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是当时已惘然 (上) |
| 送交者: 佚名 2004年04月20日15:43:58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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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这里潜水看大家的东西,这几天在网上看到一篇好小说,也向大家推荐一把。
引子 1。庄生晓梦迷蝴蝶 电话铃又响了。他懒洋洋的看着它,不知道会是谁的,也没想去接。自顾自的抽着烟,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梦里醒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段时间以来,他总做那样的一个梦。总有一个女人在那里出现,穿着和服般的古代服饰。有时是白衣,端坐浅笑,用一种他没见过的木制的乐器,专注的为他奏乐。梦里的他数的很清楚,那乐器有二十五弦,后来讨教过研究古代乐器的朋友,知道那可能是一种叫瑟的乐器;有时则是以一袭红色纱罗蔽体,歌回婉转,舞姿翩跹,好象当时他很惊讶 - 原来古代也有这么开放的装饰。可奇怪的是,尽管他能把梦里其它的事情看的清清楚楚,但每次当他抬起眼,专注于她的脸,自己的眼睛却好象是被一层轻纱笼罩住了,总是看不清。不管他如何下意识的想把那层纱挥去。 看不清她的容颜,对他来讲,当然是件憾事。唯一的一个机会是在今天的这个梦里,她缓缓的向他走了过来,渐行渐近,在他眼前停住。怔怔的,看了他很久,忽地掉下泪来。恍惚记的,那时,梦里的他是执住了她的手,可目光却为她乌黑云鬓上的一颗珍珠吸引着,因为觉的那珠很眼熟,发着和他见过的其他珍珠不一样的清辉,他肯定,他在其它的什么地方见过。梦里的他看着那珍珠发呆,苦苦的思索着是何时何处与这颗珍珠有过相遇。等到他注意到她的眼泪,本能的伸出手,想替她擦去,手伸近了她的脸,她的泪却不再凝结,在她的脸颊上散化了开去。然后,他感觉到伸出的手触摸到的的虚空。 还是没看清她长的是什么样子,只是些模糊的印象,她好象脸圆圆的,属于雍容的那一类,在手抚向她脸的那一瞬,仿佛也感觉到了那柔软温腻的动人。迷惑的是,他一向比较喜欢偏瘦的女孩,所谓的骨感美人。 今天的梦的确有些怪异,和平常的欢乐景象不太一样,经此一泣,她还会回到他的梦里来么?难道,梦里也有离别?本能的感觉,在他的生命里,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也许,就象他遭遇过的许多事情一样,在他没做好准备的时候来临。 他摇摇头,眼神放到了书架上,上面杂乱的塞满了书。从小起,他就喜欢看一些杂书,还喜欢把书到处乱放,大了也还是老样子。突然想了起来,少时有次翻到山海经,看到过一段话。记的那时初看到,他便有触目惊心的感觉。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2。 那时花开 又是黄昏了。每到黄昏,他就特别的沉默。现在,他在静静的看着铜镜里清癯的自己。这面镜子很久没人用了,更久的没人想到过要去磨一磨它。和房中的其它陈设一样,镜子蒙上了层淡淡的灰。刚才随手拂了一下,手指居然墨般的黑,且是那很浓的墨。 目光转向了院内的花圃。萧索的院内,看不出什么生气,只有自己一直精心侍弄的一株海石榴,一丛紫牡丹在瑟瑟的秋风里抖着。 回头看着缠绵病榻已久的妻子,他想起了冠盖满京华的长安岁月,还有逝去多年的恩师。 为了眼前这个心爱的女人,自己在恩师殁后,不惜得罪师门,娶了她;尽管,他知道的很清楚,她的父亲和自己的恩师分属于朝中斗争最激烈的两个党派。