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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阿飞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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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时已惘然 (下)
送交者: 佚名 2004年04月20日15:43:58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六)

1。不觉犹歌起夜来

他握住她的手,抬起脸,热切的道:“嫁给我,我不管你比我大五岁还是五十岁!”

她跌坐在床上,手任他握着,却没有回答他。看着他坚决的目光,她虽然还在努力,却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平静,轻轻的,她不由自主的将他的头搂在自己的胸前。他的头在她柔软的胸前摩挲着,象个孩子一样。她心疼的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的苍白的面孔,嘴里喃喃的,象是回应他,又象是在责备自己:“是我不好,让你等的太久了。”

夜深了,他们就这样偎依着。他坐在床前的地毯上,在她温暖安宁的怀抱里,沉沉的睡了过去。他做了梦,梦到些什么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好象在梦里吃了糖似的,因为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舔嘴唇。赶忙睁开眼,迎住他的不再是初见时平静的目光,一双如水的瞳子,带着温柔的笑意在看着他。

他惊觉起来,忙问她是不是一夜没睡,然后在心里狠狠的骂了自己一句,挣扎着站了起来。她抿嘴笑着点了点头,手被他牵着,也站了起来,大概是长坐着气血不畅,突然一个踉跄,查点摔倒。他忙扶着她,心疼的责备为什么不把他叫醒。然后扶着她在床边重新坐好,自己半蹲着为她揉搓着双腿。她坐着,闭目呢喃,他没听清楚说了些什么。

忽然,她想起什么,眼睛睁了开来,他抬头看她时,她朝着床头写字台上的一张纸条努了努嘴。他伸头过去一看,是自己记的注意事项,上面提醒着他今天得去学校开系大会。想起女班长冷冰冰的声音,他恨恨的转回头,想装着没看见。她不容置疑的摇摇头,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轻声说,去吧,正事要紧。他恋恋的站了起来,手还是不舍得放开她。她轻轻的拥抱他,嘴唇在他唇上轻触了触,小声说,快去快回,我等着你。他又一次感觉到她唇的冰冷,可他没多想什么。他一边准备动身,嘴里关照着要她找点东西先吃了。

在系里开大会的两个多小时里,他坐在下面,看着台上系主任的嘴巴一开一合,脑子里却不知道在转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他急急的往家赶,在家对面的花店停了一下,买了一束玫瑰。赶回家。进门一看,自己的小屋子亮堂了许多。桌上乱七八糟的书,还有自己随手乱画的一些曲谱放的整整齐齐,脏衣服也放在了门背后的框里。笑着接过他的花,她找出个罐头盒,装好了水插了进去。

他嘴里乱七八糟的责怪着她为什么不休息一会,一手拖着她就往外走。他把她带到一个酒店,过去他和她前女朋友来过这,知道这里很昂贵,但食物精美,伴餐的乐队极好。

菜上来了,他边吃,别时不时的抬头看看对面的她,生怕她一下就不见了似的。直到看的她脸飞红起来,他反而更要看了。她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轻轻的踢了他一脚。他喜滋滋的笑着,又满足的低头吃东西,吃两口,又抬起头看她。她无奈而宽容的看着他。

他边埋头吃东西,边对她说,我一看见你就爱上你了,现在我终于相信缘份这个东西了。她浅笑着问他,你就这么容易爱上一个女孩,怎么也不问问我结婚没有?说不定我有孩子了呢。他嘻嘻的笑着说,不管了。随后又补充道,我怎么就觉的看着你很熟悉似的,好象你的什么我都知道。是不是我们前世就是夫妻呀?她默声的看着他,又摇摇头,点了点头,眼里重又出现那种让他迷惑的神情。可快乐的他这时心里盛不下除了快乐以外的任何东西。

乐队奏着克莱斯勒的爱之欢乐,他知道这里的小提琴一直很不错,似乎今天的尤其棒。琴声象欢乐的步伐轻而快,跳跃着由上而下,又由下而上,反反复复,似乎永不满足地索求着。那最初的声音抑扬顿挫,象急了情人的嘴角露出灿烂的笑容。阳光般的第一段反复两遍以后,音调变得象婉转的春风,琴声仿佛在代他用琴声在轻抚她的面颊,探寻着:“你知道么?我怎么忽然迷失了呢?你记得么?你如记得就请告诉我!”

