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录 *第七章* 英雄折腰(五)

前秦失势后，拥有中原最强大骑兵的慕容垂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北方的霸主。待东晋谢安死
后，更是没人敢惹他。除了西燕盘踞的并州以外，后燕已经基本恢复了前燕的版图，来自
同宗的西燕慕容永就成为后燕下一步要讨伐的目标。
西燕的军事实力比后燕小的多，又没有后燕那样人才济济的全明星阵容，但后燕是慕容宝
慕容麟等鹰派把持外交，态度强横。一鹰入林，百鸟噤声，屈服于后燕威压的势力不少，
真正愿意为其卖命的不多。而实力弱小的西燕反而和东晋、北魏、后秦、丁零等难兄难弟
的关系相对好些。慕容垂要收复并州就要先剪除这些帮凶，东晋一时难打，北魏表面上还
是后燕的附庸，后秦又太远够不着，这样盘踞在河南一带的丁零残余就成了后燕要讨伐的
目标。
当年在河北北部和后燕打游击的丁零领袖翟成后来终被慕容麟等消灭，分布在河南一带的
丁零人在他弟弟翟辽领导下继续和邻居干仗，南打东晋，北打后燕，两国都看丁零不顺眼
，纷纷出兵打击，但这些丁零人行动诡秘，靠挑拨后燕和东晋的关系，在他们中间忽顺忽
叛，洛阳一带其实是三方混战。丁零归顺哪一方，另一方就要被其他两家合攻。翟辽趁势
坐大，跑到滑台(今河南滑县)自称大魏天王，也设立文武百官，俨然一中原正统。这样后
燕和东晋决定暂停战争，携手对付丁零，不久东晋徐州刺史朱序和大将刘牢之两路夹击翟
辽，翟辽看到这回东晋玩真的，只好撤出滑台，转而进攻后燕的邺城。半路上翟辽病死，
由儿子翟钊继任。
邺城是后燕名义上的首都，慕容垂自然看不下去。就点拨大军十万，要御驾亲征丁零。翟
钊也知道慕容垂的厉害，赶紧向后燕的死敌西燕求援。慕容永接到丁零的求援信后，召开
紧急会议商量对策。侍郎张腾说：“后燕和丁零实力相差很大，丁零必败无疑，如果我们
出兵援救的话，还有三足鼎立的希望，这样才能牵制强大的后燕。这时我们在发兵直取中
山，白天派出疑兵，晚上就沿路扎放火把，让后燕军队产生疑心，不知道我军往哪里去，
这时再和丁零人前后夹击，必定能击败后燕。”
慕容永认为他讲的很有道理，正要出兵增援，尚书鲍遵却说：“后燕和丁零打仗，倘若丁
零得胜，则去一后燕来一丁零，是前门驱狼后门进虎。不如紧守关隘，静候其变，二虎相
争，则必有一伤，到时我军再进攻胜利者，是以小搏大的买卖，张腾的计谋损失太大了。
”结果本来想帮忙的慕容永就打消了出兵的念头，派人告诉翟钊说不帮忙啦。
翟钊被西燕陷害，气得七窍生烟，但后燕前锋迫在眉睫，翟钊只好硬着头皮带军在黎阳(
郑州邙山风景区附近还有这个古战场那)隔着黄河防御慕容垂。不久后燕大军云集在黄河
北岸，和丁零军隔河对峙。
丁零士兵大都是流寇出身，对外表很是讲究，后燕军看到翟钊的部队气势嚣张，大都面有
惧色。慕容垂却安然一笑，对手下说：“这些小娃娃有什么本事，诸位只管跟着朕打仗就
是了。”
第二天，慕容垂突然下令拔营全军前往黎阳以西四十里的上游。抓紧建造了一百多牛皮筏
子，装了一批部队大声鼓噪着要渡河。翟钊看到慕容垂向西去了，也赶紧领兵在对岸跟着
，生怕跟丢了，一看见有人要渡河，赶紧下令严防死守，不准这些皮筏子过河。但到了半
夜，慕容垂却派一枝部队又回到东面老营渡河。翟钊发现中计，赶紧下令全军速回老地方
进攻渡河而来的后燕军。翟钊刚把渡河过来的这些人给包围住，就发现从上游原路后燕主
力已经纷纷渡过河来。慕容农等大军已经杀过来了。时值七月酷暑，可怜的翟钊象猴子一
样被慕容垂耍来耍去，连续跑了好几个四十里，当然不是以逸待劳的后燕大军的对手，两
下一合攻，丁零军队顿时全军溃败，翟钊只带领几百骑兵逃回黎阳。刚想坐下歇息一会，
