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微曦 (冯冯) 长篇连载--4~6 |
| 送交者: 亦宛然 2012年04月27日05:33:55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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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们并没有乘『海坛』号,陈伯伯一定坚持着要送我们船票,坐英国船。他说坐外国船比较安全些,不怕日本飞机轰炸,陈伯伯送我们上船,他送了很多苹果,金山橙,外国饼干和糖果给我们。 船开航以后,我们在甲板上还可以看见他站在码头上向我们挥手。母亲也向他挥手,海风吹得她的长髮飘动,那时候她还没有把头髮剪短。 我们坐的是头等舱,那里面华丽得很,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华丽的房间,我非常喜欢那张厚厚的地毡和那个浴室里的搪瓷洗澡盆,还有那些枣红色的丝绒帏幕,天鹅绒大沙发。我坐在沙发里玩着陈伯伯送给我的玩具熊,吃着巧克力糖,快乐极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坐海船和看见海洋。那蓝色的辽阔的海洋和那华丽的轮船刻就把我迷住了。 渡过一个晚上舒适而豪华的航行以后,我们到达了汕头。 船不能靠岸,我们给小汽艇送到岸上,我看见整洁的街道,听到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 我们并没有在汕头停留下来多久,只住了一天,又改乘汽船走了。母亲带看我到了普宁,这一段旅行的经过在我的回忆中很模煳,我不知道是什么绿故。很奇怪,有些很微小的事会留给人很深刻的印象,另一些事却会在记忆中失去或者褪色。我至今仍然记得在汕头海面看见的一艘军舰,也记得在韩江上的汽船,但是无法记起是怎样来到普宁的。 在普宁,我没有见到爸爸,我听母亲说司令部的人说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司令部』是什么东西我也不懂,我记得那是一幢大房子,有几个卫兵,很神气。 我们暂时在普宁住下来了。那时候,我对于很多事情都是茫然不懂的,我只知道看着我们居住的『寨』子里的大孩子们玩,我不敢跟着他们跳呀跑呀的,我只是旁观着,有时候就在念念不忘地想看那艘在汕头海面上看见的军舰,或者我乘坐过的轮船,还有那辽阔的海洋。我觉得我很孤寂,而且有奇怪的悲哀感觉。 5 我开始懂一点事的时间忽然很快就来临了。 有一天下午,大概是四点多钟。母亲刚刚把晚饭的饭菜开在桌上,我也刚刚要开始吃饭,就听见天空中有一阵凄厉的飞机俯冲的声音。那阵声音从极高音的嗡嗡一直急剧地向下降,尖锐而带着杀气,叫人毛骨悚然。母亲和我在广州的时候已经见识过这种声音是的,不会错,那片尖锐凄厉的声音用不着说就是日本飞机俯冲投弹的声音了。母亲一听见立刻就丢下手里的碗筷,跳过来一把将我抱住,迅速地往酸枝云石桌子下面躺下去,紧贴着地面。 我们刚刚躺下,那阵可怕的声音就已经从最高降落到最低音上了。接着是几秒钟的死寂。在这几秒钟当中,我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几秒钟以后,突然地,轰!一阵强烈的像巨砲般的爆炸声响了。 整个房子都在震撼着,玻璃窗清脆地响了一声,全碎了。 