最后提琴声高了八度,隐隐透出一丝的急切,随后,第一段再现一次,节奏比前次有些慢下来了,因刚刚从高音降下来,显得有些低沉。再下一段,节奏又加快了,仿佛是在欢乐逸去之前,想一把扯住它离去的脚步;而欢乐对他回眸一笑,带着些微惋惜走了,却把他留在了自己为他营造的空间里。

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都没说话,听完了这支曲子。她又静了一会,在乐曲的余韵里问道,克莱斯勒还有首爱之忧伤,他喜不喜欢。

他说喜欢,不过,他加了一句,不管多忧伤的音乐他此刻听起来都是快乐的。

吃完饭,他们回他的小屋。一路上,他象前几次那样,还是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她嗔怪说本打算今天都陪他了,他如果再这样,她就走了。他吓的忙不叠的放开她的手。看到他那样子,她却不忍心了,重又将手交他握着。

回到家,他细心的把家里的窗帘拉好,强着要她睡一觉,并说自己出去买点东西,以示自己无其它想法。她似有些无奈的答应了,却要他留下来陪着她。他求之不得的答应了下来。

她在床上躺下来,他坐在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着了,便也觉的很困;不知不觉的他也坐在床头也睡着了。等他醒过来,屋子里已经是一片黑暗,也不知什么时辰。他发现自己现在是躺在床上,她睡在身边,一只温暖的手在他的脸上抚摸着。他几疑自己是在做梦,正待开口说话,那只手轻轻的捂上了他的嘴;然后,她的嘴唇过来,将他所有的疑问堵回了嘴里。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她的唇不再是那么的冰冷。

2。旧歌如梦

那天晚上,他拿着师傅的信,怅怅的走进红湘的院子。红湘坐在树下的琴台前在想着什么。自从知道他没被吏部选上以来,她一直在写一首曲子。每次他问,她总笑而不言。

默默的,他把老师的信递给她。她展开看完,淡淡的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便沉默下来。他告诉她,是后天。她说她要送他。

她替他放好了滚烫的水,想替他洗去离别的伤感。他洗完出来,她为他将身上未干的水珠擦干,一点一点,很细心,也很用力,直到他身上变红为止,象是要给他身上留下些记痕。他搂住她,她顺从的偎在了他怀里。他轻轻的撩起了红湘的衣服,手在她光滑的肌肤摸索,嘴含住了她温腻的唇。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她唇的微微颤抖。

十三年后的他想起来,那天的红湘比以往更加热情似火。

在欢乐过后,她去沐浴,换了袭白衣。侍女端上酒点,她为他斟满酒。自己却没有象往常那样陪他,而是转身回到树下的琴台边,柔荑轻舞,锦瑟以一声低鸣开始,流出了一段柔美和婉的旋律,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

他看着她的手在瑟上流动,耳里满是随着离别的空气送过来的旋律,恍惚了起来,他把眼睛闭上,细细的品味着,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奇妙的景象。

在一个鲜花开满的山坡上,一对恋人,身着白衣,样式极其古老,也不知是上古的什么时代。山坡下是广漠的大草原,山风刮下去,在草原上掀起了宁静而澎湃的波涛。

男人当风而立,白衣烈烈,女人躺在草地上,注视着爱人的背影。他转过身,捧着一大把鲜花,回到女人身边,细心的编着一个花环。然后,将女人头发上沾的草一根根拈掉,捧起她的头,将花环戴了上去。女人闭上眼,详和安谧。时间也悄悄的停滞,整个世界就象只有这两个人。

突然,他的酒杯一颤,心里也一惊,因为他听出红湘的瑟里隐隐的杀伐之声。果然,安宁被打破,渔阳鼙鼓动地,敌人杀了过来,那对白衣恋人同部落的人也过来相救,一阵兵乱过后,女人倒在血泊里,白衣鲜红,花环上的花已凌乱,在风里抖动。

随后瑟声转为怨调,那悱恻的音调笼罩着下面的全部曲子。夕阳下,白衣男子抱着爱人的身躯,全部落的人都来相送。他们把他们送到了一条河边,白衣男子转过身,用目光拦阻了其他人。转身独自迈过了河,向着远方走去,身影渐渐的没入了斜辉。。。

当一声,弦断,琴声嘎然而止,与此同时,他的一滴眼泪从他眼里溢出来,在空中悠悠的飘荡,然后掉入了他手中的酒杯,那过程慢的象是划破了千年的时空。

(七)  

1。清月依微香露轻

凌晨,他醒了过来。似乎记起了昨夜发生过什么,忙伸手到枕边一摸,却摸了个空。他腾的坐起身,天还没亮。他打开台灯,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是早上四点多。他眼睛木然的打量着写字台,想起来自己一直在做的那个梦,难道,这次自己又做了一个梦?可写字台上的东西分明是整齐的叠放着,自己是很少收拾它的。猛的甩甩头,他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光脚下地,站在床前,不甘心似的把被子翻了过来,什么也没有。他弓下身子,将脸贴在枕上,似乎还有余香袅袅。可人呢?她上哪去了?他把灯关了,到了窗前,将窗帘打开,月光照了进来。他将窗户推开,看着天边的月亮发呆,推窗时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宁静里显的格外的惊心。她走了?就这样走了?难道真是个梦?