后燕先锋慕容农已经追到黎阳城下，翟钊只好带领几百骑兵保护妻儿老小往北逃跑，在山
上躲起来。
慕容农乘胜追击，看到山势艰险，就对手下说：“翟钊仓促进山，携带的粮草必定不多，
不会在山里呆很久。但我军如果把山团团困住，翟钊是宁愿饿死也不会出来的。不如先假
装撤退，骗他下山，翟钊自然被擒。”慕容农就下令撤退，留下一批眼线。才走了没几里
，翟钊就匆忙出山。慕容农赶紧转身进攻，丁零败军不是对手，翟钊的妻子儿女都被后燕
活捉，翟钊一人死命逃出，投奔西燕去了。后来被慕容永看不顺眼，找个借口杀死，长时
间困扰后燕的丁零之患终于根除。
存心看热闹的西燕万没想到丁零人这么不堪一击，后燕这只老虎不光没受伤，反而更猖獗
了。不久，慕容垂就下令向失去丁零倚靠的后燕发动了进攻。
刚听到慕容垂发兵的消息，小慕容们都持保留意见，认为慕容永国内比较安定，而后燕连
年战争，士卒疲惫，这时如果贸然进攻，很有可能重蹈当年苻坚的覆辙。只有慕容德对大
家说：“慕容永是我国的宗室，却要冒认帝位，混淆正宗，如果不消灭的话，对民心军心
都很不利，尽管士兵疲惫，也会同意的。”慕容垂听了以后非常赞同，对大家说：“司徒
之言正合我意，虽然我老了，但拿出多年征战的看家本领，也足够消灭他们了，绝对不会
把这个家伙留下来贻患子孙！”就力排众议，发兵七万分三路进攻西燕。北路出井陉关进
攻晋阳，南路防备后秦援兵，中路自己亲率，以邺城为大本营，直取西燕首都长子。
慕容永听说慕容垂大兵压境，赶紧派尚书令刁云、车骑将军慕容钟带军五万在潞川镇守，
严阵以待等着慕容垂过来，可等了一个多月，慕容垂只在邺城外瞎转悠就是不进攻。时间
一长，慕容永就开始疑神疑鬼，认为太行山一带虽然险峻，但骑兵一样可以通过，生怕慕
容垂会出奇兵从太行山一带偷渡过来。就把主力调过去把守太行山隘口，正面的台壁只留
下侄儿小逸豆归带领一万多人镇守。
听说西燕主力调走，行军打仗一直慢吞吞的慕容垂突然发难，下令五万大军突袭台壁。两
燕一交战，主力不在的西燕不是敌手，勉强抵抗两下就撑不住了，后燕军把台壁团团围住
。
慕容永听说军情有变，赶紧下令太行山主力回援，又拼凑了些军队，共凑足五万前来给台
壁解围，不料领兵的两位西燕大将刁云和慕容钟看到后燕围城的神勇，都吓的向慕容垂缴
械投降。(毕竟都是一家子，好说话) 于是大伙把衣服反穿，就加入了后燕军，后燕军战
力凭空增强了许多，就绕过台壁直取长子。慕容永只好率领西燕残余军队前来拦截。
慕容垂事先侦察了地形，在战场附近的山涧旁埋伏了一千骑兵，等慕容永进攻的时候慕容
垂下令暂先撤退，等西燕军跨过山涧后立即反击，埋伏部队趁机拆断山涧上的桥梁，后燕
军四面八方地包围上来，西燕军争相往回逃跑，先跑的到了山涧收脚不住，都被后来的溃
兵推下去填了山沟。这一仗西燕又是大败，损失八千多人，慕容永带领残军逃回长子关门
死守。慕容垂步步进逼，把长子团团包围。
慕容永到了长子就把叛将刁云和慕容钟的家人全部杀死，然后把太子留下守城，自己准备
逃到后勤寻求政治庇护。西燕侍中兰英就劝阻说：“从前石虎讨伐龙城，太祖(指慕容皝
，就是慕容恪成名的那一仗)死守不撤，终于击退敌人。现在慕容垂年近七十，厌倦厮杀
，不可能连年进攻我们，应该坚守此城静待其变。”(这个计谋乍一听好象不错，但成功
与否取决于慕容垂何时寿终。把国家的命运寄托到这个不确定因素身上，听起来很有道理
的高见就变得十分可笑。事实上慕容垂活了七十岁才被气死，是十六国时期最长寿的帝王
)
慕容永是个没主见的人，听了这个建议就打消了逃跑的念头，以传国玉玺为质押向东晋求
救，东晋守将不敢亲自做主，逐级上报，等到了建康经过研究决定发兵的时候，后燕已经
包围长子两个月了。

五胡录 *第七章* 英雄折腰(六)