果然,自己先为师门不容,随遭岳父所属李党所猜,不管朝中力量如何交替,自己半生碌碌,仕途始不得意,生活也总是潦倒。为了她,他从来没后悔过;这个女人,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初见时白衣胜雪,丰润的花貌已被岁月和病毒染上了些微的淡黄。而她,后悔过没有呢? 他这一生,还结识了很多其他的女人,他喜欢和她们在一起。有些,是他名字都没记住的歌女,她们都说他是个多情的人,她们都很爱唱他的诗。她们说,只要愿意,他可以随时邀请她们来参加他举行的夜宴,为他,为他的客人歌唱,分文不取。 还有,还有那个喜着红衣的女子 - 他总喜欢把她放到最后来想。她说过,她只为他奏,只为他舞。她说过,分别后,她会将那一寸寸的相思,剪碎,和着酒,喝下去。而现在的她,在哪里呢?她会后悔么? 默默的念着她的名字,他的心,又隐隐的疼了起来... 他沉思着,事情的发生,当是十八年前的那个春天吧?始终记的那一天,春光明媚。为了功名和抱负,年少的自己披着柳絮,一边吟唱着白乐天的“如何持此将干谒,不及公卿一字书”,一边扭头看着郊外踏青的红男绿女,跨进了居不易的长安城。 那时正年少,那时花满地。那时,他还没有和自己生命中的这两个女人相遇。 (一) 1。芭蕉不展丁香结 他努力的不去想那个梦,烦心的事情够多了。首先,他暗忖,他得决定今天是不是给家里打个电话,免的母亲下次又讲不停。可是,这一打没一两个小时是放不下电话的,他有点头疼的想。 父亲是不会管他了,自从他考大学时不顾他的反对选了音乐学院以后,他们的关系就日渐冷淡。直到有一天,上大学的他周末偷偷的带了个女孩在自己的房间过夜而不幸的被父亲发现了。他没有屈从于修身多年的父亲难得的震怒,破门而出,在外面租下了这个小房间,从那以后,他很少回家了。其实,他和那女孩那晚什么也没干,只是聊天而已。他不无委屈。 从心里,他对父亲还是有一份尊敬的。父亲成名很早,是国学某一领域的权威,治学严谨,著作等身,有新四大儒之称。平时不苟言笑,为人很方正,几乎从来不招女弟子,千挑万拣的两三个师姐让人觉的父亲简直是在举办选丑比赛 -- 虽然他承认,自己那几个师姐确实是很有才华的。他总觉的父亲在这方面太古板了,并私自认为,如果划门派的话,父亲应该归入道学一类。他有时候会很奇怪,父亲是怎么把当年花容月貌的母亲哄上手的。他是父亲年近四十才有的独子,按理应该是很得宠爱才是,可母亲说自小到大,父亲从来就没抱过他。 他从父亲身上得到的唯一文化遗传似乎就是他的古文功底。所幸的是,父亲并没有逼他从小背那些让人头疼的四书五经或诗词。所以,他后来看一些古典东西的时候,并没有起什么反感。不过,他对古文的爱好仅限于那些神志,猎奇小说。那也是因为看了西游记,封神榜后,他开始到处去搜集神怪小说;看完了白话的,也只好看文言的了。好在,这一类东西在父亲的书斋里是向来不缺的,连聊斋这种狐仙情爱的都有。起初,很多字他看不懂,就抱着书去问父亲。父亲扔给他一些说文解字一类的书,又指指书架上一排康熙字典,意思是还有不懂的查那个去。因着这家学渊源,小学时起,他就常常能在语文课时让上古文的老师尴尬尴尬,并能赢得同学们钦佩的目光,自然,也包括了不少漂亮的女同学。 如果不是因为他在高二的时候发疯般迷上了长笛的话,他和父亲之间的相安无事应当还可以多维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的理化成绩绝不逊色于他的古文,考大学进一所名牌理工大学是不成问题的。时代的变化也使得父亲并没有坚持要他念文,以便将来承接他的衣钵,因此他在选择文理方面有着很大的自由度。可是,他不文不理,偏偏选择了音乐学院器乐系,这就不由得父亲不生气了。因为,父亲对这类东西一向目之为戏伶之术,属于雕虫小技,更何况他学的还是西洋乐器,用父亲的话来讲便是 - 夷乐。他知道,父亲嘴里的这个“夷”,他应该当“鄙夷”来解。