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德国博导雅可，他真是一个严谨认真又骄傲固执的人。在他，任何事情都永远泾渭分明，来不得半点含糊的。黑与白，对与错，没有中间状态。

雅可太太是一个温柔和顺的女人。他们曾有三个儿子。

雅可对他的孩子们，想来是很严厉的。我刚进实验室不久，就听说也领教了他的严格。但师兄们也一致的认为，他已经是好了不少。好转的原因，被认为是因他大儿子的意外。

他的严，并不只是工作上的。中午大家的餐厅谈话，也要围绕他的兴趣和喜好，且没有人敢说出与他冲突的观点。刚开始我听不大懂他们的谈论话题，不理解有些师兄会找借口不和他一起去吃，而且连借口也并不敢常常的运用，怕被识破了似的。

在我进去的那年的夏天，雅可开始了新风尚，有了些人情味，让学生去家里吃次饭。邀请的时候，说是他太太的意思。我也就和已经在组里多年的学生和技术员一样，第一次到了他家。这以后，就成了传统。

这些晚宴，和更多的学生们之间的聚会里，我了解到一些雅可的家庭情况。说起这些学生聚会，于我也并不好玩。大家不过是从晚八点坐谈到凌晨一点，喝着啤酒，永恒的说着关于雅可的负面评论。

据说他的三个儿子里，只有大儿子是比较称他的意。二儿子内向沉默，与他关系疏远，高中毕业就搬了出去，没有上大学，做工养活自己。小儿子当时还在中学。这老二我只见过一次，羞怯寡言，看不出像谁。小儿子长得像母亲，开朗大方，但对父亲有些反叛的。听说那老大，原先倒是父亲的影子。好学上进，而且在父亲的压力下选了物理作为将来的职业准备。

但是这个儿子，在大一的暑假，也就是我进实验室的半年前，到美国旅游，竟永远长留在了那里。

他是与一些同学朋友一起做一种悬崖跳水的运动。或者地势，或者天气水流，或者个人体能，我不知其详，一次下去后，就再也没有起来。雅可一家是去了美国等待了的，但几日的找寻却是没有寻到他的遗体。真没法想象他们是怎么回来的。

二十岁的蓬勃的生命，就这样了无踪迹。

师兄们竟然很有些认为是雅可的报应，言语间只为雅可太太怜惜。而我的意大利同事米勒却说过，在那个死亡电话来时，雅可的脸是如何的灰白。我其实也很为雅可不忍的。今天，在自己有了孩子之后，想起雅可曾经因为骄傲而更加无以言说的伤痛，泪盈。

都说雅可是改变了的。有一次他说，没有孩子的人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因为他们不会成长，好像有感而发。我不知他对出事的长子犯过何错，而这些又与这惨痛的事故有什么关联。总归这样一个意外，每个父母都会想假如当初如何如何吧。其实人的命啊。。。

过了几年，小儿子高中没毕业就一心想学戏剧，搬离了家住，上学的同时自己参加各种戏剧班。雅可也还是不得不付了学费和住宿的。他是不愿的，不认为儿子有这方面才能，数月的跟我们诉说。但他也说自己得到了教训，不再强迫，也宽容了太太日日的去探望，意思里有弥补长子的事上对她的亏欠。

有一次他意外的对我们说，你们的父母很幸运，孩子勤奋走正道，学有所长，竟全是羡慕。没有人答话，我是有些为他难过的。而他的小儿子，后来还是进的社会学系，并没有学艺。

从因为我没回国他停止与我通信到后来终于又通信的一段时间后，我离开了加国到美国。给雅可写信和Ｅ，告诉新地址，他却又不回信了。

我很难过。当然是我令他失望在先，也不免埋怨他的固执。人的固执，好像并不受他们自己的控制的。但我也没有强迫他与我联系的理由。后来就只是在新年时给他个一行字。

中间一次研究所长耳特教授来不远的大学作报告，我整装而去。他吃惊于我与雅可的没有联络，告诉我一些雅可的近况。还问我何时愿回德国去访问，他可以安排。我知他的安排，也就是买单的意思。先前我离开德国，已经要走又因签证拖延，耳特还关照额外给我六周带薪假。而我只请耳特转达问候给雅可。但他终没有音讯。

买房子安家后的一个冬天，我又写了一封长信给雅可。详细告诉我们的情况，给了地址，也问候他家人。

他回了Ｅ，告诉我一年前他的二儿子心脏病过世了，死时二十六岁。而他的小儿子，他现在唯一的儿子，已从波恩大学转回家里这个城市的大学，现在住在家里，对雅可太太是莫大的安慰。还列了自己的网址，让我去看他近年的文章。我心有戚戚，流泪回了哀伤的信。以后也并没有去再读他的学术文章。

后来他也没有再回信。

学术的纠缠，离我当时的生活是有些远了。或者我想听的，是一些他个人的感伤，为了又一个年轻生命的消逝。也许我是愿望，他会放弃了工作去陪伴他的太太。他毕竟六十几岁了，名利都成了烟云。又或者我的哀思，其实不合时宜，他所做的，不过是用他的方式抗拒命运？

我愿意相信，雅可是爱他的每一个孩子。只不过他的做法，是孩子只能照了他认为正确的去做。他太执着于自己的观点。大儿子的离去，已经阻绝了二儿子对他的父爱的感受，他是否做了足够去挽回？这个沉默忧郁的男孩子，年轻轻离开了家庭去做工，他一定是敏感的？这样的年龄死于心脏病，在德国这样的医疗系统下。

可怜的雅可太太，那么温柔又坚强，是以怎样的宽厚容忍了骄傲固执的丈夫，又以怎样泣血的心，痛失了她的两个刚成年的儿子？每念及此，哽咽无已。

这样一个深秋的夜晚，我流泪独坐于回忆。离开德国很久了，那五年的光阴里留了我年轻无忧的笑声。我还记得雅可家的屋子，不临街，是先要穿过窄窄的车道进去。而前房里的邻居，是与雅可有过不少的冲突。还有雅可太太养的两只猫，这么多年了是否安在？

我终会回去看看的。

很多时候，事情原本无所谓对错。生命是这样短暂脆弱，为什么要拘泥执着于微小的对错？我希望我的孩子们，不要过多追问生命的意义，却要懂得保守生命的本身。不要让那勘不破的对错的固执，引我们沦陷于罪与罚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