我看看母亲,她也看看我。 房东方老太太在外面连哭带喊地喊着『观世音菩萨』的佛号。她的孙女儿哇哇地大哭,她的媳妇也在娘呀儿呀地叫喊。 那尖锐的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比第一次好像还近得多。母亲放下我,叫我躺着别动。 她自己却向房门外跑出去,一面跑一面叫: 『方老太太!大嫂子!快到屋子里面来躺下来!别在外头看了!危险呀!飞机会扫射机关枪的呀!』 她们几个人都是站在门外向天空看,她们从来也没见过飞机,也更不知道什么是轰炸,听见了声音,又怕又要看。 母亲跑出去喊她们,她们才踉踉跄跄地奔进来。 小脚的方老太太抖抖颤颤地刚由她的媳妇扶进门口,那尖锐的声音就降低了,它一直拖着低沉的尾声,然后,又是一阵沉寂。接着是一阵天崩地塌般的爆炸声音,整个房子都在剧烈地震动,玻璃窗克令地响了一阵,全部都碎了。 我感着到好像有一阵强烈的暴风侵袭过来,连忙伏得更低。 一阵烟尘泥土从屋顶上落下来,像下雨般地,洒了一屋子,外面传来了一片噼噼啪啪的声音,熊熊的一大片火光在大门外乱窜,照得粉壁通红。 ‘妈妈!’我哭喊了起来,我害怕极了. 母亲在外面院子里,正在扶起倒下来的方老太太,听见我的哭喊,她连忙跑进来。 『不要怕!虎儿!不要怕!妈妈在这儿!』 母亲过来抱我。轻轻地拍拍我的背。 外面一片人声沸沸,火光熊熊,飞机的声音又响了。 有人喊叫,有人哀号。奔跑窜逃,乱做一片。 格格格……。机关枪在天空中响了。气氛越来越恐怖。 母亲连忙又拉我伏倒在地上。 过了好半天,飞机的声音渐渐远去了。我们才重新站起来。 门外冲进来一个人——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想不起他是谁了。他用潮语大声地喊方老太太,在她的大牀底下找着了她。 『快逃吧!』那个人说:『对面老寨快炸平了。正在烧着呢!游击司令部在我们后面,飞机一定会回头来炸的!』 母亲一听这话,连忙抓着一件衣服和一个平时已经准备好的小包袱,拉着我向门外跑。 『跑吧!』母亲喊到:『方老太太!趁着飞机还没回头来!快点!』 方老太太气喘着说:『我是跑不动的了!你带虎儿先跑吧!到水口村去!到那边就找王老爷……』 没有等她说完,母亲就一手将我抱起来,跑出门外。一直向新寨的大门奔去。 她一面跑,我一面回头看。只见距我们家不远的老寨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风助火势,烧得噼噼啪啪地响。牆壁瓦顶,不断地在倒塌,一阵阵浓黑的烟,在火舌起处滚滚地冒上天空,一团团地旋转,可怕极了。 一路上,许多人拖男带女,哭喊着跑,成了一片人潮。 母亲抱着我跑出了寨门以后,就已经气喘得跑不动了。因为我究竟已经不是太小的孩子啦。像母亲那样瘦弱的女子,要长途抱着一个肥胖的三岁的男孩跑步,总是办不到的,勉强又跑了一阵子以后,她终于跑不动了。 她把我放下来,牵着我跑。娘儿两个,虽然跑得很慢,但是比起那些本地女人却快得多了。究竟我们是比她们有经验得多呀! 距离新寨外面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根大的橘子林,平时黄昏没事的时候,母亲常常带我到这林子来玩,听鸟叫。这林子鸟儿特别多,什么样儿的鸟都有,每天黄昏和早上,吱吱喳喳叫成一团,飞来飞去,最少也有百十来隻。这时候,几个寨里逃出来的人们,纷纷地向这座林子跑,有很多己经到了林子边上了,正在回头呼儿唤娘的乱喊。 母亲起先跟着人潮向橘林跑,后来她忽然改变了路线,向着没有人的田野中跑。 『那林子里人太多了,』她对我说:『飞机来了会扫射的!