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蒙 面 人

周老板在破镜先生几人离开后，便匆匆忙忙地打烊了．他让店里的伙计们把所有的门窗都给拉了下来，随即又把他们早早地打发去睡觉了．看看那天色黑将下来，雪越发吓得大了．周老板便在酒楼上向着雪松的窗口，挂上一盏大灯笼，而后烫了一壶热酒，就着破镜他们吃剩下的野味，独自一人慢慢斟酌起来．周老板并不是个小气鬼．往常打烊后，店中的一些残羹冷炙，他往往都会让伙计们打发掉．只是今天来的客人有些特别，他不想让伙计们吃了难得一见的野味后，到外面吹嘘，因此就自己收拾了．

周老板发现，这些野味比他想象的还要可口．因此他的酒兴便更浓了．他又去烫了一壶酒．酒意上来的时候，他的思绪也开始活泼起来了。

廿年前，还是个落魄少年的周老板从会稽初到落霞小镇上的这家酒店时，店里的生意远不如如今红火．那老板为人刻薄，平时对伙计们非打即骂．因此伙计们一般呆不长时间就走了．只有周老板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十来年下来，居然成了老板的亲信．

忽一日，店里来了一位瘦弱的书生，相貌清俊．那书生掷了一块银子给店老板，说他正要上南京赶考，因这几日偶得风寒，暂住在镇东的一个破庙里，因此想要店老板找一个乖巧些的伙计，每天给他送饭到庙里．那老板望着刺眼的银子，笑逐颜开，也不问个究竟，就一口答应了．他让小周担承了送饭的差事。那书生在破庙呆了约半个月后，就要离开小镇．那天晚上，小周照常送饭来到破庙，这天他特意给书生加了一壶酒。书生一高兴，就赏了他一锭银子。

没想到小周却突然朝书生跪了下去，说道：“官人，小的愿随侍你上南京赴考！”那书生吃了一惊，道：“却是为何？”小周道：“小的在这店老板手下呆了十来年，至今仍然毫无出头之日，倒不如跟谁官人左右，倘若官人有朝一日发迹了，鸡犬升天，小的也好跟着快活！”书生沉吟一会，道：“你果真愿意跟随我闯天下？”小周道：“正是，小的宁死不悔！”书生笑道：“如此甚好！不过，我暂时也不要你随侍身边，我另有一件重大的事要你去做。只要你对我忠心不二，你的富贵只是弹指之事。”小周道：“官人尽管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于是书生跟小周在破庙里悄声密商了一会儿，小周便离开了。过了两天，那店老板便暴病而亡了．落霞司带了仵作来验尸，却看出什么端倪，此事便不了了之．那书生也失踪了。镇上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何方。

小周从此摇身一变，一下子从伙计成了老板．落霞司胡万江在得到周老板送来的五百两银子后，欣然命笔，题写了＇听松楼＇ 一匾送与周老板．胡万江的题字，就像他的官印一样有效．镇上大多数匾额商招，都出自他的笔下．胡万江不但热爱钱，也喜爱附庸风雅．他甚至还会自度南戏曲律，经常在逢年过节时，请来戏班子与民同乐．他因此成了历来落霞司在任时间最长的官员．而且他还想再干上几年，说是落霞司离不开他，落霞镇的百姓离不开他．他初到镇上时，还是一介贫寒举人，落魄书生，如今他的财富，可能已与八里庄的大户叶员外不相上下．叶员外因此想不通，恨得牙齿咯咯直响，他私下里对人道：＂胡万江这小子的财富，有四成是从我的眼皮底下拿走的．他要再干两年，连老子都比不上他了．他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把自己当人看呢。！＂

周老板和气生财，几年下来，也是镇上有名的富户了。但是他始终没有忘记当初那书生嘱托的事。

此时，周老板正要去烫第三壶酒，楼下突然有人轻轻叩了五下门．他愣了一下，慌忙奔下楼去，开门一看，只见门外一人披一件黑色斗篷，黑巾蒙面，与雪地相映，格外刺眼．周老板朝那蒙面人行了一大礼，笑道：＂官人快快请进．＂

那蒙面人闪身入门，抖了抖斗篷上的雪，上得楼来，道：＂小周，你快去把灯笼取下来．这红光太耀眼了，镇上大半个地方都看的见！＂周老板很快就照办了，随即笑道：＂官人这几年果然从来没有离开过落霞镇．记得三年前挂起灯笼时，官人也是如约而至．＂那人道：＂我跟你说过，为人须得恪守信用，不然你将悔恨终生．＂ 周老板恭谨地笑道：＂正是这话．不过，小的却有一事不明。官人既然一直都在这镇上，如何小的平时不能见到官人？不知官人住在何处？如得便时，小的也好登门拜访。＂那人道：“我早交待过你了，你不必了解我的行踪，平时我另外安排了人在镇上接应，但有事时，我自会现身。”周老板忙俯首称是。

