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元宵节静静地过，一瓶葡萄酒，几盘可意菜，自然少不了元宵。这个冬天几乎每天雪絮纷纷，雪不像雨那样喜欢诉说，雪总是安静轻盈，却又姿态万千，此刻这满目蹁跹的白雪实在是围炉煮元宵的绝佳背景，黑芝麻蜜糖馅元宵，已经足够香甜，又加了一勺夏天存下来的玫瑰膏，更是奇香盈口，我感觉着糯腻和芳馥依附在牙齿上的不舍不离，继而氲氤弥漫，从小就喜欢元宵，那颗甜牙大概就是那时候养下的。

小时候吃的元宵称作汤圆，却不是糯米粉包馅，而是摇滚出来，商家在店门外边滚边卖，馅已经事先做成，花生，核桃，瓜子，芝麻，金糕，掺了糖，半寸见方，沾过水，放在糯米粉中来回滚动，滚元宵的大竹篾子直径有两尺长，元宵在上边挤挤挨挨，滚一下，长一圈，直到丰满圆润。这种元宵很结实，卖的时候一层层摞起，叠成梯形立方，拿纸包得棱角分明，上面盖一张红色的画，用纸绳四周缠牢，打个结，提在手里能闻到丝丝甜气。印象中吃元宵通常是在厅里的取暖炉上煮，我搬个小凳子坐在炉旁，看母亲用勺背轻轻推着元宵旋转，等着元宵浑圆浮起。滚出来的元宵会有糯米粉落在水里，把水变得混厚，加了酒酿尤其浓香扑鼻，宋代周必大在《元宵煮浮圆子》里说“星灿乌云里，珠浮浊水中”，应该是指这种元宵了，除了汤圆，元宵还被称为汤团，圆子，团子，水圆，浮圆子。还喜欢炸元宵，小火温油，一家人围着火炉，几双筷子不紧不慢地在锅中翻动，让元宵慢慢受热滋长，外皮酥脆了，里面依然馅软粉糯，像是游戏。

也有卖元宵的小车穿街走巷，车上燃着火炉，现吃现煮，我坐在被窝中看书，听见外面拖着长音叫卖：“江（糯）米---甜酒（酒酿）---汤圆---”，就嚷着要吃，自己却窝在被子里不动，姥姥便拿了饭盒，晃着小脚出去买，母亲说：“想吃自己去买，别老惯着她。”姥姥不理，说“我就是要惯，惯着我喜欢，你小时候也是这么惯。”姥姥回来先拿一条毛巾盖在我面前的被子上，再把元宵倒进碗里，放个勺子，端给我。我很心安理得的吃完，享受甜粘和牙齿之间的亲腻，也享受亲人的疼爱。这种疼爱让我后来每每想起远去的他们便会锥心刺骨地思念。姥姥是对的，被疼爱过，才知道疼爱。

晚上吃过元宵一定会去看花灯，灯市设在最繁华的南大街，小时候觉得南大街华美无比，门楼高不可及，衔衔相连，都是商家店铺，总是仰头寻觅墙上木雕石塑的飞禽走兽，一条街走下来脖子早已经酸了。元宵节间南大街家家门前悬灯，最爱看得是八角宫灯，大红缎面，金丝金线镂边绣画，两层，上边一层大，像个头冠，穿了珠子的长须子从八个角垂下来，灯未动须子已经翠花摇曳，像公主发上的插花步摇，让我神摇意夺，依依不舍。再就是走马灯，旋转如飞，武将们披坚执锐，在灯面上策马扬鞭，总是没等看清就一闪而过，让我眼花缭乱，啧啧惊奇。还有动物灯，像花老虎，大鲤鱼都是我喜欢的，想站在旁边多看一会儿常常办不到，人太多，推着往前走，就是一条缓缓移动的人河，看灯回来不是辫子上的蝴蝶结被挤丢，就是鞋扣被踩掉，却从来没有惧怕，想来一年一度盼得就是那个热闹。元宵灯展大概是中国传统的狂欢节，流传下来的众多名诗佳句足以为证，如(唐）卢照邻的“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张祜的“千门开锁万灯明”， “三百内人连袖舞”。《水浒》中写到开封府元宵节盛况时说：“转过马行街来，家家门前扎缚灯棚，赛悬灯火，照射好像白日，正是楼台高低火照火，车马往来人看人。”如果翻开《红楼梦》，《金瓶梅》，《三言二拍》，《隋史遗文》等小说，都不难看到元宵节热闹非凡的大段字句，所以叫“闹元宵”，从宫廷到市井，上上下下闹。后来再看南大街，才有几米宽，如同小胡同，与印象中相差极远，早已改作步行街了。

元宵节间还常常跟着父亲去文化宫猜灯谜，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和垂在廊柱之间的嫣红灯笼，屋子已经被腾空，经红绿彩条披挂，节日的味道就浓了，屋子四周和当中悬灯吊幅，上面写着谜语，供人猜射。这里不同于灯市，不拥挤，也不寂寥，不喧闹，也不冷清，父亲与不少人也是认识的，打声招呼，拜个年，讨论几句谜语。我那时并不知道猜谜，说不清楚为什么乐此不疲，也许是没有更好的节目，也许是喜欢父亲得来的奖品，不过是几只铅笔，一些糖果，不是稀罕东西，可是当我拿着奖品往回走时，会受到许多赞许，让我觉得猜中谜语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去年元宵节在电话上提起猜谜语，父亲一阵欢喜，然后嗫嚅说“前几年文化宫被拆了”，便不再说什么，旧事让他温暖，流逝的岁月让他伤感。我又何尝不是，去年的父亲今宵在哪里呢。

雪悄然而来，又悄然而去，到门外看看，一年的第一个圆月在云层中飘渺朦胧，今年的元宵节就这么静静地过，把元宵的味道，一点一点融化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