可难道他老人家忘记了,琴棋书画里也有着琴这一项,而儒家圣典里面不也还有“乐”么?他有点愤愤然。 算了,这电话就不打了吧,拖的一天是一天,横也是一刀,竖也是一刀;下午要进棚去录音,都还没怎么准备,总要对的起朋友吧。他为自己找着理由。何况,晚上还要赶三个场子。你们只给那么点生活费,连交房租都不够。人总要活吧,想活,就得花时间去挣钱。多亏自己是学长笛的。他进而想到。如果听了老爹你的话,去读什么文理,我现在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只能屈从于你老人家的淫威之下了? 他掐灭了烟头,爬起来懒懒的套着衣服。在穿裤子的时候,突然发现有样东西掉了出来。他弯下腰,原来是个银耳环。是谁的?他努力的回想。昨天赶完最后一个场子,约了帮朋友去喝的烂醉,其中也有几个姑娘,自己乱搂过其中一两个,也不知道是哪个。他怔怔的站在那,脑海里搜索着昨天的场景。想了半天,还是没确定是哪个。倒是回忆起了在吹第二场的时候,他注意过另外的两个女孩。那两个女孩看起来完全不象是在经常混迹于那种场所的酒吧女孩。而且,其中有一个,对,是黑衣长发的那个。。。当他的嘴唇和手指在长笛上做着本能运动的时候,眼睛看了她很久。大概是注意到有人在看她,那女孩也抬起过眼,和他对望着,是很平静而澄明,可以看穿他内心的那种目光。当时,自己似乎有些从未有过的害羞和胆怯,居然把眼帘垂了下去。等他鼓足勇气再抬起目光的时候,她和她的女伴已经不见了。 他清楚的回忆到,最初吸引他去盯住她的是那郁郁的神情和笼罩她眉心的那层烟雾。 2。云卷云舒 他是感性的。因之,他的一生总是摇摆不定,不管是仕途,还是爱情。他不停的换地方,可官职从来没大过六品;他喜欢过很多女人,他喜欢她们每一个,她们快乐,他也欢欣,她们哀伤,他则替她们难过。可是,她们却似乎都没有好的归宿。暗吟着前辈刘禹锡“道是无晴却有晴”的诗句,他不由的问着,自己对她们,是有情还是无情? 在那些女人里面,有着自己爱的很深的那个。 在认识现在的妻子以后,他常会自责的暗中比较着,自己是爱妻子多些,还是爱她多些?当年,他不愿意为了她,影响自己的前程,半被迫,半愿意的将她拱手让了人;而后来,为了现在的妻子,他却不怕承受随后而来的种种噩运。看来,自己应当是爱妻子多些?不,他坚决的摇了摇头,马上又否认了自己的判断,不是的。 想到年已届不惑的自己,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判断也还是做不出来,他不由丧气的苦笑了。 对了,自己昔年也还曾有过学仙玉阳东的日子。是那次科举不第,自己一时丧气,突然想起了去修道,可也没有坚持下去。如果,自己一直继续着在那的修仙练道生涯,大概以后的种种就都不会发生了吧。 可是,谁让自己在那里喜欢上了那个清丽温婉的女道士?偏偏,她也喜欢他。而且,没过多久,那件事情便发了出来。尽管有唐以来,女贯暗通款曲是为人乐道的常事。但因为她是以宫女之身,随公主修道。冒犯了皇威的他靠着些许才名方给饶过了性命,只是被赶下了山;而她,和他见过的许多女人一样,从此便再无消息。 流动着温柔的伤痛,他回忆起他和她着了迷一般,天天晚上在后山见面的那些夜晚。清楚的记得,最后的那一晚,伴着山后的清风和偷情后的愉悦,他指着天上的玉轮,告诉她,那里住着一位嫦娥仙子,因为偷吃了成仙的灵药,升天住进了那里的广寒宫。可是,因为她把灵药都吃光了,结果她的丈夫没法跟上去,于是,她只好一个人孤单的在那里住了几千年。她偎在他怀里,抬起头,对着月亮看了半晌,然后回转头,定定的看着他,轻声问道:“那她是不是也后悔了几千年?” 他没回答,因为那时,他正好看到刚才四散的云彩,正缓缓的聚合,然后,将一轮满月,遮盖了大半... 那是他第一次喜欢一个女人,留在他记忆里的,是初欢时她因痛楚轻蹙的娥眉;还有,那声在往后的岁月中,一直会在他的耳边响起的轻语: “那她是不是也后悔了几千年?”