被慕容垂团团包围的慕容永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如何是好，眼看着东晋援军还不来，
以为是东晋嫌自己上供的太少，又派遣太子去东晋当人质求救，半路上被慕容垂的巡逻兵
抓获。慕容永一看偷鸡不着还蚀把米，只好又向后燕的附庸国北魏求援。
这时候北魏有自己的活干。拓拔硅知道慕容垂灭掉西燕后下一个目标八成是自己，就赶紧
先下手剿灭周围边境的一些游牧势力和百年世仇刘卫辰。当时拓拔硅进攻弱水时候，别的
游牧民族都缴械投降，只有柔然(就是北史的蠕蠕，当时北魏还没有正经的文字，再往北
的民族名字只能靠祖传音译了，以致后来有人考证出柔然、蠕蠕、丁零、铁勒、敕勒都是
一家)不服北魏的管辖。拓拔硅就带领大军深入戈壁追杀柔然，柔然人就全部落向西撤退
，拓拔硅连追六百里，发现携带的粮草不够了，拓拔硅就问大家：“如果杀掉副马，能当
三天的粮食吗？”
众将七嘴八舌地回答：“够了！”
拓拔硅鼓励大家说：“柔然人赶着牲畜粮草逃奔好几天，每到有水源的地方就要留下来休
息。我用轻骑兵知己，算上日夜行军里程，三天一定能追上，如果追不上他们，我们也不
用回来了。”于是大家丢掉所有的辎重，日夜兼程，终于在夜幕来临之时候在大碛南床山
(应该是今新疆和蒙古边境一带的那个什么山？)追上柔然部落。柔然人万没想到北魏军真
敢在这荒芜人烟的大戈壁上玩命，当即被杀个惨败，余部都向北魏军投降，拓拔硅下令把
柔然首领都押往云中看守。
但拓拔硅在回首都的路上接到了刘卫辰进攻的消息，原来刘卫辰听说拓拔硅劳师远征柔然
的消息后，就集中全部的兵力，大约八九万人由儿子直力鞮带领进攻北魏首都盛乐，这时
的拓拔硅手头只有五六千人。但那位直力鞮却是百年不遇的大笨蛋，竟然在扎营的时候遭
到拓拔硅的突袭，直力鞮大败，单人逃跑回去了。拓拔硅乘胜追击，在五原(内蒙古包头
以西)一带渡过黄河，直逼刘卫辰的首都。刘卫辰只好领着儿子们抓紧逃跑，半路上被部
下杀死献给拓拔硅。拓拔硅俘虏了刘卫辰宗族五千多人，把他们都拉到黄河边，全部斩首
，尸体都丢到黄河里去。只有刘卫辰的小儿子刘勃勃摆脱的北魏军的追赶，逃到了陕北一
带的薛干部里。拓拔硅要求薛干部放人，薛干部大酋长就把刘勃勃藏起来对使者说：“刘
勃勃国破家亡，无处可逃的时候到我这里来，我宁愿和他一块死，也不会送给魏国！”拓
拔硅只好作罢。刘勃勃被薛干酋长安排到后秦做事，在边防部队里担任普通一兵，后来逐
渐升官，叛离后秦，创建胡夏国，并改姓赫连，成为纵横西北，人人闻风丧胆的赫连勃勃
，这是下一章的内容了。
拓拔部落的仇敌铁弗人总算基本肃清了。这次北魏缴获三十多万匹马，四百多万头牛羊，
狠狠地大发了一笔。国家由此富强。(通过魏国的发迹经过可以看出来，拓拔硅这个人特
别好赌。先是平柔然时敢于拿国王的性命作赌注穿过茫茫戈壁去追击，就不想想万一追岔
了道会怎样。后来和刘卫辰决战也是这样，幸亏对方统帅是个大笨蛋，(当然不排除刘卫
辰有夸大兵力之言，一个部落很难拿出八九万人来搞部落战争的)否则真不能想象用五六
千人打败八九万人的拓拔硅是个什么心态。一着不慎就有可能身死国破，拓拔一族就在这
样整天玩命的打杀中慢慢熬出了头，还有更多的家族没熬过去沉没在兵荒马乱的历史中。
下面，就到了十六国后期的经典战役之一的参合陂之战，看看这位敢玩命的国王的表现)
拓拔硅接到慕容永的求救信后反应倒很及时，马上带领五万军队跨过鄂尔多斯大草原前来
救火。就在北魏军刚通过河套地区时，坚持不住后燕心理战攻势的西燕守城军队纷纷呼儿
唤女，开门投降，混乱中慕容永和一帮大臣都被叛军杀死。
消灭西燕的后燕国力达到最盛时期，而年近七十的慕容垂却变得年老昏庸，准备把大权交
给太子慕容宝代理。后燕第二代弟子可谓人才济济，自恃清高的慕容德，野心勃勃的慕容