他一边思索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一边否定着自己。他又来到床前,拎起电话,也不管是什么时候,就给小马拨了过去。那边传来小马睡眼惺松的声音,听清楚是他,嘟囔着将骂娘的话咽了回去。他问小马,前两天自己是不是帮他进过录音棚。对面传来肯定的答复,又问他出什么事了。他忙说没什么没什么。道了声打扰,他挂掉电话,松了口气,应该不是梦吧,他暗自祈祷着。可又有点害怕,万一真是梦,自己该怎么办,他不由担心起来。

他坐回床上,点上烟。也许她是有事急着走了,又不想叫醒自己?可她为什么不留个纸条什么的呢?嗯,可能是走的太急了,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情。他安慰着自己,这不是梦,他能记起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她一定存在,她来过,也一定会再来;也许是故意和自己开个玩笑,说不定晚上她就会在他们初逢的酒吧等着他。

就这样想着,他坐在床上又沉沉的睡了过去。一觉醒过来,看了看钟,下午了。他赶忙起身穿好衣服,往酒吧赶过去。

她不在。等到酒吧打烊,她仍没来。第二天,第三天。。。那以后,酒吧什么时候开门,他什么时候到场,吹完他的场子,他就一个人坐在那里,要杯酒,怔怔的等着她,关门了,他仍不舍离开。有认识的朋友想来和他说话,看看他的神色,也躲了开去。

自从她不告而别以后,成了他最爱吹的曲子。他也越来越忧伤,越来越沉默,直到两个星期后的一天。

那晚,他象往常一样,站在台上,手和脑子都麻木的动弹着。一曲完了,他习惯性的满场寻找那一袭熟悉的黑色身影。眼睛一亮,他看见她的表妹,正和一个男孩在一起说话,好象是结账要走了。他冲了过去,不及站定,劈面就是一句:你表姐呢?那女孩先是吓了一跳。随后瞪大了好看的眼睛,表姐?她迷惑的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他热切的道,没错,就是你表姐,这个月和你一起来过这里的那个穿黑衣服的。她越发不解,我是来过这里一次,可上次我就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一会。她指了指面前的那男孩,我是和他约好来这里碰面,后来没等到我就一个人回去了。

说着她起身便要走。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神有点慌乱,你不要骗我。这时她对面的男孩站了起来,跃跃欲试的摆出一副要护花的姿态。她冲那男孩摆摆手,轻轻的把他的手拨开,眼神看着他,很诚恳的道,她只有一个表姐,可她半年前已经患绝症去世了。所以,她加强语气道,你肯定是认错人了。

那男孩瞪了他一眼,挽着女孩向门边走去。那女孩却又回过头来,告诉他,他的长笛很好,她很喜欢。还开玩笑的加了一句,我倒希望我有个表姐。

看着他们两人离去,他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

2。离歌新阙

红湘走了过来,将断了两根弦的瑟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轻轻的将他的头搂在胸前。在他现在的记忆里,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唯一的一次。以前她总是试图让他觉的她在心理上是依附于他的,为的是让他能在她的面前还能维持住男人的尊严。她一直通过其它的途径来为他排解仕途的不顺以及宦囊羞涩带来的自卑,小心翼翼的,生怕触动他敏感的神经。现在,她将他搂在自己的怀里,掏出丝帕,将他脸上的泪渍抹去。他则顺从的沐浴在她的温柔下,几疑是回到了童年,在母亲的怀抱里。

在自己的一生里,只有三个女人让自己有过这种感觉,除了自己的母亲妻子,便是红湘了。他内疚的看了熟睡的妻子一眼,提醒着自己是在妻子的病榻旁思念另外一个女人。可是,他总是按捺不住自己不去想和红湘在一起的欢笑和忧伤;不去久远的回忆中挖掘她的一颦一笑;而在飘荡的夜风里她的琴声也经常会传来他的耳旁,好象是她的温言耳语在慰籍他的心灵。

记得当时他问红湘,这是不是她最近一直在写的那首曲子。她喃喃道,是的,今天才写完,可是在完工的这天,却也是它尘封的日子。他带点诧异的看着她。她坚决的摇摇头,不。此曲为君而起,当随君而去,我不会再为别人奏这首曲子;它,只属于你。