(二) 1。日暮归来雨满衣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他胆战心惊的拎起听筒,祈祷着不是妈妈打来的。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听出来是漂亮女班长的声音。班长告诉他,后天系里开大会,并警告他,他有三次没参加了。还有,毕业汇演的日子就在三个月后。他还待跟班长说几句好话,那边砰的一声已然把电话挂了。他没好气的把听筒放了回去。 尽管自己很喜欢长笛,可进了音乐学院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好象并不是那块料。班里多的是那些从幼儿园时代就开始学起的 - 不,说不定在娘胎里他们爹娘就给他们胎教过;有的还拿过全国性的大奖。都说音乐要有灵性,自己从小就喜欢看神话小说,满脑子的狐仙鬼怪,还不够有灵性啊?可却成天为着要交的作业犯愁。西乐基本功要求的是精确,钉是钉,铆是铆,就象他们的画一样,还要讲什么光线,阴影,精确的就象德国军队在练操。哪象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意性挥洒?他有点恨自己忘了本。 之所以咬牙坚持了下来,是因为他想后悔的时候,已经是前有追兵,后无退路了。那时,他刚刚认识他的前任女友,然后又和家里闹翻了。偏偏那女孩是个花钱的主儿。多亏自己的长笛虽然功底不是很深,在酒店和外面现在四处开花的老外酒吧里还是挺能唬人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段时间由着她花自己的血汗钱。这个狐狸精,他恨恨的想。赶场子,容易么?有段时间,吹的上火,嘴唇都肿了,牙齿也发炎了,你居然要我带你去吃烙蜗牛? 看看闹钟,该准备一下去录音了。今天是小马第一次出头请自己帮忙,该给他这个面子。小马够哥们,自己欠他不少。为着前任女朋友,自己落下不少债,债主要闹到他家去,多亏小马替他挡着。还好认识小马,他有些庆幸的想。这哥们尽管没念过大学,可人情事故,无一不精。红楼梦里说的好:“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照他看来,小马的文章写的比他父亲强多了。 录完音,谢绝了小马晚宴的盛情邀请。他钻出录音棚,外面的雨很大。自己是从来不带雨伞的。缩在街口的商店等了半天,才拦住一俩出租汽车。匆匆的钻了进去。在车子里用手机给今天第一场的酒吧经理打了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然后不顾对方的先恳求后威胁,然后是大骂,他火冒三丈,回骂了几句。然后关掉手机,让出租车径直朝第二个场子开了过去。 下了车,冒雨冲进了那家酒吧。现在还不到酒吧营业红火的时候。没理睬那个相熟的女招待惊异的目光,他找了个最靠门的背门位置坐了下来。 不知道今天她会不会来,他想。
2。烟水相望 今年的秋天比往年来的早。早早的就冷了。门外的梧桐叶也比往年凋零的快,好象今年没闻到过桂香。也许,桂花已经匆匆的香过了,又谢了。 想喝点酒。很久没喝酒了。病恙交加这些年,自己的身体只剩了个空架子。在长安的时候,王医官每次看见自己,都要给自己切一切脉,一再苦劝自己不可近酒;再则,他苦笑笑,自己穷蹙的经济状况好象也不允许自己买酒喝。 在长安的夜晚,总是少不了有宴会,少不了有琥珀美酒,还有当红的歌伎。而自己,也总是给拉去,用自己的诗,为人助兴。可能在那些公卿贵相眼里,也当自己也和美酒,歌女一样,是供娱乐的物事罢了。自己诗中真意,有几人能解呢?旁人皆觉的我的诗用典太多,晦涩艰深,且多以无题为名。其实,他冷笑笑,是自己的喻讽和苦闷之意,借着佳人,美景发出来罢了。 世人只道他奔走公卿门下,四处求告,是热心功名利禄。可有谁知道自己曲意承欢,为那区区五斗米折腰,只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让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能不用天天喝粥呢?他痛惜的看了一眼病榻上的妻子。在背叛师门,娶了妻子的那天,自己便答应要成就一番功名,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是,朝廷党争日烈,自己一向被目为谁当政便向谁逢迎的摇摆分子。两方用他的人也多只是看中自己那笔学自恩师的章奏体,好用来邀朝廷的恩宠,恩师和岳父去世后,再也没有谁下力气提拨他。岳父的朋友要自己写文攻击已逝的恩师,他怎么可以? 想到自己为了生计,到了最后,连一个九品县尉也忍屈去上任,他不由长叹一声。不知何日自己也可和李学士太白那样快意恩仇?看来,今生是无望了。也许,这就是命。自己向来是抑佛扬道的。当初看到韩公的谏迎佛骨表时,也尝为之击节不已。然而,这几年来自己研习莲花经,对轮回和命之一说,也渐渐的深信了。自己那天和那个她的相遇,也是命吧。如果有轮回,她和自己还会不会相遇呢?也许,不止一世才能相逢。经过了宿世的积累,那份隔世的情缘,该会是更浓烈些了。 他对那些歌女一向是非常同情和尊重的,从来没有想过对她们有什么过份的举动和暧昧的想法。对那些贵族官僚玩弄女性,甚至还争风吃醋也向来不以为然。可那天,见到红湘的那个晚上,自己却怦然而心动了。早听说长安城来了个色艺双绝的官伎,弹的一手极好的瑟,歌喉漫妙无方,盛名一时无双。 她来了,一身红衣,怀抱锦瑟。介绍到他时,她的眼平静的如秋水般在他的脸上流转,没有很多女子听到他名字时的那种惊喜的神情。他也知道,有很多会交际的女人能让一桌子的人都感觉是在看自己。可是,他肯定,她看他的时候,不是的。 ... 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她鼓着瑟,轻展歌喉,婉唱着曹丕的燕歌行。他听着,思绪却不知飘向了何方。看见了一个深闺的妇人,每天坐在深廊前,日复一日,春去冬来,数落花,听风吟,企盼着爱人归来的马蹄声。 一曲罢,她的眼睛又平静的向他投过来。在那里,他看到了一种等待,是那种离别了很久而归于平静的期待。没有久远等待的焦灼,似乎知道他们终会相见。 他悚然而惊...
