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卡妙第一次见到米罗的时候，米罗正在广场上摆摊画肖像画。其实在巴黎街头这样的流浪画家并不少见，有的还颇为烦人的不断骚扰行人, 特别是游客模样的人：“先生小姐画张画像吧，保证漂亮。”

但米罗有些与众不同。虽然他也与大多数街边画家一样，穿着破旧甚至邋遢，支起的画架上挂着“30 法郎一张” 的价格标签， 他的相貌英俊，神情却颇为傲慢，抱着胳膊默默的打量着身边经过的人，仿佛在掂量那个人值得他画上一画。长长的卷发垂落在肩头，皮肤呈古铜色，隐隐透露出一份阳光的气息。

他发现卡妙在盯着他， 对卡妙略一注视就走了过来，“30 法郎一张，”他说。 卡妙犹豫了一下，不仅仅是因为他没有画像的需要或愿望，更是因为他口袋里也只有20法郎今晚的饭钱。其实如果不是放不下那点可怜的自尊，他这个弹钢琴的学生也想哪天上街演出赚些钱。但他还是掏出那20法郎，默默的递给米罗，然后坐在米罗摊前的广场石凳上。米罗也没有数钱，就走到画架前，挽起袖子画了起来。

卡妙坐在石凳上，想着自己的心事，今天刚参加了奥地利圣安德鲁音乐学院的入门考试，享誉盛名的古老音乐学院，每年在法国只招一两个学生，候选者却有几百人，然而如果能考上，就能和世界各地的音乐精英一起接受最好的教育。学院包学费和食宿，以后也不用寄居在叔叔婶婶家了。今天的表现还不错，但是竞争毕竟激烈，何况自己又不像其他人，有这样那样的音乐名人推荐…

“画好了。”正神游间，一张纸递了过来，卡妙怔仲之间抬头看时，米罗却还是一幅傲慢的表情，仿佛从没听说过顾客是上帝这种事。卡妙低头看那画像时，心却不禁一跳，画的只是他的侧面，但却极其传神，棱角分明的脸，冰冷的神情，却在眼中透出一种渴望的光。奇怪的是，画的背景是和卡妙气质完全不合的大红色。 画像边沿草草的写着几个字：“Melody, by Milo。”卡妙惊异的抬起脸：“你怎么知道?” “ 哈哈，”米罗露出一种邪邪的却又像夏日的阳光的笑容，“感觉而已，你们这些搞音乐的，表情冷漠眼神呆滞，简直是写在脸上的。我的一个表哥就是干这行的。不过今天好不容易碰上你这个懂我的画的人，今晚上我请客，来！ ”不由分说， 就拉着卡妙进了最近的小酒吧。

巴黎这样的廉价小酒吧不少，每天一过傍晚就人声鼎沸，和身边的人说话都要半喊出来。喝了一点酒的米罗没有了任何傲慢的神态，变得十分热情。“我叫米罗，里昂人，你呢？”“我叫卡妙，就是巴黎人。” “你是搞什么乐器的？” “ 我是弹钢琴的。“你是我今天作的唯一一笔生意，我一见你就想画下来，我的精湛画艺可不是轻易显露的啊。”

卡妙苦笑了一下，生性冷僻的他，很快就受不了米罗的一见如故的灿烂。他的心思，还在圣安德鲁音乐学院上。也许是看出了他的郁郁寡欢， 米罗又一阵风的拉了他出来。 “我每个星期一和三都在这个广场上，有空来找我啊。”米罗在酒吧门口和他挥别。

几个星期过去了，离音乐学院考试结果发布近了，在等待中卡妙心里有些郁闷。他的父亲原来是当地的一位牧师， 只是他的父母都在一次事故中早逝。其实叔叔婶婶对他这个孤儿还算很好，不但抚养他长大，发现他喜欢音乐后，还化不菲的价钱给他买了钢琴让他有机会学习。卡妙总是觉得自己的才华还没有被挖掘出来，他向往着去音乐之都的奥地利去，有一天会成为有名的作曲家和钢琴演奏家，掌声，赞誉声会如潮水般涌来。这也是他枯燥的练琴生活中最大的渴望。

认识了米罗，卡妙觉得自己原来单调冷寂的生活有些不同了。他每个星期一和星期三都会有意无意去广场上找米罗，哪怕是见了面没有什么话题，光听米罗吹嘘自己的画艺。那天和米罗第一次说起自己的奥地利之梦，米罗听得很专注，却没有多说什么。 卡妙自己一个人时，米罗阳光般的笑容和眯成一条线的蓝眼睛一直在他眼前晃，这个人和自己如此不同，却又似乎很了解自己，这种了解不是时间决定的，而像是米罗的灵魂在招呼自己的，自己的灵魂也不顾他平时平冷的个性，和米罗一拍即合一见投缘。