我们还是到水口村去吧!』 我们离开了人丛不久,隆隆的飞机声又响了。母亲讲得一点儿也不错,它是会回头再来的。 听见了飞机的声音,我们跑得更快了。我们后面不远的人丛起了一阵恐慌的叫喊,小孩哇哇地哭,女人不住地叫喊,男人叫叫嚷嚷。 飞机声音越来越近了。母亲和我都回头向隆隆的声音的来源看。 我看见了。那是两架飞机,都是双翼的,飞得很低,机翼上的红色膏药,机舱内的驾驶员,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它们在新寨的上空盘旋了一下,俯冲下去,当它们再度抬头上昇的时候,轰然一声的爆炸,已经响了,跟着就是火光和浓烟,还有飞到天空中的杂物碎片。 母亲早就拉我卧倒在田埂上了。 我虽然伏在那儿,还是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那两架飞机的动向。 炸过新寨以后,那两架飞机忽然又向橘子林那边俯冲下去。这一次没有投炸弹,但是格格的机关枪响了。可怜那边的人们,大概有不少遭了毒手了。起先我听见一阵悲惨的呼号哭叫之声,到后来,那片响音渐渐低下去了。最后,只听见一些婴儿的啼声了。 那两架飞机在林子上空盘旋了好几次,扫射了不少时候,又重新飞到新寨的上空。再次俯冲投弹,然后低飞扫射。 母亲抬起头,咬着牙看那两架飞机,眼角上挂着泪珠。当她发现飞机调头稍为远离以后,她就拉我起来,催我跑。 『快跑!虎儿!快!飞机还会回来的!』 我们踉踉跄跄地奔过了一片旱田,来到了比较低洼的水田里。 水田的田箕就没有那么好走了。又窄又滑,我好几次失足落到田水中去了。亏得母亲把我拖起来。 我们刚跑了一段路,那两架飞机又回来了。母亲连忙又拉我卧倒在田埂上。 两架飞机在我们头上飞过,飞到橘子林那边去了。 母亲看一下情形,说:『有人向我们这边跑过来了!糟糕,飞机会追过来的!快起来!再跑!』 我们挣扎着再跑。 母亲认得去水口村的小路,她带看我向那个方向跑。 飞机果然追来上了。飞得比刚才还要低,不住地扫射着田野上奔跑逃命的可怜的人。那些人不懂得卧倒躲避,在格格的机关枪声中纷纷都倒下去了。 我们这时候很不巧,跑到一片坟地上来了。那坟地比水田要高出得多,南方的水田常有这种孤立的墓。我们到了这片坟地上而来,因为地势高的绿故,我们的身形便都暴露出来了。正在这一刹那,那两架飞机却正好一下就飞到了我们的头上。 母亲仓猝间毫无办法,唯有卧倒,而且把她的身体掩盖着我,就像是母鸡保护牠的小鸡。 我们卧倒的位置,正好是在坟的背面上,我们穿的衣服的颜色都是黑色的——那时候一般人相信黑色是最好的防空色。我相信我们是完全地暴露在敌机驾驶员视线之中的。我虽然还小,可是,变故已经使我比我的年龄长大得多了。我已经懂得许多事,我知道我们危险极了。 我哭了,泪从我的眼睛淌下,滴到我脸贴着的短草上。 我侧着头,看见两架飞机飞得很低,也很慢,就在我们后侧飞过来。我看得很清楚,那是两架水上飞机,机身下面有两隻小艇。驾驶员的航空帽子,护目镜,甚至于嘴脸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起先他们一掠而过,似乎没有发现我们。但是当我们抬头一看,他们才飞到前面,越过坟地不远,立刻就转头飞回来了。这一次在他们飞近的时候,一阵剧烈的机关枪声响了。我看见坟地的周围的地而都起了一缕缕灰白的烟。最接近我们身边的顶多也不过是三四尺罢了。 我哭得很厉害,可是我懂得抑制自己的声音。 飞机刚越过我们。母亲就迅速地拖着我,跳下了坟头那边,俯卧在墓碑前面的石板上,我听见她哽咽地,颤声唸唸有词地陡妫� 『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求您保祐我们母子两人!