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杜新哲和申月雅是经朋友介绍认识的,因为第一印象还不错,杜新哲长的挺精神,只是个头矮了点。月雅也是个眼光极高的女孩子,青春的热烈从她身上往外散发,可是,好强的她总觉得不满意。不满意什么呢?就是月雅没有大学文凭,她只上了个中专。凭着家里的后门她才进了机关单位。可机关里最讲资历的,评职称,涨工资,分房子,哪一项不是直接和学历挂钩。为这月雅吃了不少亏。于是她发狠地想,一定要嫁个有学历的。朋友为她介绍了好几个,不是她没看上人家,就是人家没看上她。见了杜新哲,月雅没什么感觉,可是人家是大学毕业!这让月雅割舍不下。也是让月雅同意接着谈下去的重要因素。说是谈恋爱,两人也就看看电影,逛逛公园,最多拉拉手。三个月过去了,关系似乎是若即若离。就好象一壶坐在炉子上的水,烧着,就是不开。不过呢,要说一点浪漫没有也不对。有一个夏天的晚上,两人在公园,天已经黑了,他们还溜达着。公园小树林里还有好几对青年男女,还有一些嫌天热的小虫子乱飞着。这里毕竟比屋里凉快不是!后来公园要关门了,管理人员手拿电筒一边照一边吆喝:关门啦!月雅正想起身回去,杜新哲却小声说,我们俩躲在这里,看他们找得到找不到,好不好?月雅说你疯啦!可是心里也觉得这样玩一下肯定挺有趣,好像小孩子玩恶作剧。于是两人藏在树林里,过了一会,管理人员从树林里哄出两对年轻人,可是没有找到月雅他们。两人躲在暗处,偷偷笑。等管理人员走远了,树林里非常静,四周只能听见树叶沙沙响,还偶尔几声蛐蛐叫。月雅想这么黑,要是有个......杜新哲突然大叫一声,吓得月雅一下子钻到他怀里,大哭道,有鬼呀!杜新哲却大笑起来,说是我吓唬你呢!别怕。月雅的心还在“突突”直跳,她正要埋怨杜新哲,却发现自己在他怀里,她想出来,可新哲把她抱得紧紧地,低声在她耳边说,别怕。即使有鬼,也有我保护你。月雅感到一股暖流,使她象触了电似的。她有些气短,说,你会一直保护我吗?当然会! 新哲声音虽小,可非常坚决。月雅感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她把嘴迎了上去,瘫软在新哲怀里。
他们于是很快结婚了。结婚后,杜新哲更是满面春风,人比以前潇洒了许多,好像个子都长高了。人们都说月雅会调教丈夫。月雅自然很得意,她是个好强的女人,自然什么事都不肯落后,包括调教丈夫。里里外外,事无巨细,她都亲自一把抓,结果把个杜新哲管教的白白胖胖的。可是不知不觉,在柴米油盐中,月雅渐渐变得琐碎了,星期天新哲说去公园吧?月雅说,咱们都老夫老妻的,还去那里干吗?新哲说那咱们去商场。可到了商场,月雅见什么都觉得贵。有一次月雅过生日,新哲心血来潮,给她买了一个金项链,月雅却生气了,说你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嘛!我不要别的,只要你一辈子对我好就行了,月雅越说越激动,几乎为自己的态度所感动,于是愣是逼着新哲把金链子退掉。新哲很不以为然,心说至于嘛!可是从此他就不再给妻子买什么了。每月发工资的时候,如数交给老婆,自己乐得省心。
杜新哲是过的不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家里的事自有老婆管着,他甚至从没有叠过被子,也从不知道家里的扫把放在哪里。有一回月雅出差外地两天,临走给他包够了两天的饺子,怕他饿着。结果,饿到没饿着,可是回来时发现厨房里盘子碗在水池里摞的象小山一样,杜新哲还穿着同一件内衣,连袜子都没换。只听杜新哲说,我也不知道你把我的裤衩和袜子藏哪了。弄得月雅哭笑不得。教训杜新哲说:看看,没有我你可怎么活呀!杜新哲笑笑,撒娇道,对,没你我就惨啦!月雅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可是美滋滋的。她觉得自己是把住了丈夫的脉。