那人脱了斗篷，道：＂你给我添个酒杯，过会你陪我喝两盅，咱们暖暖身子，慢慢说话．＂周老板立马下楼烫了一壶酒上来．那人问道：＂这酒可是＇女儿红＇？＂周老板道：＂＇女儿红＇是浙东民间人家女儿出世时酿下的酒，直到女儿出嫁时才开封饮用．小店只有两坛＇状元红＇，是那年官人进京赶考之后，小的特意下酿的．原想等官人金榜题名回来，再开封饮用．只是小的不知官人一直都在镇上。＂那人笑了，道：＂还真难为你了．那两坛酒就留着吧，待我办成心事后，再开封庆贺！ ＂随后长叹一声．

周老板笑道：＂小的至今不知如何称呼官人．＂那人笑道：＂你就叫我叶老板好了．＂周老板笑道：“原来官人也姓叶。”这叶老板道：“怎么，我不能姓叶吗？！”周老板忙道：“小的不敢。”

叶老板喝了几口酒，道：“今天你挂出大灯笼，可有大事要告与我？”周老板道：＂官人，今天镇上来了几位蹊跷的客人，与破镜先生在酒楼上盘桓了半天．＂叶老板道：＂除了那＇庐山三隐＇外，还有谁？＂周老板一怔，道：＂原来官人也知道他们是‘庐山三隐’！听说他们是为了一个叫庄白的凶犯来的．＂叶老板顿了一下，道：＂庄白？你没有搞错吧 ．＂周老板道：＂小的不敢妄言，那人据说是天下第一杀手．此外，还听说福王府的人也来了，为首的也是个姓叶的。＂

叶老板吁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道：＂那牙医都说了什么？＂周老板道：＂你是说破镜先生？他只是跟‘庐山三隐’喝酒叙旧，没听他说了什么要紧的话．＂叶老板冷冷一笑，道：＂什么破镜，都酸得掉牙了，还自以为得趣．不过，只几年你总算没有白交了他这个朋友。＂周老板谦恭地笑着，默然无语．

叶老板道：＂小周，你现下最好上一趟落霞司胡万江家，就说那个牙医家出事了，叫姓胡的赶紧去关照一下．＂周老板面呈难色，道：＂官人，可是那破镜先生是我的朋友．＂叶老板冷冷说道：＂那我是你什么人？＂周老板低下头去，说道：“小的从命！”叶老板扶起他道：＂去吧，路上担心点，别让人知道我在这．＂说着，他递给周老板一个小纸包，道：＂这是枚二踢脚，有事就点着，我随时照应你．＂

这时，周老板忽然一下子就朝叶老板跪了下去，扣了一个头，道：“官人多加保重，小的去了！倘若小的遭遇不测，只请官人回家之后，替小的在老爷坟上烧一柱香。”说着，提起灯笼，匆匆下了楼。他出门时又扛了一只麂子，顶着风雪，一步一步地便朝胡万江家走去．

叶老板听了周老板的话，望着他的背影，心下狐疑，愣怔了好一会。他似乎明白周老板话中的意思了，脸上不觉浮起了微笑。

落霞司说起来其实只有九品，是个芝麻官．但是胡万江上任后，硬是对外宣布自己是从七品，而且他还兼任地方武装的总头目．因为原先的县太爷跟他是同科举人，且乡试时排名尚在他之后，因此他目中无人，又时常长吁短叹．前年县太爷升任六品苏州通判去了，于是胡万江又开始怨艾自己仕途乖蹇．他将满腔的怨怒，更加炽热地投入到对地方的搜刮．失落的官吏，总喜欢以钱财来弥补自己前程的不足．人一出头，便须装点门面，这原是人之常情．

周老板敲开胡家大门时，听那胡万江的妻子胡氏大声报怨道：＂这么晚了，鸡鸭都该回圈了。哪个不识相的人又来搅人清静？！＂ 当她看到周老板肩上的东西时，忍不住又喜笑颜开了：＂原来是周老板啊！大雪天的，哪儿逮到这么肥的麂子？＂说着已一手接下周老板的麂子，掂了掂份量，喜滋滋地叫道：＂当家的，周老板送麂子来了．＂

胡万江正仰躺在厅堂的虎皮交椅上，就着油灯，津津有味地阅读一本时下最流行的身体作家兰陵笑笑生的著作《金瓶梅词话》，听说周老板来了，忙换上一本韩愈文集，随口高声吟诵道： ＂张生手持石鼓文，求我为作石鼓歌．＂

周老板躬了个身，道：＂小的有事求见大人．＂胡万江皱眉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周老板道：＂大人，听说破镜先生家出事了．＂胡万江摇摇头道：＂这算什么事？＂ 周老板道：＂事关重大， 大人必须亲去察看一下．＂胡万江道：＂我整天为民作主，四处察访，难道晚上还要为民作主？我的学问都荒疏的差不多了，早该温习温习了．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这道理你们这些眼睛里只有孔方兄的生意人是弄不懂的！可是破镜叫你来的？＂ 周老板道：＂是我自己来的．＂

胡万江往椅上一躺道：＂这么晚了，又兼风雪凛冽，我手下的那些人怎么打发？就这只麂子？打牙祭都不够．＂周老板凑近他耳边道：＂由福王府的人打发．＂胡万江一听就窜起来道：＂是洛阳福王府的人来了？你如何不早说？险些坏了我的大事！快快跟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