这天卡妙和米罗一起回到米罗住的地下室去看米罗的画。米罗住的地方很简陋，一张床上铺着未完成的几张草稿，地上乱七八糟的摆着颜料桶。“看，这才是我真正的画！” 米罗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从中翻出几张画递给卡妙。从卡妙的眼中看，这几张画是在称不上好，实际上，他根本就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只是注意到颜料像是无意间滴上画纸的，杂乱而无主题。米罗却不理会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洋洋得意：“我的画就是传说中的抽象主义，灵感来了的时候我就会画出自己都吃惊的神来之笔，只是，”他眼中的光黯淡了下来，“这年头没什么人欣赏这个了。我就想着，等我死后，世人说不定会发现我米罗作品中被埋没的伟大光辉，唉，天才总是不为人所理解呀。”米罗半真半假的叹口气。卡妙觉得有些好笑，却想到自己不也是梦想着有一天作出惊世骇俗的曲子来，就随口答道：“我相信你，不过你将来伟大了，可别忘记是我第一个欣赏你的。”“一定，”米罗突然握住卡妙的手，“卡妙，其实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你， 我就想，这个人很像寒冰一块，可是我却觉得和你很默契。”卡妙收回手来，心怦怦乱跳。

这时传来几声叩门声，卡妙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开着的门口。这人约有20多岁，眼睛大而安静，脸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笑意，他站在那里，没有开口，就令人感觉有春风拂过。卡妙吃了一惊，这不是人称穆先生的穆-阿里斯吗？穆先生是法国小有成就的音乐家，听说他也是圣安德鲁学院毕业的，那天面试，他就是三个评委之一，记得他在弹奏前还对自己笑了一下，笑容很令人安心。 穆仿佛也认出了卡妙，对他笑了笑，但却是对米罗开口：“米罗，又搬家了？叫我好找。”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米罗此时却如临大敌，他退到墙角，“老头子又要我回去学习生意? 我不要，我在这里有艺术有追求有朋友，才不要回去。表哥，你帮我说说好话。”穆叹了口气， “我待会再来和你谈吧，其实你父亲并不是要逼迫你， 只是他也老了，这份家业放心不下交给别人。” 穆又和卡妙点点头，就转身走了。

“原来你是阿里斯财团的继承人，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要流落在这个鬼地方是吧，其实老头子早就说过，只要我愿意回去继承生意，在卢浮宫给我举办画展都可以，可是我就是希望能凭自己的画， 而不是家族的优势。其实我常常想，有一天我的激情耗尽了，我就放下画笔，再也不画了，可是现在，有一个人懂我的画，”米罗拍拍卡妙，“我就要画下去。”卡妙不敢说起其实连他也不懂米罗的画， 米罗的画也许洋溢着激情，但也因为激情太多而显得杂乱不知所云，就拿他今天画的那幅《黄昏》来说吧，画的是卡妙在黄昏中冥想的背影，却又加上了奇奇怪怪的大红色背景。

卡妙走后，穆又再次出现，他发现米罗坐在床上，双手抱着头。听到穆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的问：“卡妙他去圣安德鲁的机会怎么样”“他的才华不错，但没有人推荐的话，恐怕”“如果我跟你回去，你会推荐他吗？”穆想了想，说：“好吧。其实你很喜欢他是吧，为什么没有早点来找我帮忙呢？”米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今天自己完成的那幅《黄昏》的画中卡妙的背影。

接下来几天米罗和卡妙几乎每天傍晚都在广场边的小酒吧度过。米罗的话少了，只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卡妙觉出他有心事，想必他是为家里的事烦心。卡妙其实不明白，如果米罗和家里妥协一下就可以在卢浮宫办画展，为什么他不肯选择这条容易一点的艺术之路。米罗在两人走出酒馆的时候，突然转身握住卡妙的手，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正经语气对他说：“你去了奥地利，将来会成为有名的音乐家，我也觉得很光荣。”卡妙觉得哭笑不得，这么多天没有消息，恐怕他的机会不大吧。可是当他回到叔叔的家时，却看到婶婶笑着向他招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上印着圣安德鲁学院红色与金色的标记。 忍住怦怦乱跳的心情，卡妙打开信，果然是录取通知，他真的可以去了!