随着日子的流动,岁月的痕迹开始悄悄地爬上月雅的眼角。月雅偶尔也会想到婚前的自己。她感慨自己老了,虽然才三十出头。时间真是能熬人啊!她的志气,她的骄傲,都熬没了。只剩下个壳,还在机械地重复日常的一切。她看不不惯丈夫整天不务正事,各科室的乱窜,人家都出点成果什么的,他呢,也是大学毕业,可现在做了管理,业务全丢了。月雅心里是希望丈夫能在业务上也出本书什么的,因为她自己是专科毕业,吃了学历的苦头,到现在还是个科员。所以有时候她就抱怨丈夫。可是杜新哲却不着急。如果让他组织各什么活动倒是挺积极,可让他坐在那一坐几个钟头地看书本,他屁股就象有针扎一样。后来,月雅也就不说他了。心想算了,嫁鸡随鸡吧。婚后的月雅已经不像婚前那样总把眼睛放在头顶,人们说月雅和蔼了许多,成熟了许多。听了这些,月雅只好路出无奈的笑容。然而在她心里,还燃烧着一个心愿,就是指望快点生个孩子,可以把希望寄托到孩子身上。她于是一心一意地伺候丈夫。可不知为什么,她总是没怀上。可她不灰心,她想只要我把丈夫保护得象爱惜书本一样,总不会出什么大事。月雅的哲学理论是不错,可是,她没有想到凡事都有特例。什么过了头,就会走差了。
日子过得是不错,然而,有时候杜新哲却觉得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被妻子看到了,好像没穿衣服的感觉。这感觉若在床上,自然是不错的。可问题是新哲自己光溜溜的时候,老婆却总穿着衣服---至少是内衣---让他急得干瞪眼。这感觉开始是有股神秘感,很刺激,可慢慢地,他的好奇心过了,想要看清对方,可始终是模糊的,有种距离,让他奈何不得。他不明白老婆,可他的思想却全被老婆窥探了去。他觉得心里不平衡。于是想要干点什么老婆不知道的。就象小孩子要故意作点坏事---并不是成心要气你,就是想干点“自己”的事。也许是自己太清闲了?反正他喜欢到工会去跳舞。开始他让月雅和他一起去,月雅说,你自己去逍遥吧!我可没那么浪漫!“那你不怕我跟别人跑了?” 杜新哲抱着月雅的腰,故意说。
“跑了好啊,我就省心了!”月雅也故意说。
“你还挺大方的!” 杜新哲有点不高兴。
月雅见他不高兴了,才回过头来把头靠在他身上说:“我知道你不会。”
“你就这么自信?”
“当然。除了我,谁还会这么上赶着追你!不然啊...,”
“什么?”
月雅转过头来,竖起她的黑黑的眉毛,盯着杜新哲:“不然你就是个没良心的!”
月雅很欣赏自己的话---柔中带钢,然而新哲听了,却没再言语。
四
杜新哲和美文是在舞会上认识的。开始,两个人并没有什么,只是舞伴,只是非常配合默契的舞伴。时间长了,也就互相聊一聊,无非是你爱人如何呀工作怎样呀。都在一个机关大院里住着,大家也或多或少知道一点对方的事。美文是个爱热闹的人,家里罗辉是个只和书本才有话说的主,对美文的什么时装啊,影星啊的话题不感冒。开始美文很觉寂寞无聊,久而久之,美文也不跟他说了。她喜欢跳舞,罗辉并不反对,于是她的业余生活和罗辉的就分开了。她很喜欢杜新哲,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很幽默,和他可以说的来。杜新哲也喜欢和美文聊天,他奇怪自己在家里怎么不能说的,在美文面前就那么能侃。他有一种被人重视的窃喜。
美文自从流产后,好久没去跳舞。杜新哲突然有种失落感。有一天在路上看到美文,他突然有种激动,声音都有点发颤:“廖美文!你好!好久不见!”
美文这一段时间,心情有点失落,而且,罗辉的态度明显地变了。有时候下了班也没回家,挺晚了才回来,要照以前,美文肯定早火了,可是现在她却不敢。有时她想帮忙自己做饭,做了两天,那饭菜自己都不想吃。罗辉叹口气说,还是我来吧。美文想弥补,晚上在床上时主动捅罗辉。可美文刚有点兴奋,罗辉却突然不行了。很多时候像在例行公事。美文来了气,说你怎么搞的,就你这样,没有儿子可别怪我。罗辉也来了气,说,不怪你怪谁?这之后两人都背对背睡觉。心理想着各自的心事。好几天不怎么说话。美文心里堵得慌,好像被车子碾过,使她觉得呼吸都不那么顺畅。
今天看到杜新哲,美文有点高兴。
“啊!是你!我最近有点忙。”
“是吗!你还好吧!看你好像气色不大好。”
“没什么。最近工作忙。”
“呕!别太忙了。也得适当的放松放松。有空来跳舞啊!没有你,我跳得都没劲呢!”
美文心里一动,看了杜新哲一眼。“是吗!”
杜新哲急于表白:“不骗你!”
美文笑了,她自离婚后还没笑得这么开心。“好,我有空一定去!”
“那太好啦!今晚,我等你!不见不散!”
“好吧!”