保祐我那可怜的孩子……』 她仍然是覆盖在我的身上。关于这一点,在多年后的现在,我们共同回忆起来的时候,母亲总是先叹一口气,然后说:『那时候的想法也真够笨的。总以为万一给机关枪扫着了的话,我的身体多少总能挡上一阵,保全得了你!』 每次听她说这一句,我都要默然地流泪的。 那两架日本飞机果然又回头飞来了,格格的机关枪在我们周围响着,击起了尘土。我们等飞机飞过去了以后,互相看看,彼此都平安,总算又侥倖躲过了一次。 飞机一走,母亲就拉我起来,催我跑。 『快点,跑到田里去,到低低的田里!』 我们在水田中踉踉跄跄地跑了没多久?飞机又回头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地要消灭我们母子两人。照说他们是没有什么理由连一个女人和孩子都不放过的。这时候田中奔逃的人已经没有了,就剩下了我们母子两个,这两架鬼飞机老在我们头上转,去了又来。为了要消灭最后的两个弱者,也犯得着这样大费周章,这的确是太阴毒了。 我们俯卧在田埂上,母亲发觉水田里的青苗还太短——那时候正是七八月,刚插上第二造的秧不久——不足以掩蔽我们,于是她就把我拉到水田当中,两个人都卧倒浸在水里,只露出一点儿头,我连下巴都浸在水中,可是那短短只有不到一尺高的青苗仍然无法遮蔽我们的身体。 『就像是鹌鹑那样!藏了头藏不了尾!』母亲在回忆这一段事的时候,常常会苦笑着这样说。 我们就这样地躲着,母亲不住地陡妫恳痪涠际钦埰兴_保祐她的可怜的儿子。 那两架日本飞机乱扫一阵机关枪,飞走了。到了不远的地方,眼看着他们又侧着一边的机翼,呼的一声,又拐了回来,好像真的是非要收拾我们母子不可似的。 母亲发现再想在这种情形之下奔逃是不大可能的了。于是她暂时不起来再跑了。她和我卧倒在水田中,一动也不动。 飞机在我们头上来回飞了几次。飞得非常低,几乎可以触到田畴间的竹树末梢。不过后来倒是没再扫射了。我透过短短的青苗末梢,看得清清楚楚那两个驾驶员的面目。 他们向下四面张望,似乎并没有发现我们。也许是以为我们给扫射死了,他们终于将飞机昇高,向着东南方飞走了。 他们飞走了一段路以后,我看见有一隻水中常见的白色鹭鸟在我们头顶掠过,悠閒地振着翅膀。牠对于这一切的惨酷的事似乎完全一无所知。我,一个三岁刚出头的孩子,在这几十分钟当中,却已经学会了不少,也经历了不少了。人间辛酸和战争的残酷,这么早就给予我那么多的教训了! 我含着泪,爬起来。看那已经真正地远去了正在没入云海中的飞机,隆隆的机声已经消失了。四周的原野恢复了一片寂静。到处都有白鹭鸟在飞翔。时近黄昏,水田里的小小蛙类在呱呱地叫,一些草虫类在唧唧地低鸣。 我的泪不住地流下来,我抬头看看母亲。她也正在流泪,一身的泥浆,一身的水。我自己当然也是的。 母亲吃力地将我抱起来,一步步地挨着走。 我伏在她的肩头,不住地哭。 我们后面数里以外的地方,火舌仍然在捲着,滚滚的黑烟仍然在向天空侵略。 母亲轻轻地在我耳边说: 『虎儿乖!别哭了,你听听!那边喜鹊在叫着呢!不要紧了!』 可不是,那边的竹树梢上有一隻又黑又大的喜鹊在兴高采烈地叫着呢! 当我们走进水口村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西天是一片灿烂的金霞,照着我们这两个可怜的,褴褛泥污飢饿疲乏的母子。 6 我们在水口村出现的时候,一村的人都跑来看我们了。看见我们这样泥鬼似的母子,比任何叫化都要髒都要破烂,而且我母亲又是个剪短头髮的外乡人,在这些少与外界接近的村人看来,怎能不觉得奇怪呢? 