麟，温文尔雅的慕容农，独当一面的慕容隆，还有慕容恪的两个儿子慕容楷和慕容绍，个
个能力出众，文武双全。偏偏这个慕容宝却是里面最不成器的，为了获得掌权的威望来震
慑诸位弟弟，慕容宝迫切需要一次战功来证明自己。正巧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北魏竟然为
西燕出兵，刚好给了慕容宝一个把柄。于是慕容宝就竭力请求他爹向北魏宣战。
慕容垂也觉得当年拓拔仪对自己十分无礼，就派遣慕容宝为统帅，慕容农和慕容麟为副将
，带领八万精锐后燕大军进攻北魏的五原，并让慕容德和慕容绍带领一万八千骑兵在后面
接应。
这样一支由全明星阵容带领的九万八千精兵却遭到慕容垂手下参谋高湖的劝阻：“魏和燕
世为姻亲，互相帮忙，历史悠久。从前因为要不到马而扣留他弟弟，理亏在我。拓拔硅自
小历尽艰难，为人阴鸷深沉。而且最近连战连胜，不一定好对付。而皇太子年富力强，性
格莽撞，现委派他当统帅，必定认为魏国太弱小而轻视他。万一不如所想，导致伤亡惨重
，希望陛下仔细考虑！”这个观点却触怒了慕容垂，慕容垂竟然免去高湖的官职，下令治
他的罪。(看来慕容垂真老了，唉，如果王猛当年没害死慕容令就好了，还怕区区拓拔硅
？)
拓拔硅得到后燕精锐尽出的消息，一开始也有些慌张，参谋张兖就建议说：“大燕现在还
陶醉在滑台和长子大捷的光环里，必定对我们怀有轻视之心。我们如果主动向敌人示弱，
就有消灭他们的可能了。”于拓拔硅下令收拾部落牲畜向西渡河，逃走一千多里外的地方
避开后燕军队。不久后燕军就到了五原，招降了归顺北魏的三万多居民，还收割了一百多
万斛的穄麦，(是河套的特产，可能现在还有)慕容宝就下令就地造船准备渡河。
慕容宝果然拿河对岸的北魏军看不到眼里，这些船一造就造了三个月。等基本造够了在黄
河演练时，天赐北魏一阵暴风，把数十艘后燕战船刮到北魏阵营里。(看来那天暖和，刮
南风)北魏军一把活捉了三百多士兵。
看到这些士兵，拓拔硅就出了个鬼主意，他对这些士兵说慕容垂已经死了，叫他们把话带
给慕容宝。可巧最近一段时间拓拔硅专门在五原到中山的交通要道上布下巡逻兵，专抓后
燕的信使，结果连续好几个月，慕容宝和慕容垂之间都没有联系上，慕容垂连慕容宝在哪
里干什么都不知道。(竟有如此统帅，精明的副将们估计也在互相扯皮)这回等那些幸运的
家伙告诉慕容宝慕容宝正将信将疑的时候，拓拔硅就把抓获的使者押到河堤上向后燕军喊
话说：“你爹已经死啦！乖儿子还不快回去？”
拓拔硅知道后燕军心动摇，就把魏国全部的成年男子都征召入军，派弟弟拓拔虔带领兵五
万、拓拔仪领兵十万，拓拔遵领兵七万分东北南三路合围燕军。(似乎这些数字有很大的
水分)同时后秦姚兴的援军也逐渐逼近。后燕军中一个叫靳安的的术士(随军牧师？)对慕
容宝说：“天时不利，燕军必定大败，快点走还能免去。”慕容宝不听，靳安非常失望，
对周围的卫兵说：“你们都将弃尸于荒野之中，永远不能回乡了！”
靳安可怕的预言飞快地在军中流行，不久，慕容麟的一个叫慕舆嵩的贼大胆人物以为慕容
垂真的死了，就准备造反另立慕容麟为主。后来被慕容宝发觉，把慕舆嵩等一律处死。虽
然慕容麟没有参与其中，但慕容宝和慕容麟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非常恶劣。全军再无战心
。慕容宝觉得这仗打得实在无趣，就下令连夜烧掉渡船，向中山撤退。
魏军没有渡船，只好干看着后燕军收拾东西逃跑。慕容宝等也认为魏军不可能追击，没有
设置斥候。八天以后，步骑混合的后燕军已经离开五原数百里，突然五原天色突变，北风
大起，黄河一夜之间全部封冻。拓拔硅喜出望外，把所有的辎重都留下，挑选两万多最精
锐的骑兵踏冰渡河，日夜兼程沿着后燕军撤退的路线追击下去。

五胡录 *第七章* 英雄折腰(七)