(三) 1。更深欲诉娥眉敛 已经喝了不知道是第几杯咖啡了,她还是没来。天渐渐全黑了,窗外的路灯一盏盏的亮了起来,酒吧的客人也渐渐的多了起来。再过一会就该自己上场了。今天这里老外很多。他想起来他和前任女朋友也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认识的。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个女人就喜欢和老外打交道的目的呢,还以为她是为了练英语。他更加心痛起自己替她交的那十几万的留学费用,一年多在酒吧赶场子的积蓄都贴进去不说,还问别人借了不少。 那个女招待过来叫他去上场,并关心的问他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他摇摇头,冲她咧嘴笑了笑。然后在她收拾咖啡具的时候,跟往常一样趁机摸了摸她的手。她白他一眼,死相。他嘻笑着站起了身来。 在这里的大部份时间,他不吹民族音乐。因为这里来的很多是外国人,他们喜欢的还是他们自己的东西,吹一些他们熟悉的外国小调,哄的他们高兴了,他常常能收到些小费。因此只有偶尔他兴致上来,才会吹一两首民族名曲,以示自己还没有忘本。曾经有一次,一个德国人听了他吹的二泉映月,走上来和他握手,用蹩脚的英语问他这曲子表达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为什么那么忧伤。他用更蹩脚的英语回答说,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感,他无法用他蹩脚的英语来表达。但随后他时髦的补充了一句,音乐是全世界全人类共同的语言。同时,他暗暗的叹了口气,对自己说,搞艺术的人都比较穷,这一点看来也是全世界共同的。因为他注意到那德国人走开时,并没有往角落里的盒子里放小费。 今天他吹了一支化蝶,而且很投入,不象往常那样只是虚应故事。不由自主的闭上眼,他似乎看见一双双蝴蝶在自己长笛的孔里翻进翻出,相互追逐,他甚至有点为自己吹出的意境感动了。他惊异的发现,化入长笛的化蝶从来没有被自己吹的这么缠绵。 忽然,他若有所动的睁开眼。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一角黑衣从酒吧的大门飘了出去。音乐嘎然而止,他无视酒吧客人们惊异的目光和经理询问的手势,朝着大门冲了出去。 外面还下着雨,不过小多了。他看见那黑衣女子远远的站在街对面的霓虹灯下,好象正在等车。冒着引起交通事故的危险,他朝着她冲了过去。站在了她面前,他先大口大口的喘了喘气。然后憋出来的第一句话是,你一直这样吗? 她微笑着道,我一直怎样?他自己也觉的自己的问题很傻,在心里先狠狠的踢了自己屁股一脚。讪讪的,他说,他想和她找个地方聊聊。沉吟了一会,她居然答应了。他兴奋的象个孩子一样挥舞着手上的长笛。 他没有和她回原来的酒吧,而是带着她来到了他自己常去的一个偏僻的咖啡馆。这是一个很有怀旧情调的地方。旧广告,旧唱机,旧照片 -- 在这个历史不长的都市里,可值得怀念的东西也就这些了。 在交谈中,他得知,她比他大五岁,在另外一个城市的一所大学里教书。这次来是看看多年不见的外婆,并处理点事情。那天带她去那个酒吧的是她表妹,在这里的一间外企工作。 她说,她很喜欢民族古典音乐,他的长笛吹的很好听。他说,他也很喜欢,还一直想写一部作品,用西洋的技法来演绎中国的古典。可是,他惭愧的道,因为自己的作曲功底太弱,也一直没有那灵感和冲动,怎么也写不出来。她说,他会的。 很晚了。他们不知道说了多长时间。大部份时候是他在说,她听着。他搜肠刮肚的说着一些他认为很有趣的事情,她也似乎饶有兴趣的听着。可他注意到,她偶尔抬眼看他的时候,目光总如秋水一样平静;而当她低头的时候,却又有一层烟雾锁在她的眉间。 ...是个未知力量的牵引 使你我迷失或是找到自己 让我拥抱你的身躯 爱人同志 ... 这时候,咖啡馆的主人换了张唱片,是罗大佑的爱人同志,这里的店主是个大佑迷。他也和他班上的其他同学一样,无一例外的喜欢着罗大佑。这也是他喜欢这个咖啡馆的原因之一。 他们都不说话了,她也若有所思的听着。听了一会,喝了口咖啡;她抬起头,突然问他,听过一个僧人圆泽的故事没有。