母亲是从前跟沉老太太到这村子来过的,所以还认得路,她一直就向王缙绅家里走,她太累了,而且神经也受到了太大的震动,所以一路上都不理人。人家问她什么她也不答。 也许村人们以为她是疯子吧,大家都疑惧地跟在我们后面走,要瞧瞧看我们究竟要到哪儿去。一些狗,有黄的也有黑的,也都跟着吠叫。 母亲一直到王缙绅的大门上才停下来。可是她太累了,她实在没法子再支持了,还没来得及去打门,她就在石阶上坐下来了。那些村人,男女老幼的一大堆,就围着我们吱吱喳喳指指点点说个不休。 王缙绅的房子是水口村中最华丽的。门口有两隻大石狮子,相貌狰狞,那副样子直到现在我还彷彿可以想得起来。 母亲坐着歇脚了有好半天,才站起来,拉着那两扇大门上的铜环,打了几下。 这时候那些看热闹的人当中就有人说:『这个讨饭婆子胆子好大呀!居然敢打王老爷的门要饭呢!』 大门呀的一声开了。首先冲出来的是两隻大黄狗,气势汹汹地向我们扑过来,不住地狂狺,把我吓得连忙抱着母亲,哭了起来。我怕牠们咬我,可是更怕牠们会咬了母观。 因为这两隻大狗太凶,母亲只好把我抱起,倒退几步。可是牠们还是扑上来。幸亏这时候里面也有人出来了。 那人是个庄稼汉,他把狗喝住了。他看了我们一眼,两手在腰上一叉,说:『还没有开饭呢!那有剩饭剩菜给你?等一下再来吧!快走!要不狗咬你了!』 他把我们当作乞丐了,说完了就要关门。 『哎!我们不是讨饭的!』母亲连忙用她的生疏的潮语分辩:『我们是从县城新寨十四房方老太太那边来的,方老太太叫我们来投奔王老爷!上一个月我还来过的呢!』 那个庄稼汉愣了半天,才呼了起来:『啊!你是冼姑娘?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呀?』 『躲飞机躲的这样子呀!』 『躲飞机?』 『难道你们没听见,刚刚日本飞机把老寨新寨都炸平了呀!』 聪见这旬话,看热闹的人丛起了一阵骚动。 这时候从村子外面进来一大批难民,拖男带女,哭哭啼啼的,都是从县城逃出来的。 村人们看见了他们,一阵风地跑上去,接过他们的包袱。七嘴八舌问个不休。那些难民一见了亲友,都哭了出来。 『老寨烧光了啦!』 『一路上都是死尸!』 『机关枪扫死了妤多人啊!橘林里没剩下几个!』 『县政府也炸平了!』 『游击司令部炸掉啦!』 『新寨的火还没有熄灭呢!』 『我那十多代的老房子完啦!』 『我的店铺,房产都一把火烧了啦!连一件衣服都没抢出来!』 母亲这时候反倒忘了自己的痛苦和疲倦了。她注意地倾听着,两隻眼睛含着眼泪,望着那些难民。 那庄稼汉把王老爷和王奶奶都请出来了。王老爷是个白花鬍子的老公公,提着一管水烟袋。王奶奶是个胖胖的白髮婆婆。两个人都很慈祥。 王奶奶一看见我们这样子,眼泪就掉下来了,急忙地说:『阿弥陀佛!可怜呀!啊哟,我那妹妹呢?』 『方老太太在后面呢!』母亲说:『不知道怎样了!』 王公公看看我们不住地摇头叹息。他一在大门口出现,立刻就有一大批人围上去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向他报告消息。王公公听了消息,非常着急,立刻就打发人去接方老太太。 王奶奶亲自扶着母亲走到屋里去,叫他的媳妇和孙女儿来侍候我们,叫他们煮些薑汁糖水给我们喝,给我们驱风,预备热水给我们洗澡。 母亲换上了王家媳妇的衣服,变成了乡下女人。我也穿上了他们小孙子的衣服,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件没有裆的裤子,穿得我怪不舒服,在我的记忆当中,我有生以来就只有那一次是穿的没有裆的裤子。 那天晚上,在喫饭的时候我就睡着在母亲的怀里了。