身心疲惫的慕容宝离开了五原，仓惶地向中山撤退，已经走十一天了。今天，死气沉沉的
后燕军行军到了参合陂。(今山西阳高)
这是一道典型的黄土高原上的山脊。高高大大，南北走向。往中山撤退的后燕军正自西向
东艰难地翻越这道来时并不困难的高坡。下午，近十万人筋疲力竭的军队终于爬过了山顶
，再也没有了下山的力气。
这时的天气十分阴沉，一阵狂风从西面山下向山顶吹来，沿途卷起漫天的尘土，形成一道
长堤似的黑气，慢慢地翻过山顶，向瘫坐在东坡的后燕军压过来，直到把全军都覆盖上，
无论是统帅大将还是普通士兵都被这险恶的天象所震怖。一名叫昙猛的随军和尚(看来后
燕军里和尚道士什么都有)赶紧求见慕容宝说：“此风暴虐，甚是不祥。是魏兵将至的预
兆，最好多布置些防御人手！”。慕容宝却认为已经离开战场十几天了，魏军不可能找到
他们，只是微笑不答，旁边总想对慕容宝表现自己清白的慕容麟却跳出来指责说：“有英
明神武的殿下在，有人才济济的武将在，横行沙漠谁敢拦截？昙猛竟然敢妖言惑众，不斩
首不足以谢殿下！”
昙猛气得大哭道：“从前苻坚以百万之众进攻江南，还有淮南之败，正是由于不信天道恃
众轻敌的缘故啊！”
大帐里吵吵闹闹的声音惊动了慕容德，他赶紧过来劝架说姑且听回昙猛的意见也可以。于
是慕容宝分拨三万人给慕容麟到防御后方，自己带着主力又往前挪了挪，在一条小河边宿
营。
慕容麟嘴上唯唯答应，心里面总觉得昙猛胡说八道，自己还有功夫四下游玩，丝毫没有做
防备。到了半夜黄雾弥漫，飞砂走石，天空月亮星辰都被遮住，慕容宝也有点害怕，派出
了几个哨兵出去侦察，结果哨兵们在外面转了一圈，纷纷埋怨慕容宝不体恤士兵，这么恶
劣的天气还叫他们出来活受罪，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支起帐篷睡大觉去了。
日夜兼程走了四天的魏军在黄昏时终于赶到了参合陂。刚到山脚，早有事先侦察到后燕军
宿营地的斥候兵过来报告情况，拓拔硅知道翻过山就是后燕军大营，就趁着刮大风能见度
低的时候在山坡西侧安营扎寨，让手下好好休息一下准备明天的厮杀。
凌晨时分，拓拔硅下令拔营前进，全军士兵衔枚、战马勒口、棉布包蹄，在参合陂的山顶
结好阵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燕军大营，静静地等待日出的来临。
太阳出来了，和恶劣的昨天相比，今天的天气十分晴朗。懒洋洋的后燕军大早起来准备列
阵出发，才发现朝阳照耀下的西面山上全是森然一片的刀光！还没穿好衣服的后燕士兵顿
时大乱，四下寻找衣服武器，拓拔硅下令突击，两万多北魏铁骑如同山崩一样冲杀下来。
裤子还没提上的后燕军惊慌失措，任凭魏军来回冲杀，死伤惨重。没被追上的后燕士兵死
命往前面的无名小河里跳，想游过对岸逃生，只是数万人都这样想，平常只有涓涓细流的
小河顿时塞满了逃命的人。人马互相践踏，先想起来游过河去的聪明人都当了后来人的铺
路石，踩死淹死的成千上万。也是天灭后燕，从南方迂回过来包抄的北魏拓拔遵的五万军
队正好赶过来截住燕军逃命的去路，前后一堵，好不容易逃过河来的四五万人顿时精神崩
溃，纷纷缴械投降。九万八千人的大军，真正逃出去的只有几千人。其他战死的战死，投
降的投降，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麟、慕容德等有好马的都跑掉了，留下个断后的慕容绍
被乱军踩死。
一仗下来魏军大获全胜，缴获的粮食辎重堆成了山。拓拔硅清点了一下俘虏，从里面挑出
了一些文人才子自己留着用，正准备给其他人发些粮食钱财遣送回国，一位叫做王建的参
谋阻止说：“燕人强盛，现在他们倾国而来，我军幸有上天保佑方得大胜，不如把他们全