随后她双手端起案上的断瑟,扬起脸,目光迎着他。他手伸了过去,先没接过瑟,握住她的柔荑,只是沉吟。古人以断弦喻失妻,她为何要赠他断瑟。她好象看破他的心思,轻声说道,此曲因君而作,此琴为君而绝,望君不弃,能以此琴代我长伴君侧。他这才接过,心下却还惶然不止,似乎有些什么不详的预感。那首曲子也还在他的心里流动,似乎总想唤起他内心深处的些什么,可当他集中自己的思想,有意想去抓住那个念头的时候,它们却又消失了。他越发的心神不定。

是夜,他没有宿在红湘处,回到了自己的寓所。可是辗转床榻,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起身来到书桌前,想凭着脑海里的记忆,将红湘的那首琴曲录成谱子。他本也精于音韵,可奇怪的是尽管他把红湘的旋律大体回忆了出来,有几个转折处他却觉的匪夷所思,似乎于音律大大的不合。仔细推敲半天,还是无法找到答案。只是每当他隐隐的觉的自己要捕捉到它了,它却又远远的避开;而当他想放弃,它却又在他的心里激荡不止,似乎想向他诉说什么,又似乎向他提醒着什么。他觉的自己的心在膨胀,焦躁,不安。最后他还是放弃了,只好将内心的动荡归因于即将到来的别离。

那晚他彻夜无眠。今天的他回想着那晚的不平静,也许,是冥冥上苍想给他什么暗示吧。

两天后,凌晨。车马辚辚,将他和他的长安记忆带到了城外。年年柳色,灞桥伤别。自大唐帝国定都长安以来,灞桥就成了友人折柳告别之所在。尤于本朝因党派纷争惨烈,朝中官员贬扬无定,动不动即遭放逐,灞桥也畸形的兴盛起来,居然成了一个小小的集镇。

天几近大亮,马车于亭前停住。那天的灞桥边,柳仍翠如往昔;桥下那一泓水也还是那长年不变的碧绿,许是年年惯看离愁,碧也日深一日。久候的几个知交好友围了上来,由温庭筠,李肱领头敬酒。他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注视着这两个知己眼中的殷殷之意。这两个朋友一个是富家子弟,另一个是贵胄王孙。他们是不用为金钱而担心的人,他感慨万分。朋友们的致意完了,他酒到杯干,此刻已有了几分酒意。这时,他们都将眼光投向了远远立于一旁的红湘。她一身盛妆,茕然立于案前。案上有酒,还有他最爱吃的几样菜。他缓缓走了过去,将红湘轻拥入怀。她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抖。一匹马发出了嘶鸣,在早晨的清寒里,为这场别离更添了几分凄凉。良久,红湘轻轻的挣脱开,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打开来,是一颗珍珠,在清晨的光线下,发着奇异的光。他定睛细看,发觉这颗珍珠虽是圆润晶莹,内里却透出些微的血丝。她告诉他,这是祖上流传下来,传是上古时鲛人眼泪化成,因其泣而有血,故珠内有血丝。她凄然道,你千万收好它,有了它的指引,我们终有相见之日。他虽不明其意,仍是珍而重之的将其放回锦囊,细细的在怀中放好。他恻然握住了红湘的手,久久无语。

最后还是温庭筠上前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提醒自己是该走的时辰了,并将他拽上了马车。他登上车,一边挥手向朋友们告别,一边扭头看了一眼红湘,只见她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马车前行,他则频频后视,很远了,仍能看到她那红艳的衣袖在风里飞舞。

谁曾想,此一别,竟成永决。

(八)  

1。今朝相送东流后

他再也无法撑着自己要崩溃的神经在酒吧等下去了。坐上出租汽车,一路昏昏沉沉的朝家里去,他一路在问自己,这,难道真是一个梦?他的脑袋发胀,什么也想不明白。心乱如麻的他突然觉的浑身冰冷。