2。清怨飞来 那一次是他和红湘的初逢。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在那以后的此生中,他无数次的回想起她看着他的那第一眼;也无数次的回味着,一个年纪那么轻的女孩,怎么会有那种洞析一切的眼神;更让他无法想通的是,一个有着如此眼神的女孩子,又怎会爱的那么热烈? 而他,却总象是在无可奈何的接受着,接受着她不顾一切的爱:她的火热的亲吻,她的滚烫的胸膛,她的双臂的紧紧缠绕。在求欢时,她表现的象个受过惊吓的孩子突然回到了的母亲怀抱一样,贪婪的索取着。似乎她知道欢乐终将是短暂的,而这一切,可能就会在未知的明天消失。当喘息平静下来,他会搂着她的细腰,仔细的观察她的眼睛,她却娇羞的把头垂下去。然后,当她重新抬起头来,便又恢复了那宁静。这时,他发现自己更琢磨不透她了。 她还会在月色里为他跳舞,穿着当时最流行的服饰,是那种从西域传来后改良过的样式。她喜欢红,大红,和她的人一样热烈。光线和树影随着她的舞动而变换。而他,嘴里啜饮着美酒,欣赏着她柔美的身材,脑子里则准备着最柔情的诗句。她跳累了,会回到他的怀里喘息。那时,他会揭开她的衣襟,一边轻轻的为她用香帕抹去身上的汗,一边在她耳旁念着为她写的诗。 而有时候 - 似乎总在他们的欢乐过后,她会搬出她的名师精制的锦瑟,为他弹奏着自己写的一些曲子。他惊讶于她的音乐天赋的同时,却常常忧思中来。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她怎样挥手拨弦,最欢快的曲调,在他耳里,却还是忧戚。不知道是她不自觉从琴底流出来的怨调,还是自己听出来的哀声。他常常想恳求她停手,可是看到她努力想让他快乐的样子,他终于没有忍心说出口。 那段日子,是他忘却了仕途进取的日子;是他最欢欣,却又最忧虑的日子。他被动的,然而义无反顾的接受着她的爱,象迎接着一场宿命的安排。
(四)
1。未必圆时即有情 僧圆泽的故事他是知道的,是中晚唐时代的一个传说。李源是个富家子弟,笃信佛教。与一位僧人圆泽相交甚厚。有次他和圆泽一起出游的路上,僧圆泽半路而逝,在圆寂前告诉李源他将前往杭州托世,并指点他十三年后的中秋之夜在杭州天竺寺外来见他。十三年后,李源信守诺言,前往赴约,在天竺寺外见一牧童敲牛角而歌: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李源听了歌以后,知道这位牧童便是故人了。这个传说主要是讲朋友之间的情谊长存,也是后来三生有幸典故的来历。 宋代苏轼以这个故事为内容写过一篇僧圆泽传,他以前读过。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个故事,当下信口将这首诗念了出来。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低声重复了那句“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便又不说话了。他听着她念的诗,突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有些不明白的看着他。他怕她误会是笑她,忙解释道,说以前看到这首诗的时候觉的很奇怪:怎么两个大男人,一个还是和尚,怎么会用在句子里用“情人远相访”,莫不是两人有什么暧昧的关系?- 比如说龙阳之好,断袖之癖那一类的。 她听了他的解释,也噗嗤笑出了声来。也许觉的有些失态,她忙把脸转向旁边,脸上却泛起了一丝红晕。他坐在对面,看着她脸上的红晕,脑子里还在想着认识她以来听到的她的第一声笑。她偏回头,看到他在看她,红晕更盛了,又将脸转了回去。他猛然觉的心里砰砰的跳了起来,忙在心底拼命抑制住自己想握住她手的冲动。 似乎注意到他神态的变换,她站了起来,说太晚了,她该回去了,要不然外婆家里会担心的。他知道留不住她,也从心里不愿违拗她的任何一句话。可嘴里还是徒劳的挣扎着,再坐一会嘛,然后无可奈何的也站了起来。 她和他一起往外走。他替她打开大门。外面的风夹着小雨括进来,他看着她打了个寒噤,忙脱下身上的夹克,替她披在肩上。她没有拒绝,反而把领子往里拉了拉,随后却又皱了皱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也尴尬的笑笑,因为他记得这件夹克是去年买的,到现在好象还没洗过。 