部杀死，那么敌人就会国库空虚，再打就轻松多了。”拓拔硅一听很有道理，就下令把俘
虏的四万多人全部活埋。(这一招果然厉害的紧，这十万大军是慕容垂起家的骨干力量，
一战全部败亡，可以说这一仗奠定了慕容氏灭亡和北魏崛起的基础，从此后燕元气大伤，
一蹶不振。再也无力和从前的附庸北魏争锋，直至散伙。北魏又俘获大批粮食钱财，足以
支持长时间的战争，真是赚大发了。)
慕容宝等人狼狈地逃回中山，才知道慕容垂活的好好的。被北魏杀怕了的慕容宝不甘心失
败，又怂恿老爹亲自出马讨伐北魏。慕容德也对哥哥说：“敌人倚仗着着参合陂大捷的威
风，有看轻太子的意思。希望陛下天威降临，消灭他们，不然将来一定是后患。”
年已七十的慕容垂只好从病榻中爬起来，拿自己的老命来给这些不肖子孙打点前程。只是
后燕精锐尽丧，一辈子从没打过败仗的慕容垂又太过自负，一时竟然没有可替补的预备役
部队，刚招募的新兵指挥起来远不如旧部那样称心如意。情急之下只好调遣镇守龙城的慕
容隆和兰汗前来中山作战。慕容垂又得到这支生力军才稍稍有些满意，就留下慕容德镇守
中山，自己带领剩余的全部力量发兵云中，目标直指北魏刚占领的重镇平城。(今山西太
原)为了达到突然袭击的效果，慕容垂的军队在毫无人烟的地方行走，一路开山架桥，直
抵平城之下。
北魏镇守平城的是拓拔硅的弟弟拓拔虔，上次战败后燕以来就不再把他们放到眼里，这回
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一批军队，拓拔虔自然要上去痛打。后燕军都被北魏军杀寒了胆，看
到拓拔虔出阵都面有惧色，不敢前进，只有慕容隆的龙城兵没和北魏交过手，各个奋勇争
先，拓拔虔抵挡不住，被后燕军杀死。慕容垂趁机占领平城，威震北魏全境。
拓拔虔是北魏名将，竟然一战败死，那些归顺北魏的小部落听说燕军竟然如此强大，都不
禁怀有二心，纷纷和后燕军互相通信，约定时间内应。拓拔硅急得束手无策，，成天团团
转。
后燕军乘胜追击，又路过了去年的伤心地参合陂。只见那巍巍山坡上，无名河谷中，战死
的尸体堆积如山，旁边的万人坑里的新土仍然象昨天刚埋上。跟随行军的尚有数千死里逃
生的老兵，当时的厮杀场面仍然历历在目，想起来还有后怕，怎能不让人伤心欲绝？
慕容垂下令摆出香案，亲自设祭。这回来的新兵里不少人的父兄就死在参合陂之战的屠刀
下，全体燕军不由得失声痛哭，声彻天地，慕容垂看着遍地腐烂的尸体，将士们无助的痛
哭，又想起蹉跎岁月的无情，后继乏人的无奈，不由得万念俱灰。一口鲜血吐出，沾满苍
苍须发。这位战无不胜、十三岁就当先锋官的鲜卑族英雄的生命从此走到尽头。
慕容垂一病不起，还坚持着行军，他坐在马车里又前进了三十里，终于支持不住，下令慕
容宝等先锋马上回来交代后事。十天以后，这位军事天才寿终正寝，终年七十一岁。是十
六国时期最长寿的帝王。
慕容宝害怕遭到北魏军突袭，下令不准泄漏慕容垂死掉的消息，立即向中山撤退。失去统
帅的后燕军一路凄凉地回到中山。拓拔硅也不知道慕容垂到底死了没有，不敢进攻，只好
放他们从容回去。
后燕新任皇帝慕容宝是个喜好卖弄的家伙，和几个弟弟相比，气量最狭小。从前慕容垂的
皇后小段氏曾经对慕容垂说：“太子虽然仪容秀美，但性格轻柔寡断，如果是太平时期还
能当个守成之主，可惜现在国运艰险，不是盖世英雄恐难当大任。而且慕容麟为人奸诈狠
毒，他日必为后患，这本来是陛下的内事，希望陛下仔细考虑！”而一向很尊重她的慕容
垂却为此大发雷霆，指责段氏如同晋献公的骊姬，小段氏只好暗自落泪。为想到慕容宝等
在宫中秘布眼线，打听到这件事后怀恨在心，等自己当了皇帝后就指使慕容麟威胁小段氏
说：“太后经常说陛下不能继承大统，现在不还是当上了？你这老不死的还是赶快自杀，
免得满门抄斩！”
小段氏大怒道：“你们兄弟竟然逼迫母亲自杀，怎么能守护先主家产？我死后，国破家亡