喫的是什么,喫饭的时候人家说了些什么,我都不知道了,在记忆中,我只彷彿地记得那一家人有许多人在一起喫饭,坐了好几桌。 到了半夜,我忽然被一阵吵闹的声音吵醒了。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一片漆黑,不知身在何处。我不能自禁地喊一声:『妈妈!』 没有答应。 我再喊一声,也没有答应。我慌了。 『妈妈!』我哭了!一面哭一面喊。 哭了好一回儿,我的眼前一亮,呀的一声,一扇门开了,灯光射了进来,一个人影走了进来。那是母亲。 『啊!妈妈!』我哭得更加厉害了。 『别哭!别哭!乖!』母亲过来抱住我:『妈妈在这儿!别害怕!』 我紧紧地抱住她。她就将我抱到外面的一个大厅去。 大厅里,一盏油灯的火焰在风中摇曳不定,厅上坐满了人。王公公,王奶奶,他们的媳妇,儿子,庄稼汉,都在。还有方老太太也来了,她的媳妇和孙女儿也来了,看样子她们是刚刚才来的,一些行李堆在地上,其中有一个皮箱是我们的,我认得出来,大概是方家的人替我们送来的。 所有的人都显得好像心事重重,脸色都很沉重。女人们不住地拭泪,王公公在讲话,讲得很快,不知道讲些什么,大概是讲的事情太複杂了,我听不懂。 我听了半天,才听懂了一点点。 『只有上山吧!』王公公说:『这里也不能住了!』 王奶奶对方老太太说:『妹子你也别难过了!逃得了命,就是福气啦!亏得菩萨保祐,要不然哪……』 谈了好半天,王公公终于说:『阿嫂去做饭给姨妈吃!其他的人通通去睡觉!明天早上再说!大概不会这么快就来到吧!』 母亲带我回房间去睡。我朦胧地睡去,似乎没有睡多久,又给一阵吵闹吵醒了。 醒来的时候,我很怕母亲又不在我身边,向旁边一摸,母亲果然又不在了。这一次,我没有那么慌张了。我自己摸下床,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到大厅去。 大厅上又聚满了人,这一次和上一次的情形就不同了。大家乱趑地在讲话,吵作一片。母亲也杂在当中,问东问西的。她的神色慌张得很。 『什么时候打进县城的?』母亲向一个男人问。 『天黑了不久,八点多钟。打死了好多人呢!』 『有没有向这边打来的样子呢?』 『暂时还不像!不过到天亮了以后就难说了!』 那边王公公在喊:『你们各人快去收抬些细软!我们马上就要上山去啦!快点快点!时间不多了。到天亮,日本鬼子说不定就会打来的!他要来的话,三十多里路,最多两个钟头就到啦!』 大家乱哄哄地跑了。各人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收拾束西。大厅上只剩下了我们几个人。 王公公的面色非常沉重,过来对母亲说: 『冼姑娘,你怎么样?恐怕也只有跟我们一起上山去吧?』 母亲像是很慌张,又像是很犹豫。我看见她不断地流泪,泪珠在灯光中闪着晶光。一看见母亲哭,我也就禁不住哭了。 『哭不是办法呀!』王公公急得跺脚:『事情要赶快决定才行!跟不跟我们上山?快点决定吧!如果你愿意跟我们上山,当然喫的用的你全不用操心,我们有什么,大家吃什么,要是没有,大家吃番藷野菜。等到鬼子一走,我们就下来。如果鬼子不走呢,我们就打游击,这山上的豪杰和我多少也有些交情,不怕不收留我们。不过,如果你心中有想去的地方,你也儘管去,不要勉强。』 『就跟我们一起走算了吧!』方老太太也哭红了眼睛,拉看母亲的手说:『跟着我姐夫,总不怕没有饭吃的。你一个女人,年纪轻轻的又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兵荒马乱,走到哪里去呢?现在到处都是土匪啊!』 母亲拿出手帕,擦了眼泪,说:『谢谢王老爷和方老太太。