进了家门,他喃喃对自己道,可能是一个梦吧,也许自己是头脑有些发烧了,睡一觉大概就会好的。他衣服也懒的脱,倒在床上,将被子扯过来往身上一盖。当头接触枕头的一刹那,好象他又闻到了枕上的余香。可能也是幻觉吧,他一边想,一边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今天,有些日子没做的那个怪梦又出现了。那古装女子身着红衣和白衣交替出现,红衣时回眸轻舞,白衣时挥腕弹琴。梦中的自己似乎有些迷茫的看着她在那舞动,衣袂飘飘,心也随着她的舞姿变幻而动;尤为怪异的是,今天梦里她的琴声声入耳,而梦里的他竖起了敏锐的耳朵,想一一记录下来。天边悠悠的云在漫无边际的草地上面移动,草地上不时有鸟儿掠过,多情的蝴蝶也成双成对的追逐起舞,好一副和平安宁。最初,他听的心神愉悦;可是旋律到了后来却峰回路转,他觉的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的收缩,越来越紧,象是一只手,紧紧的攥住他的心,要将他心里最后一滴血榨取出来;终于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他心有余悸的捂住自己的胸口,大口的喘了几口气。怔了怔之后,他猛的奔下地,到桌前打开台灯,将桌上的杂乱往边上一撸,腾出来一块空间,然后随手扯过一本线谱本,紧张的在上面记录起来。他发现自己的灵性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毫无保留的迸发过,笔锋流转似水,息息无止。在几个关键的地方,也象是无法阻挡的激流尽管遇到了几个险滩,却仍挟着不可阻挡的气势轻松的一跃而过。

记完了。他坐在那里大汗淋漓,闭目养了许久的神。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拿起了手边的长笛,凑到了自己的嘴边。在发出第一个音符前,他按下了桌上录音机的录音键。

乐曲由很轻很轻的高音起始,仿佛天外飘来。接着就是缓慢的颤音,同时音量慢慢放大,然后以一串琶音溜了下来。那琶音如同流水一般响起的时候,他好似看到那明艳的春光,闻到淡淡的花香。他的眼睛渐渐空灵,渐渐地失去了焦点,渐渐地好似望着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春天,是的,在春日的午后。在无数小生灵嬉游的时候,温柔也如同春草一般悄悄滋长起来。什么是那幸福的顶峰呢?不知不觉之间,节奏加快。这段急板是激情洋溢的,他的手指飞快地在键上运动,如同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密集而流畅。起初,他还扫两眼曲谱,到了后来,他已完全沉浸进去。几乎每一个乐句,他都肆意加花,似乎是女孩的轻笑。那一缕悲声,是在急板快要结束的时候才透出来的,然后就渗满了后续的一切。那种悲哀并非是纵声大哭,它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摇着头,无声地望着远处的那种望不穿的无奈与悲凉。一人一事,皆有天命,纵是撕裂心肠,也只能是默默的,淡淡的如流水的日子。那时间是多么的悠长啊,悠长得如同他手底的颤音。最初的琶音又出现了,但早已不是当时的轻巧,似乎就象秋天是春天的另一种变奏一样,同样的气温,却是截然不同的景像。

放下长笛,他尤自为这首曲子激动不已。定了定神,看看时间还不太晚,就给小马拨了个电话。告诉他想请他帮忙找两个录音的朋友,他明天想进棚录一首曲子。小马满口答应,他们约好了第二天进棚的时间。放下电话,他似有些意尤未尽,从书架上又取下那管平常不舍得用的长笛。打开来,正打算将三截银管装起来,猛的发现似乎盒子里多了样东西。捡出来一看,是个很精致的小盒子,急忙打开,有一封信,还有一样东西则静静的躺在那,似乎一直就在那等待着他的发现。他东西散发着让他熟悉的也让他目瞪口呆的淡淡光泽,赫然便是他在梦里见过的那颗珍珠。他急忙展开信,一行行娟秀的字体跳入他的眼帘。

“我走了,别来找我。我和你说的,只有我所居住的那个城市是真的,那个表妹也是瞎编的,只不过我和她凑巧坐在了一张 桌子上,聊过几句;而且,我已经结婚了。我在一个月前曾来这个城市出差,就在那酒吧见过你。初见你,有种熟悉的感 觉,当时便觉的会和你发生些什么。于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次找了个借口又来到了这个城市来见你。本来以为我们只能 远远的相望,然后相忘。但是,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终究还是发生了。”

“这颗珍珠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珠内有一丝血丝,相传为古鲛人思念情人,泪中含血而生成。有一个传说,谁拥有了它,它 便会带领着珍珠的主人来到爱人的身边,不管过去了多少年,多少世。可是这颗珍珠大概是积淀了太多的痛苦,亦或是在流 传的哪一世,带上了不祥的诅咒,拥有珍珠的人总无法逃脱和自己所爱的人分离的命运。似乎,我们的结局再次印证了这个 传说。就象它带给你一样世上最美好的物事,可是,它会在某一天,将它从你的身边拿走,而且你毫无抗拒的能力。”