就在眼前！”说完自尽。

五胡录 *第七章* 英雄折腰(八)

慕容垂死后，狠毒昏庸的慕容宝继承了后燕的皇位，曾经最有希望的后燕顿成一坛散沙，
只是便宜了他的死敌北魏。得到慕容垂死掉的消息后拓拔硅立即出击，发兵四十多万进攻
后燕边境大本营晋阳。并州守将是刚从参合陂逃生的慕容农，他的手下见魏军势大顿时失
去战心。等慕容农出城迎战时候就关上城门打出白旗投降，不许慕容农进城，在城外和慕
容农交战的拓拔硅一看情况有变，赶紧下令突击，慕容农身受重伤，只好向中山方向逃跑
，半路上被魏军追杀，随从四处逃散，只有三名骑兵护送慕容农逃回中山。
慕容宝听说晋阳失守，并州陷落，急忙召集部下商议对策。大臣苻谟说：“如今魏军强盛
，转战千里，一旦来到平原则更非敌手，必须派重兵悍将扼守关隘，阻挡敌锋，冀州方可
无虑。”
慕容宝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忽然大臣眭邃说道：“不妥不妥，魏军都是骑兵，往来骠悍
。但靠马来携带粮草最多撑半月。不如下令各城市民众坚壁清野，固城不出，敌人靠骑兵
劫掠为生，一旦找不到粮食，最多俩月就撤退了。”
慕容宝一听，又是一种观点，又来位大臣封懿说：“诸位见解都有道理，但不如我的高明
，如今魏军数十万远道而来，百姓震恐，我军宜以逸待劳，趁其立足未稳，迎头痛击，则
可大胜。”
于是众人开始吵吵吵，慕容宝听的头昏脑胀，无法决定，只好向慕容麟求教。慕容麟就综
合了一下大家的观点说：“各位的想法都有道理。魏军蜂拥而至，势不可挡，最好就是示
弱以诱敌，坚守中山不出门，打持久战。等敌人疲惫后再进攻，没有不胜利的道理。”
慕容宝就喜欢慕容麟的计策，不用出门能让敌人吃败仗。于是下令紧闭城池，坚守不出，
坐等着魏军的到来。不久魏军攻陷常山，杀出井陉关在河北大平原四下出击，纵横驰骋，
河北各城市守军一看皇帝都不敢和北魏打，自己更连个屁都不放，就纷纷投降或逃跑。冀
州全境只留下了中山、邺城、信都(河北冀县)三座大城市归后燕所有，其余地盘全部投降
了北魏。本来可以依靠纵深的大后方和北魏周旋的后燕就在慕容麟一句不出门政策下丢失
了半壁江山，国土被北魏分成了辽东和山东两块，还有河北中间这三座城。
拓拔硅也没想到后燕溃败的这么高效。急忙分出拓拔仪带兵五万进攻邺城，王建进攻信都
，自己带领主力总攻中山。有慕容隆镇守的中山果然难打，拓拔硅强攻了好几天都没有效
果。拓拔硅就对部下说：“我知道慕容宝不敢出门追击，必定凭借城郭坚守。打急了我死
的人多，打松了我耗的钱多，不如先拿下邺城和信都，然后回头进攻中山就容易多了。”
于是又向中山猛攻了一阵，然后带领全军撤离阵地，进攻信都，慕容宝果然认为还是慕容
麟有眼光，魏军都撤退了。不过又怯于刚才一仗魏军的勇猛，就下令停止追击，大摆宴席
，坐等其他各路燕军前来报捷。
拓拔硅一路杀往信都，信都守将就是当年单挑杀死前秦名将毛当的慕容凤。归依慕容垂后
慕容凤身经二百五十七场恶战，能力不下后燕任何小辈，慕容垂深为赞赏。但赞赏归赞赏
，慕容凤出身疏族，一直不为慕容垂所重视，总是作为慕容德等人的副手出场。(看来两
晋时期的门第观念也深深影响着这些胡人，因为出身低微而郁郁不得志的光慕容一家就有
慕容翰、慕容凤还有后面搞内乱的诸位，#include "慕容盛")拓拔硅分兵进攻河北诸镇时
，大批守将弃城而逃，惟有时任冀州刺史的慕容凤死不撤退，和进攻信都的王建斗智斗勇
，王建攻打了七十多天始终拿不下来。慕容凤一直守到军粮耗尽，又得到拓拔硅主力前来
增援的消息，慕容凤气得大骂不发援兵的慕容麟，没办法只好带领手下半夜弃城投奔中山
。半路上碰到北魏巡逻兵，惊动了拓拔硅的主力前来围剿。慕容凤等带的人太少，当然不
是拓拔硅三十多万人的对手，陷入重重包围，力竭被杀，信都城终于失守。