我是个苦命的人,跟你们上山,恐怕会给你们添许多麻烦。我还是自己逃好了。』 『你自己怎么逃呢?』方老太说:『这时候逃到那里去呢?』 『我要到韶关去!』母亲说;『到那边去找我的先生!』 『到韶关去?』方老太吓了一跳:『阿弥陀佛!好远的路程呀!这一段路上匪好多,你一个单身女人怎么走法?』 『我没有钱财!怕什么土匪?』母亲说:『他要抢,就只有两条命给他!』 『哎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呀!』方老太说:『这些土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我不怕!』母亲说,她的态度很坚决:『我要把孩子交给他父亲。这孩子没有父亲怎么行呢!』 王公公点点头:『这话很对!你去找你先生是很对的。这场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如果你跟我们上山去,将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先生。』 『万一找不到呢?』方老太着急地说:『万一找不到他你怎么办?还有,如果他不理你们,你怎么办?』 『那只好听天由命吧!』母亲说:『不过我自己也总会找一件工作做做来维持生活的!』 『这很好!』王公公说:『不过,这条路的确很不宁静呢!既然你决定要走。我总得想办法帮帮你。从这里到河婆一带,普通的豪杰好汉大多都认识我。我给你一封信和一隻我自己的玉戒指,如果在路上遇到什么人欺负你,你就给他看看。只要是认识我的,就会让你安全通过的。一切看你自己的勇气和邭饬恕!� 说完这段话,他就进屋子里去,几分钟以后,拿出来一封墨迹未乾的信,和一枚刻着一隻螃蟹的绿玉戒指,交给母亲。 『你就拿着这两件东西走好了』他说:『如果是平时,我可以派个人送你;但是现在……』 『不必送了!』母亲说:『您这样已经帮了我母子太多啦!』 王公公又拿出一小迭钞票,交给母亲。 『为什么还要给钱呢?』母亲谦辞着不肯接受。 『路上喫住总要使用呀!』他说:『我也不敢多送,钱多了会惹祸的,这几十块钱,仅仅够你母子十天八天的用途,除非是那种完全失了良心的匪徒,否则是不会抢掉你的。』 母亲说:『我自己还有二三十块钱,可以勉强支持的。』 方老太太代她把钱接过,硬塞在她的手中:『你就当是借的好了!拿去吧!将来再还我们好了。这一路上一个钱都没有,你母子两个,难道真的去求乞么?现在的人心不同了,你乞也乞不着呀!』 母亲只好把钱接受下来。 『快走吧!』王公公催促我们:『我们也要上路了,天亮以后怕鬼子就来啦!快点!你这一走出村口,往北边走,沿着路,走二十多里地就到方家堡,那边我有个义弟,叫方天彪,你到那边去找他,就说是我请他派几个人沿途保护你,送你母子走到河婆。他不会不答应的。』 母亲向王公公谢了又谢。提起小皮箱,牵看我的手,立刻就起程。王公公,王奶奶,大家送我们几步。 方老太的眼圈红了,跟着一直送我们到门口。再三嘱咐我们珍重。 『自己当心点呀!』她不住地说:『有急有难的时候,千万别忘记,一唸观世音菩萨,祂老人家就会保祐你的!我这里也替你唸经保祐你们!』 『谢谢你!』母亲含着眼泪,哽咽着答应。又推我一下,说:『虎儿,快谢谢方奶奶,王奶奶和王公公呀!』 我连忙鞠躬,向这几位好心肠的老人家道谢。 离开了水口村。我们从此又走上了崎岖艰辛的路途。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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