“也许,在这颗珍珠的指引下,我们还能相见,是这辈子?是来生?也许是要在几个轮回以后,如果真有轮回的话。可是我无 法再承受一次这样分别的痛楚;在下一次,我宁愿做一个麻木的人,不要这么清醒。也许没有了它,我们再也不会相见,可 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因此,我将它交给你,是留着它还是毁掉它,你决定吧。”

“再见了,我的孩子。”

他感觉自己象是受了一个黑洞的吸引,身子越缩越小,向着一片黑暗投了进去,随后轰的一声,眼前出现一片光明。不是梦,不是梦。他跳了起来,我要找到你,现在就要。

收拾了一下,他带上长笛和那本谱子,冲出了门去。

2。谁念西风

妻子在病榻上翻了个身,发出了轻轻的梦呓,似乎是叫他的名字。他赶忙过去,妻子翻了个身又睡了,他用毛巾替她擦掉了额头的汗珠。

几个月前的一天,大夫在诊完妻子的病情后,把他拉在一旁悄悄的告诉他,看妻子的病势,怕她是拖不过这个秋天了。现在秋天将尽,妻子的时日已是不多了。

生命是如此的脆弱。那次自己告别红湘后到老师处入幕仅半年,老师即故世了。他带着悲恸扶丧归京。恩师待自己若亲子,自己在在弱冠时即受老师赏识,自己待老师亦如生父;在和老师的几位公子料理完师傅的丧事后,自己大病一场,在床榻休息了近半月。奇怪的是,这半月来一直也没有红湘的消息。偶而有几个旧日好友来探望自己,问起红湘,他们却要么吱唔着避而不谈,要么则是很久没听过红湘的消息。

那日,按不住思念,他感觉身上也好了许多,便强支病体下地,来到了红湘那熟悉的院门前。春天去,回来已是初冬了。院外落叶满地,在冷冷的西风下,弱不禁风的在空中无望的飘沉。敲了许久的门,终无人应。自己站在门前,心中狐疑不定,她去哪里了?分别的这半年,开头两个月尚有书信相往还,后来自己给红湘写了很多信和诗文,却都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此后的那几天,他遍访长安故友,最终还是在一个熟识的乐工那得知些微的信息。原来,红湘已被某权贵收入侯门。这位权贵便是当日将自己的名字从吏部选拔的名册中抹去的所谓中书长者。他被悲凉笼罩着。

屋漏偏逢阴雨。两天后家书至,在家中读书的弟弟告知,母亲累劳成疾,要大笔的医药费用。几位师兄师弟现在也正受党派打击,自顾不暇。突然那位中书长者传见。自己天真的以为是他良心发现,还当是因红湘之事。去后,那位权贵一脸和气,却只口不言红湘之事。道了几句仰慕,随后告诉他,朝廷不日将有诏命,他被选任为弘农县尉。随后在几句言不由衷的鼓励话之后,自己便被送客赶了出来。

他感到无尽的屈辱和无奈。然而,为了母亲的病体,弟弟的前程,自己还是为了那点微薄的俸银去了,也永远的离开了红湘。

在外地飘泊了几年。他在友人家遇上了主人的妻妹,后来她就成了他的妻子。在往后的许多岁月里,她以千金之身,陪着他过着清寒的生活;跟着他奔波沛离。她也是有通晓诗文而又洋溢灵性的女子,自己诗中的许多隐喻之语,她是为数不多的能领会之人,而且,贫苦的生活也没有将她眼神里的光辉消磨掉。相知,就是指这种情感吧。更难得的是,她从来也没有干涉过自己对另一个女人的思念。断瑟她替自己珍重的收藏起来,那颗珍珠她也并不忌讳自己随身带着。在那次旅途中,大雨滂沱,马车厢开始漏水,妻子置自己的衣物不顾,先把那具断瑟抱在怀里,默默的看着他,用自己的身体小心守护着他和红湘的那段情感。他记得,是在那场风雨后到达的那家旅店里,他写下了那首。

这场婚姻断绝了自己和师门的关系。起因在于自己的岳父在师门对手党派里担任着要角。自己不仅在岳父的赏识下,入了岳父的幕,而且娶了他的女儿;而且,在岳父的安排下,自己也担任过几处很有前途的官职。在师门子弟的心目中,自己是个反复无常的附势小人。

他苦笑起来。人性的光辉在这个社会是多么的微不足道,轻而易举的就被仇恨和偏执掩盖了。

婚后自己幸福的岁月结束的很快。没两年,岳父就离世了。而师门的势力又卷土重来,尤其是老师的二公子令狐绹飞黄腾达,在不到四十即位居宰辅。他也是对自己打击最不留情的一个。在自己命运的转折关头,好几次都能看到他的影子在背后操纵。