在狂喜中他想起了什么，攥住录取通知一口气跑到米罗住的地下室， 没想到这里已经是人去屋空了，原来散落在地上的颜料罐不见了，空床上有几张纸，卡妙拿起来，是那幅《黄昏》和一张字条用米罗潦草的字迹写着“好运，卡妙！”卡妙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维也纳，美丽的音乐之都， 她的郁郁树林和山间城堡仿佛都默默哼着音乐旋律，更别说美丽的圣安德鲁学院了， 欧洲顶尖音乐人才汇集的地方。 卡妙被这里完备的设施，浓郁的气氛所陶醉，也见识了不少奇人同学，像是“魔笛”苏兰特，把竖琴弹得出神入化的米伊美。令人尊敬的“天琴”奥路菲老师是他的导师， 在奥路菲的指导下，卡妙觉得一年来自己的钢琴演奏大有长进。

只是像老师指出的，他弹奏时还是缺乏情感，完全投入的激情， 而这种激情正是可以区别一个钢琴家和一个平庸琴师的东西。卡妙为此而烦恼，只得不断练习。

在空闲下来的时候， 他常常想起米罗， 不知道他是不是回去继承家族的生意了，还是依然在画着那些谁也看不懂的画。不知为何，每当想起米罗阳光般的笑容和眯成一条线的蓝眼睛，他在琴键上的手常常不经意的弹出一串压抑的旋律，他把这段旋律记下来，加以完善，就取名叫作《米罗》。他偶尔会做一个相同的梦，梦里他像米罗一样抽着香烟，长长的烟蒂，徐徐吐出的烟圈。只是在梦里他从来不能像米罗抽烟是那么从容，梦里抽着烟的卡妙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急迫感，仿佛着急要抽完这支烟，抽完这支烟…

暑假到了，他迫不及待的回到巴黎，在那个广场和小酒馆里寻找米罗。可是米罗好像完全在这些地方失踪了。他去拜访穆，想从他那里知道米罗的消息。穆在简单却典雅的家中接待了他，穆还是那么温雅，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贵族的气息。卡妙暗暗的想为什么同样的家族里米罗和穆会有如此不同的气质， 米罗像是强的刺眼的阳光，起初是傲慢的，但当他像你敞开时就会用无比的灿烂来包围你，使得坚冰一块的卡妙也无法抗拒。

穆想是知道卡妙的来意，他给了卡妙一张酒会的请柬，说: “明天晚上来这里，你会见到他的。“穆看着卡妙， 欲言又止的想说些什么，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说，“来，让我听听你的演奏。”卡妙受宠若惊的认真弹奏一曲， 穆缓缓说道，“你的技巧很不错了，可是你的琴声里缺少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我知道，是感情。”“是的，这是因为你没有全情投入，你想得到掌声和名誉吗？这些是重要的，然而不要被这世界上的东西蒙住了你的才华， 你现在是为你自己而弹，有一天你不再为了自己时，也许会有所突破。”

阿里斯家的酒会，就在巴黎颇为高档的谢舍饭店举办。卡妙一进入酒会会场，就知道自己穿着的不合时宜了。宾客和主人家无一不是衣冠楚楚，衣香鬓影。卡妙在人群中寻找米罗， 却没有发现。

“嘿，哥们！”他惊异的转过头， 却看到一个海蓝色长发的英挺男子向他招手，这男子看来是乐队的一员，手里拿着一把吉他，随随便便的靠在墙边。 “我叫撒加，这是我的乐队，”他指指身边几个人，“那是鼓手修罗，我弟弟贝司手加隆，你呢？”“我叫卡妙，圣安德鲁学院学生。”“是吗，我就说嘛，一看你的手指就像个弹琴的，我们缺一个键盘手，怎么样，愿意加入我们吗？”旁边一个明显是撒加的孪生弟弟的人抗议：“我们从来还没有听他弹过，怎么就叫他加入，老哥你也太随便了。”卡妙忙说，“我还没有毕业，而且，我是弹钢琴的。”“弹钢琴的了不起了吗？ 哼，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搞‘正经’音乐的，以为自己高人一等是吧。”“别说了，加隆。”撒加制止住加隆， 还是很温柔的对卡妙说：“你什么时候有兴趣的话，来这家饭店找我们， 我们几乎每周末都在这里演奏，挣点经费。我们真正的基地是在 ‘背叛‘酒吧，这支乐队的名字叫作Gold Saints。”