拿下信都后，拓拔硅就掉转矛头准备进攻邺城，镇守邺城的正是后燕最能打的慕容德。慕
容德的几个哥哥在世的时候他一直默默无闻，慕容恪慕容俊慕容垂相继去世后，慕容德的
能力才逐渐显露出来，成为慕容家族后期的中流砥柱。(瞧人家慕容皝怎么生的？)拓拔仪
来攻时，慕容德就主动出击，派宗室慕容青突袭魏营，拓拔仪远道而来没设防，只好撤退
。慕容青请求追击，慕容德阻止说：“古人不打无准备之仗，魏军有四不可追：敌多骑兵
利在野战者一；深入进犯机动灵活者二；前锋战败后军未失者三；敌众我寡敌强我弱者四
。而我军有三不可动：本土作战损失财物者一；攻而不胜涣散军心者二；城池未固防御薄
弱者三。现敌远道而来，粮草不济，不如坚壁清野等敌人自退。”于是抓紧整顿城防，并
向老伙计姚苌的儿子后秦姚兴处求援。
拓拔仪兵力强大，慕容德坚守了大半年也没取得优势。只好想办法分化瓦解敌人内部。正
好拓拔硅忧虑邺城久攻不下，派遣舅舅贺赖卢带兵增援。贺赖卢自认为是拓拔硅的长辈，
一直看不起南方军统帅拓拔仪，从来不听他的指挥，在邺城外另立旗号，俨然是第二统帅
。拓拔仪也乐得不管他，两人之间象银英传里的帝国军驻守伊谢尔伦的两个活宝一样，处
处给对方小鞋穿，关系十分紧张。
统帅之间不和，手下的关系也不会好。拓拔仪的行军司马丁建负责两统帅的联系，自然两
头受气，就准备秘密联系慕容德。过几天邺城刮起了象北京流行的沙尘暴一样的大风，白
天都看不见人。贺赖卢下令在军营里扎起数仗高的大火炬照明，丁建看见后就挑唆拓拔仪
说：“贺赖卢准备造反，现在已经开始烧营了！”拓拔仪出门一看好大的火！就下令赶紧
拔营逃跑。贺赖卢一听说拓拔仪跑了，不禁莫名其妙，干脆也下令收拾东西逃跑。丁建就
跑到慕容德那里说他们都跑了。慕容德赶紧派遣慕容青带七千骑兵由丁建带路，追击落后
面的贺赖卢，果然大胜，缴获了大批辎重，扭转了邺城的战况。
慕容宝得到慕容德战胜的消息非常高兴，这时北魏国内发生叛乱，拓拔硅准备回师平乱，
就向慕容宝求和，许诺退还失地。慕容宝一听有如此好事，认为魏军大败在即，就不准求
和，下令大举募兵，把宫女和仓库里的金银都拿出来招聘武林高手，顿时中山附近的盗贼
无赖街头混混云集京城，连同原有军队，凑集了步兵十二万，骑兵三万六千人的大军，沿
滹沱河北一字摆开，以巨鹿为指挥所，切断了魏军的粮道。
拓拔硅求和不许，又不知道国内虚实，只好下令全体部队立即撤到滹沱河南岸集结，和慕
容宝对峙。慕容宝一看魏军阵形严整，心里惴惴不安，还是慕容隆有脑子建议派敢死队夜
袭。晚上慕容隆就在招募的人里精心挑选了一万名高手，带着火种半夜渡河顺风放火。
魏军被切断粮道，军心不安，突遭打击顿时大乱，自相践踏。后燕的敢死队员本来就是杀
人放火的行家，不久四下火起，拓拔硅几乎光着屁股逃跑，衣服鞋子都被敢死队员瓜分。
不过打着打着这些高手们就开始以抢东西为目的，开始坐地分赃，然后就因分赃不均互相
大打出手。逃出来的拓拔硅远远看到燕军内讧，急忙命令手下点上火把擂集合鼓。(估计
这时候已经穿上了裤子)不久魏军溃兵逐渐集结，拓拔硅下令骑兵突击，正在分赃内斗的
敢死队员大败。在对岸观战的慕容宝以为拓拔硅有神明相助，也不管敢死队的死活，下令
全军撤回中山。
魏军一看对面不光没人把守，还给他们留下渡船，(那些敢死队留下的)自然非常感激，立
即渡河追击撤退中的后燕军。慕容宝一看有人追击，顿时吓破胆，带领两万骑兵抛弃大军
独自逃跑。拓拔硅的军队追上燕军主力，失去统帅的后燕步兵顿时崩溃，都害怕被魏军抓
走活埋，纷纷四散逃命。魏军人少没缴获什么好东西，大杀一通后退兵。不久天降暴风雪
，十万失散的后燕军几乎全被冻死在逃往中山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