自己似乎现在并不是十分的怨恨老天不公,更从未后悔过这段婚姻。相反,他感谢上苍,在他失去了红湘后,又将妻子送来了自己身边。自己是爱妻子的吧,他确定,可是,这种爱和对红湘的是多么的不同啊。

雨点敲击着窗棂,将他从沉思里惊醒,不觉外面已风雨大作。他怕妻子觉的冷,忙来到床前。突然发现妻子的脸色特别的安详,他隐隐觉的不对,手颤抖着伸过去探了探妻子的鼻息,发现她已然走了。他觉的天旋地转,随后缓缓的倒在地上。

在昏倒的那一刻,他闪过一丝奇异的念头,对妻子来说,这也许是个解脱吧。

(九)

1。他生未卜此生休

第二天,等的焦急的小马给他打了很多电话,没人听。第三天,第四天还是这样。小马有点担心,给他打了一个星期的电话,最后他来到他租的房子敲了很久的门,也没人应。问房东,可住在楼下的房东对他的事情向来不甚清楚。

小马真正的焦急起来。小马认识他的几个同学,也是帮小马录过音的。急忙找到个号码,拨了电话过去,那边也不知道,说那次系里开会后就没见过他。小马问对方是否知道他家的地址。对方让他等一下,他半小时后给他打回来。小马焦躁的等着。半小时后,对方回电,让他等着,他同他们班主任老师还有几个班干部马上过来。

老师来后,大家商量了一下,请来房东,请有钥匙的房东把门打开。大家拥进去先四处打量了一下,似乎是好几天没人光顾了。老师让同学四处找找看看有什么线索。一个同学看到桌上的录音机还通着电,就按下了播放按钮。奇妙的长笛在屋子里回响起来。

正指挥学生四处翻找的老师遽尔动容。他猛的按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安静。听了几个音符后,他大喝一声纸笔。马上有人找来给他。老师紧张的记录起来。当最后一个音符消失,老师站起身来。将磁带倒到最前,想再听一遍。按下播放键,大家都充满期待的等待着那奇妙的音乐再现,可是,放了许久,录音机还是只有沙沙的走带声,大家面面相觑。一个同学上前快进快倒了好几次,大家才不甘心的承认整盒带子全是空白。

老师转过身把自己记的谱子给大家传看,告诉大家,他有几个关键地方没记好,他问还有什么别人记下来了。大家把曲谱传看完,都摇摇头。老师面如死灰,缓缓道,他在做学生的时候,曾经帮一个教授整理过古典音乐典籍,有一次看到几张泛黄的纸片,上面不连续的记录了一些琴曲旋律,而这些旋律就在刚才的长笛里出现过;据说那些旋律和李商隐的诗有关。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这里得窥此曲全豹,可惜。。。言毕,老师掷笔长叹道,能写出这样的曲子,此子必非凡人。

他父母得知儿子失踪的消息后,一向修身养性的教授也沉不住气了,和教授夫人四处写信,打电话,发动自己遍及全国的门生弟子来找寻儿子,可儿子就象从人世间消失了,不知所踪。

两个多月后的一个下午,音乐学院的毕业汇演如期举行。在演出的间隙,坐在台下的班主任想起了没能参加的那个学生和他的那首长笛曲,脑海里闪过一句诗,此曲只应天上有。

同日同时,在中国西北平原的一个乡村,一个女大学生放暑假回到了自己的生长的家乡。一进门,一家人兴奋的围了上来。她那调皮的弟弟更是缠着她讲个不停。讲到村子里发生的趣事,弟弟告诉她,前几天在村西边的来了个蓬头垢发的疯子,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好多人围着他看,他有一根很长的银光闪闪的管子,他有时候还会吹那根管子,吹出来的声音很好听呢,可他晚上吹的时候,村里也有人骂他是鬼哭。

旅途劳顿的女大学生觉的很困,心不在蔫的回应着弟弟。吃过晚饭,她早早的就睡了。半年没在家里的床上睡上一觉了,可能是不习惯吧,也可能是被外面的风雨声所惊,她半夜醒了过来,醒来的同时,耳畔传来了一段凄婉的笛声。她躺在床上听着,她不大懂什么音乐,可是风雨里传过来的那痛彻心肺的笛音她却听懂了。她想,这大概就是弟弟嘴里的那个疯子吧。可是能吹出这么好曲子的人肯定不会是疯子。

