年，15岁的音子当“童工”去了，他顶替父亲上班。那时候他念初三，我念高一。走之前，音子送我一件纪念品，《小小英汉词典》，可我什么也没送他。这本词典，陪我到南昌听过雨，陪我到哈尔滨看过雪，陪我到福州吸过烟----一位借过那本词典的同事抱怨说每翻开一页便能闻到一股烟臭味----现在它住在福州。

83年春节，我们，再加上老细，非常偶然地与从大学回家探亲的春君喝上了酒。其实春君也住在附近，小时候同校，大家都认识并且偶尔在一起玩过。从那以后我们成了好友，直到现在。有一年暑假回家，一天深夜12点左右，我和已在县城工作的春君散步散到西门桥，突然兴起说，我们去音子那里吧。于是我俩走路去了不在县城而在外地工作的音子那，沿途看不到一个鬼影。走了一个多小时后到，把音子叫起，他一阵惊喜。惊喜过后才发现没烟招待我们，而附近的小店主人正在睡觉。怎么办呢？音子吩咐春君装鸡叫，吩咐我装着卖豆腐的吆喝“卖豆腐哦”，他自己则去敲小店门，一边敲一边喊“天光了天光了。”小店主人果然中计。87年我到哈尔滨念书后,音子和春君时不时地合写一封信,里面夹上一支到我手时已被压得扁扁的“赣州桥”邮来。

很遗憾，这次没有见到老细。近10年，我和他东分西散，已经失去联系，听说他结了几次婚离了几次婚，这个高一时便开始自学《资本论》的人，现在时不时地在集市上摆地摊卖鞋。我同样想念他，并以他为荣。

老哈2003/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