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打电话回家,和母亲说过话后,父亲接过电话,和我说起了小时候的很多事情,有些我还记得,有些已经忘记了。放下电话,我突然觉得,父亲的话,就好像黑夜里行走的路上,蓦然回头看见的那盏昏暗的灯,照着隐约的来路,温暖我欲往前行的心。
已经不记得,和父亲,有多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
母亲是很倔强的女人,年轻的时候风华正茂,美丽动人,自然吸引了父亲爱恋的眼神。结婚以后有了我们姐弟三人,母亲也慢慢老去了。
很小的时候,父母超过架,父亲总是牵着我的手到外面流浪,有一次我问他。
爸爸,你为什么要和妈妈结婚呢?
父亲先不说话,只是微笑着,似乎在回味曾经的青春,过了好半天,他摸摸我的头发。
妈妈年轻的时候,脸很红,象个苹果。
我似懂非懂地笑了,心里暗暗期待着,有一天,我的脸也能够像一个红苹果。
那是不知道爱情的年纪。
后来慢慢长大,有了自己的生活和空间,特别是结婚以后,父母在心里的地位虽然依旧很重,表面上的距离却已经远了。我很少再写信,偶尔打个电话,也只是道个平安,询问几句他们的身体情况,就无话了。
先生有时候在一边问我。
你怎么不和他们多说几句话呢?
我笑而不语。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万里之外的家乡,在我脑海中,已经逐渐模糊,万里之外我所寄居的地方,是他们从未曾到达的国度,连想象的空间,都是模糊的。唯一清楚地,是每天从天气预报里,听到我所在城市的温度。
那几个简单的数字,象风筝的线,承载着他们的牵挂。
父亲在电话里说了一句。
我们老了,和你妈每天出去散散步,走走亲戚。
我笑了起来。
不再吵架了?
父亲也笑了。
都老了,还吵什么?
父母都没有读过什么书,从来说不出任何大的道理,他们对人生的理解,是一步一步从生命的年轮里体验出来的,虽然缓慢,却也是理解生命的一种方式。
就好像对我们子女的爱。
没有甜蜜的语言,没有良好的物质奉献,更没有悉心培养,但我们始终知道,他们是爱的,并且爱的很深。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穿过的那条白裙子吗?你妈妈昨天清理储藏室,从柜子里面翻出来,我们两个人看了半天。
那条白裙子,我当然记得。生平第一次对于美的渴望,就是从那条白裙子开始的。
白色的确良的面料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在那个年代,却是可望而不可求的。大概也就九岁吧。路过商场,看到柜台上挂着的裙子,幼小的我久久不肯移动步子。父母循着我的眼光望过去,自然明白我的心意。母亲硬着头皮问了一句价钱,皱着眉头拖着我就走。我没有说话,回过头看了一眼裙子,眼里蓄满了失望的泪水。
我知道父母的难处。父亲一个人的工资,除了羊我们三个小孩,还有年迈的外公和外婆,母亲每天都要精打细算安排生活,哪里还有多余的闲钱。我身上的衣服,全都是姐姐实在穿不下了,母亲才给我,然后想办法给姐姐做新的。
小孩子的心里放不下事情,可那条白裙子,却始终在我心里晃荡,有一天下午,做完功课,我找了一张白纸,随手画了几笔,那条白裙子跃然纸上。我有些欢喜的看着,也有些惆怅。父亲教我吃饭,看了那张纸,他没有说话,摸摸我的头。从小我就是敏感的孩子,体味到父亲心中无奈的悲凉,吃饭的时候,我找了个借口,回到书桌前想把画撕了。
画却不见了。
我以为是姐姐或者弟弟把画故意藏起来了,也就没有多问。
过了几天,我放学回到家,父母在厨房做饭,我叫了他们一声,便进屋写作业去了。没过一会儿,姐姐走过来,穿了一条崭新的红裙子,我羡慕地看了好半天,还用手去摸领子上漂亮的花边,姐姐笑着跑了,我仍然看着她的背影。想到那条白裙子,不禁有些感伤。
吃过晚饭,我洗完澡,准备睡了,躺在竹床上,拿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蚊子,母亲走过来,笑吟吟地看着我。
还想那条白裙子吗?
我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母亲把手从身后伸出来,白裙子挂在她的手腕上,裙摆的荷叶边随风飘荡着,我的心也随着那波纹上下起伏。我高兴地坐起来,看着妈妈傻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懂得走上前搂住妈妈的肩膀,向她道谢。
父亲站在门边上,看着我。
把裙子换上吧。
我摇摇头,从妈妈手里拿过裙子,放在怀里。
我舍不得穿。
傻丫头。
父母笑着出去了。
整个晚上,我都紧紧抱着裙子。
第二天上学前,我看着白裙子,仍然舍不得穿。第三天,第四天……
一直到了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才穿上她,已经有些小了。
第二年的夏天刚到,我就把白裙子翻出来,却已经穿不进去了。但我始终都把这条裙子留着,一直到离家去另一个城市读大学。我才把这条裙子和那些珍藏已久的日记放在箱底。
大学期间,父母买了新房子,搬家的时候,他们扔掉了很多旧家具,唯独那只木箱,跟着他们搬到了新家,放在储藏室里。每次放假回家,我都会打开储藏室的门,站在门边上,远远看着那只木箱,并不走过去。
我知道,木箱里的一切,包括那条白裙子,其实是存在我心里。
就好像父母的爱一样。
和父亲说完话,我端了一杯茶,走到阳台上。漫山遍野的灯火明明灭灭,我心里知道,这不是我故乡的小城,这是大洋彼岸繁华的都市。
我突然想,如果人生是一列火车,我从故乡那个小站上车,经历了知名或不知名的站台之后,到达这里。而这里,也不会是终点,虽然不知道要过多久,我又会踏上新的征程,取向何方,但我明白,终究会有终点?
终点会在哪里?
我喝了一口茶,苦涩中泛着一丝清甜,沁入肺腑。
我连忙回到房间,拿起电话。
母亲喂了一声。
她的声音也已经老了。
妈。
我叫了一声。母亲突然有些不安,她不知道,刚刚放下电话,我又打电话回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了?
她关切地问。
没什么,就是……
我本来想说
就是有些想你,话到了唇边,又咽了下去。
妈,我就是想问,那条白裙子,还象新的一样吗?
傻瓜,你都快三十了,还能像二十年一样。我把裙子拿出来,上面有些泛黄的印子,你爸爸让我明天好好洗洗。
我无语凝咽。
母亲不知道物是人非事事休的诗句,她所知道的,就是在洗女儿二十年前的一条有意义的裙子里去回味女儿的气息。
女儿已经大了,快三十了。在他们的心目中,女儿始终都是小的,都象从前,为一条白裙子魂牵梦萦的纯真。
我拿着听筒,轻声说了一句。
妈妈,我一直很谢谢你当初给我买那条裙子。我知道,在那个时候,你一年到头都没有穿过新衣服。
妈妈笑了,她的笑声从话筒里传出来,象温暖的手,抚摸着我的心。
傻瓜,你现在不是总让妈妈有新衣服穿吗?
我心里其实是愧疚的。对父母的孝心,始终都是在满足自己以后,把多余的部分拿出来。而当初的父母,是把他们的全部用在子女身上。
爱的分量,永远不会等同。
就像那条白裙子,虽然事隔多年,仍然是美丽的。它不仅仅是一条裙子,更是一份爱。父母对于女儿的爱,女儿对于美的爱。
这两种爱,纠缠在一起,跨越时空,依然沉甸甸地荡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