第二天早上。弟弟牵着女大学生的手,踏着雨后的黄泥来到村西。找寻了半天,那个疯子却不见了。弟弟扯了扯她的手,示意她看前面。她看见一管银笛躺在泥地里,泥土也似乎掩盖不了它的闪闪光亮。她上前捡起它,擦干净泥土。这不是一般的笛子,她不认识这是什么乐器。

她拿着那乐器,站在那若有所思,神色间有些怅惘。

2。断梦江南

妻子故世的七年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郑州。

这七年,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妻子故世后的前五年,应梓州刺史、东川节度使后任兵部尚书的柳仲郢之邀,他一直在柳幕内掌文书。两年前,他得到消息,说有人看到红湘在江南出现。他知道,那个中书长者前几年退休致仕回到了南京老家,当时刚刚故世。时间上很符合,他兴奋不已。当时便要向柳辞幕,柳算是很帮忙,派他充任江南道盐铁推官,他就在江淮四处巡视,一边打探红湘的消息。

江南风物确实动人,他辗转在扬州,秦淮游历。他多希望能赶快找到红湘,和她一起分享这无数的良辰美景,没有了她的相伴,他看着也是无趣。江南也广出才人,在闲遐的时候,他遍访教坊乐工,著名乐师,向他们请教红湘那首曲子的难解之处,终无所获;在江南,也曾遇前朝大乐师李龟年之孙,两人切磋良久,也不得其解,俱惊叹于红湘的音乐才华。他最后只能将该曲加以改编,配以自己的诗,教那些乐工传唱流传,他知道自己的改编曲比之红湘的原作逊色许多,可他希望红湘某一天能听到,然后来找寻自己。在江南,他也将自己这些年的诗作整理成册。其中,诗稿的第一首便是。红湘的消息却是始终没有。他继续支撑着病体,不顾劳顿的在大江南北奔走。

直到四个月前,在一次聚会上,一位原来在那位中书长者府中担任过乐师的乐工告诉他,早在他给那个人支到外地做官的半年后,红湘便因不肯讨权贵所欢而被凌虐至死。红湘的死讯被封锁,外界始终不知,知道内情的人也三缄其口,生怕惹祸上身。玉人已去二十多年了。在得到红湘死讯的那天晚上,他在烛下搬出红湘的锦瑟,睹物思人,嘘吁不语。他震惊的发现,原来只断二弦的瑟,居然不知何时二十五弦齐断。在看到断瑟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浑身的轻松。

他知道自己生命的火花也将燃尽了,拖着一身精神和肉体的伤痛,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这几天,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的能量正在一点一点消失。现在他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静静的等待着死神来把自己带走。动动手指的气力也几乎没有了,可他的思维似乎比往常更活跃。前尘今事,在他脑海里一一掠过。他又看见了红湘,红湘今天的脸容特别的清晰。

他猛的想起了什么,挣扎着把手伸向枕下,摸出红湘所赠的锦囊,抖抖索索的拿出那颗珍珠,含入了自己口中。这一系列动作是在他坚定的信念下完成的,用了很长的时间,也花去了他仅存的一点点力气。他安心的躺回去,红湘,等着我,让你一个人寂寞了几十年,我来找你了。我明白了你说过的话,有这颗珍珠,我们终有相见之日的,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是么。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月亮的影子从窗户照进来,这是他对人世间的最后印象。

是夜,李商隐卒,年四十七。是为唐大中十二年冬,距今约1140年。

(全文完)

附录:李商隐小传 (录自全唐诗扬州书局本)

李商隐,字义山,怀州河内人。令狐楚帅河阳,奇其文,使与诸子游。楚徙天平、宣武,皆表署巡官。开成二年,高锴知贡举,令狐绹雅善锴,奖誉甚力,故擢进士第,调弘农尉,以忤观察使,罢去。寻复官,又试拔萃中选。王茂元镇河阳,爱其才,表掌书记,以子妻之,得侍御史。茂元死,来游京师,久不调,更依桂管观察使郑亚府为判官。亚谪循州,商隐从之,凡三年乃归。茂元与亚皆李德裕所善,绹以商隐为忘家恩,谢不通。京兆尹卢弘正表为府参军,典笺奏。绹当国,商隐归,穷自解,绹憾不置。弘正镇徐州,表为掌书记。久之,还朝,复干绹,乃补太学博士。柳仲郢节度剑南东川,辟判官、检校工部员外郎。府罢,客荥阳卒。商隐初为文,瑰迈奇古。及在令狐楚府,楚本工章奏,因授其学,商隐俪偶长短而繁缛过之。时温庭筠、段成式俱用是相夸,号三十六体。《樊南甲集》二十卷、《乙集》二十卷,《玉溪生诗》三卷。今合编诗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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