在一路走着等出租车的时候,他看着路灯下的两个影子。她的影子很瘦,当她侧身的时候,几乎要消失了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想把自己的影子叠在她的上面,可似乎总不能成功。 这时候,车来了。在他替她开车门的时候,她将夹克脱下来,递还给他。他知道自己想送她回家的希望落空了,正待争辩几句。 这时,她看着他,嘴唇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喃喃的说了一句,小傻瓜,明天还来的。 她转身进了车门,开走了;留下呆若木鸡的他在那继续看着自己的影子,继续品味那冰冷的嘴唇留在他脸上的感觉。
2。若还初见 红湘的应酬很多。总有很多达官贵客用漂亮的马车将她载去,为他们的晚宴助兴。有时候他们也会在酒宴上相遇。每次看到别人和她调笑,看着她放浪的卷起袖子和别人斗酒,看别人肆无忌惮的要她唱一些淫秽的小调,他心里总有些酸楚。 他承认,自己的性格里有懦弱的一面,对很多事情,他不善于去争取。不象红湘,她可以无畏的展示着自己的舞姿,象飞蛾向火飞去一样,去取得那人世间的一丝暖意。他自己,只是瑟索在一旁,是逃避,是胆怯,还是自私?他努力的思索着当时的心态,想给自己的行为一个评价。 那天,是红湘的生日。晚上,她谢绝了所有的应酬,他则邀来几个时相唱和的好友。对他来说,那是难得的一个众人欢聚的欢快时光。几个知道些内情的好友起着哄,要红湘为自己唱首曲子。 红湘略为思忖,当下轻敲檀板,唱了一支广为传唱的同样歌伎出身的奇女子杜秋娘的金缕衣。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余音未散,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斟了杯酒,端来他面前,眼里看着他。今次,他发现她的眼里没有了往日的平静,更多了些如水欲滴的温柔,也许,还有一些企盼。他眼里也看着她,将酒接了过来。 她是要自己抓紧时间,享受这短暂的欢乐?还是要自己趁花还开,及时折枝?在大家的击掌声中,酒,他一饮而尽; 谜,却给自己留下了往后的岁月。 难道,她知道自己会有无花空折枝的懊悔?她,自己也是个谜样的女子。 如果,让这一切重来,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抉择呢?他的耳旁响起了那句话:“那她是不是后悔了几千年?”。 它象是一句让人说过无数遍的偈语。
(五)
1。肠断秦台吹管客 他兴冲冲的回到了自己的小房子。在上床睡觉的时候,他开始对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怀疑起来了。在掐了一把自己,疼的几乎叫出来之后,才满心欢喜的相信这是真的了。 一夜无梦。第二天早早的便醒了过来。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扫到了旁边,他难得的在书桌前正坐,开始考虑自己毕业汇演的作品了。今天的心情不错。可他现在的脑袋象是一团浆糊,什么旋律也抓不住。反正还有三个月呢,他索性信马游缰,胡思乱想起来,想着她的一颦一笑,和自己对她莫名的欢喜。 一天就这样昏昏沉沉的过去了。太阳一下山,他精神百倍起来,挑了件干净点的衣服,便直奔那酒吧。还好,酒吧经理也没怎么怪他昨天的突然跑掉。 可直到他上台,她还没有来。他心神不定的吹着。最后一支曲子是夏日最后的玫瑰,他闭上了眼睛,从容的行板在他的心情影响下变成了缠绵无尽的慢板,原本有些哀伤的曲调变的更加的忧伤。曲终了,他睁开眼,扫见有两个老外在冲他翘着大拇指,可他无心回应,目光满场搜寻着。终于,他看见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坐在他那天等她的那个位置,一身黑衣没在旁边的阴影里,脸孔更加的白晰。 他走上前去,一把捉住了她的手,不知道此刻是辛酸还是高兴。她的手没有抗拒,任他握着,眼里荡漾着温柔的笑意。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迟到,他觉的一天的等待就是为了这一刻了,不,应该是他二十一年全部生命的等待。 