晚风习习,明月当空。初夏的傍晚刚刚被早上的一场雨洗过,空气里透着一股清新,喧嚣了一天的都市到了这会儿,才稍稍恢复了一点本色,显得有些自然的状态。疲惫了一天的人们算是可以松弛一下神经,思想于是也有些慵懒,若这时候再有一曲美丽轻松的音乐,可怜的人们就真会陶醉其中,乐不思蜀。
这种感觉罗辉不会有,因为他从不踏月散步,可美文却有这种感觉好久了,她曾想和罗辉分享,可罗辉笑她自作多情。可今天,却有另外一个人也有相同的感受,这人自然是杜新哲。
两个人跳了几支舞,美文开始忘了烦恼,欢快地和新哲跳着,说笑着。一曲“恰恰”,又是一曲“快四”,紧接着又是一曲“伦巴”,看着他们轻盈的舞姿,人们向他俩投来羡慕的目光。有认识他们的,那眼神里就包含着多一点别的成分。美文不管,如果说以前她还有所顾忌的话,今晚她不管了。这么些天来她一直郁闷着,看罗辉的脸色,这可不是她能长期忍受的。她要快活,干吗苦自己呢!于是更加投入地跳着,她想,让你们嫉妒死!新哲也是尽兴极了,两个人转呀转呀,简直忘了这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这时场上响起“交换舞伴”的乐曲,舒缓,悠扬,两个人的舞步也随之慢下来。场子里的大灯熄灭了,只留下点点昏黄的光,配合着这支曲子。两个人有点累了,美文的脸红扑扑的,新哲也微微有点喘。听着这熟悉的曲子,美文想到,如果自己的丈夫是杜新哲,那会是怎么样的?她的心“突突”地跳起来,美文不敢再往下想了。她突然感到有点不自在,就对杜新哲说,我累了。新哲看到美文快乐的脸突然象飘来一阵云,不知何故。于是他就提议到外面走走。为了逗美文高兴,他打趣地说,今晚天气不错,我们若是不出去走走,真是辜负了这所剩无几的好夜晚呢!于是两人就走出来,他们就一边闲聊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小花园,美文走的有点累了,新哲看出来,于是他说我们坐下赏月如何。美文欣然同意。两人举头看着一轮皓月,都没再说话。看着看着,新哲觉得有点陶醉了,他并没有非分之想,只是觉得此时此刻,美人,明月,清风都与他相伴,古代诗人也不过如此吧!他突然想作诗,想了半天,居然想起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他念出来,很是为自己的诗兴而惊讶,因为他在上大学诗,喜欢胡乱诹几句的,可结婚后就没有了,因为月雅说他太酸,而且老大不小的了,还像个少年郎干嘛?还有什么非分之想不成?新哲于是不再写了,他也觉得自己大概有点不知好歹。
可今天,和美文坐在一起,他的诗意却回来了。美文会不会也象月雅一样笑话他?他偷偷看了美文一眼,美文正微闭着双眼看月亮,嘴角带着点笑意,可绝对不是嘲笑。新哲放心了。
月雅发现最近丈夫很高兴,回到家来话也多了,有一次竟要帮自己洗碗。月雅瞪着她的大眼睛说你怎么啦?杜新哲说什么怎么啦?我帮你干活呀!月雅心里一阵感动,可嘴上仍然很硬:你有这份心我就满足了。这是女人干的活,不用你大老爷们管。突然她心里发热,道:只要你对我好,我就知足了。杜新哲听了妻子的话,不知问什么,却没有什么感动,他有点不自然地说,当然,我不对你好对谁好。说完,就放下碗去看电视。月雅愣了一下,又接着洗碗。
关于美文和杜新哲的事,月雅是自己发现的。那天吃完晚饭,杜新哲又去跳舞了。月雅洗完碗,看了会电视,突然电话响。是她同办公室的乐融融。乐融融是个很热情开朗的姑娘,爱打抱不平什么的。只是三十好几了,还没结婚。她说婚姻是恋爱的坟墓,她不愿意进坟墓。所以还保持着恋爱状态。聊了一会儿她现任男朋友的事,她又开始说她的坟墓理论。听说杜新哲不在家,她半开玩笑地说:月雅姐,你就这么放纵他?月雅说,我们新哲听我的,他敢和我耍猫密,借他个胆儿也不敢。再说,就他那德行,谁看的上呀!嘿,融融说,让他离婚他自然不会,可是,现在可是时兴找个情人的呀。没听人家说嘛,要是老公突然对你好了,或是话多了,肯定是外边有人了。月雅不爱听了,心说有几个象你似的,净插人家的足。融融听见电话那边没声,以为她的话触动了月雅,于是也就不再提这事。
放下电话,月雅的电视却看不下去了。想想最近杜新哲的言行,越想越觉得有问题。月雅有点毛了,她关了电视,出了门。
在舞厅找了一圈,她没找到杜新哲,正往回走,却迎面撞上杜新哲和美文,正坐在柳树旁边的一把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