这时掌声突然响起，撒加和他的乐队也连忙开始演奏一首曲子，卡妙转头看时，今天酒会的主角应该出场了。 一对青年男女挽住手缓缓走来， 卡妙一惊， 发现男的是米罗，看这排场是米罗和哪家小姐的订婚酒会了。米罗没有多少改变，神情仍然很傲慢，一路走过去不看边上的宾客们一眼。他发现了卡妙，眼睛一瞬间睁大，笑着向他点了点头，依然没有停下，继续走到大厅中央。 卡妙耳朵里乱糟糟的，丝毫听不见司仪在说什么， 为什么穆不告诉他这是米罗的订婚宴呢？ 可是翻过来说，米罗订婚又与他卡妙有什么相干呢？

就会大厅里人声喧闹， 卡妙不由自主地走到一架风琴前，漫不经心的弹出几段旋律，过了一会儿才领悟到自己正弹着自己写的那首《米罗》。 有人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回过头，看到米罗灿烂的笑脸。 卡妙不知为什么，狠狠甩掉肩上米罗的手，低下头去不看他：“我找了你几天没找到。”“卡妙! ”“在卢浮宫办了画展了？”“我没有,”米罗强迫卡妙抬头看着他的脸，“我帮着老头子打理公司，可我还在画画，我要凭自己，而不是凭家族优势获得承认，还记得吗？这样我又是有成就的商人，又是一代伟大画家，简直是宇宙超级无敌。”米罗没有变，他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像一束阳光，自信而强烈。

卡妙呆呆看着米罗，只有在这时他才明白他对米罗的想念意味着什么，那些为他而作的压抑的旋律，那些梦里为他抽的烟。也许是他的错觉，米罗神采飞扬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忧伤，那是从来不曾在他眼中出现的东西，但是一闪而逝。米罗转头看看不远处自己的未婚妻，笑笑说：“她很温柔呢， 把我的生活照顾得很好。我想她不懂我的画，我的画还是只有你懂。”卡妙想说他也不懂米罗的画，想问米罗为什么要选择一个温柔而枯燥的女子，可他只是呆呆得看着米罗，没有说一句话。

卡妙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家的，天上可能下了几滴雨吧，他不在乎， 耳边还回荡着米罗的话：“我的画还是只有你懂。”他不知道米罗为什么还要坚持这样认为。

快到家了， 一个人影突然从黑暗中冲出来，紧紧抱住他。米罗的卷发拂过耳边，尖锐的触感。“对不起，对不起，”米罗呢喃着，“我以为我可以完全超脱，今天看到你的眼睛才发现，给我全世界我也不愿意伤害你一丝一毫。”他说了很多， 卡妙没有听见， 他只是紧紧抱住米罗， 这甜蜜又苦涩的拥抱，这压抑又热烈的拥抱。“什么都无法改变，”他听见自己说， 像是梦语。

回到家里，卡妙从箱子底下，翻出米罗送他的《黄昏》，深红的背景下是自己孤独的背影。为什么在米罗的笔下，自己总要这样孤独呢？还是在米罗自信而热情的外表之下，隐藏着的是这样一种孤独的灵魂吗？难道在米罗彻底的性格中，也有着想爱不能爱的无奈吗，对绘画，对他卡妙？米罗一定是早就看穿了他俩灵魂中的相吸相连，所以才会说只有卡妙才懂他的画。其实这与画无关，与音乐无关，与人世间任何事情都无关。

沉郁的旋律从他手下流泻而出，卡妙在《米罗》曲子的基础上加上新的领悟，他弹了不知多久，直到一首曲子完全成型。平生第一次，他觉得激情在他的指尖跳跃，他的灵魂也仿佛要跳跃而出。这是脑中一片空白的感觉，他为米罗弹这支曲子，心里茫然一切，又像是充满了关于米罗的点点滴滴，米罗，只为米罗。

这天晚上卡妙又做了一个梦，梦见米罗的盛大婚礼正在举行，在那个他们初相识的广场上。温柔的新娘盛装以待，奇怪的是背景一片通红。米罗向她走过去。卡妙远远的站着，心中充满绝望。他突然不顾一切冲向米罗，口中不断大喊着：“不！不！”米罗越来越近了，但朦胧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卡妙还是不断向他飞奔，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

梦醒了，梦只能是梦。

暑假结束时，卡妙回到奥地利继续他的学业。走前他找到撒加的乐队，把自己写的一首曲子交给他们。撒加的乐队新招了一个键盘手名叫沙加。他们演奏的由卡妙作曲，没有歌词的这一首曲子在这年秋天登上各大电台的排行榜，听过的人都说这首曲子直击人心，触摸每个人灵魂最深处的孤独。曲子的名字叫做《黄昏》，也有人听说，它真正的名字叫做《米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