她说,今天和外婆家里讲好,去看一个多年不见的女友,今天不回家睡了,刚才就是从她那儿来。欣喜的他看着她,说不出话来了。她说,她想去他那看看,他傻笑着连连点头。回家的路上,他一手捧着长笛的盒子,一手生怕她就此消失似的,紧紧的抓住她的手。好多次,她不得不皱着眉头要他放轻一点。他放松了,可一会又抓的更紧。最后她也无可奈何了。 为了不至于引起邻居的愤怒,他的小房间用上好的隔音材料经过了改装,以便他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吹起自己的长笛。她打量着他乱糟糟的屋子,抿嘴而笑。他也不好意思的笑着,边手忙脚乱的给她冲咖啡。她则象是纵容的看着一个孩子。最后她说,别忙了,想听你的曲子。 他方才定下神来,从书架的顶端取下一个盒子,里面是另一管长笛。他解释说,这是他母亲瞒着他父亲,托一个父亲以前的学生,现在身居高位的某某从欧洲带回来的,音色极好,平常舍不得用。她看着他将三截长笛细心的装好,端坐在她的面前。他感觉她看自己的样子是在看一个熟悉的身边人一样,他便也越来越有一种亲近熟悉的感觉了。 他的长笛由低音起始发出了第一个音符,是舒曼的梦幻曲。说不清的缠绵韵致,象情人在月下徘徊,低回中流淌无以言表的温存,洁净而羞涩,无欲无求的诉说,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像是追朔着幽远的过去。中音处则是温和然而是无法抗拒的的情怀,浑厚而充实的音色,象是在定定地看着你,目光竟那样澄明,那样洞察,那样了无遮掩。 她的眼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敏感的捕捉到了。这时,音乐宛转向高处,却又开始犹豫起来,仿佛是怕轻触那心内的一根弦,在最高处颤了几声,怯怯又滑过,缓缓的,仍降落到柔和透明的低音。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最后一个音符休止的时候,自己满脸的泪。 她的手伸了过来,在他的脸上轻轻抚摸,象是要为他拭去脸上的泪。他猛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她,喃喃道出一句他自己也莫名所以的话:“我想你。” 她遭了电击般混身战栗的看着他,眼神却变迷茫起来。
2。曾折杨柳 病榻上的妻子熟睡着,他细心的为妻子将被角掖好。 一弦月挂在天边,清辉透过窗棂撒在床头,冷月的光芒在秋天的夜晚总让人觉的衣薄。 争将世上无期别,换得年年一度来。这是自己几年前咏七夕的诗,屈指一数,后天又是七夕了。他不由有些羡慕牛郎织女,至少他们一年还有一见。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自己现在连红湘身在何处却也不知晓。 中榜是十四年前的事,自己和红湘的分别也有十三载了。断无消息石榴红,花开又落。 那几年,发生了很多影响他命运的事情,待己若亲子的恩师是自己考中后第二年去世的。在那以前,入场两次,均因涉及党争而落第,在与红湘相处的大部份日子里自己只是一介白衣,却又不象好友,做了一世白衣卿相的温庭筠那样家境富裕;一直在老师幕中写奏章,靠所得的饷银奉母扶弟,怎好为了一个歌伎向老师开口讨银子去付那大笔的赎身费用。 及至考中,自己却又患得患失。在等待吏部选送的日子里,夜夜都和红湘相会,她从不提他何时迎娶,可自己那时候,好象也没有现实的考虑过娶她,似乎自己怕触及那个问题。是由于她的出身,怕物议对自己的仕途不利,还是怕老师威严的面孔,母亲的老泪?亦或是红湘的无怨无悔纵容了他? 本以为自己的仕途可以开始扶摇直上了,可世事何如人意?不久,老师这一派系在朝中失势。第二年自己在吏部的选拔中虽然通过了初审,名字却在复审中为一所谓“中书长者”抹去,自己又回到了起点。老师和他都知道是为什么。因为不久,老师也外放了。 年迈的老师在外地写信回来,要他去掌文书,他终于要告别他的红湘了。 这个尘世的很多事情他想不明白,可他知道,此后自己一直在为那一次分别后悔,碧海青天可作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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