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兄，中午有没有约人？”接近中午的时候，胡云接到谢建豪的电话。
“没有。豪哥有什么事吗？”
“那么过来店里吃饭吧，今天我们做牙。”
“好的，我把手头一些事处理完就过来。”
谢建豪是《隆兴海味》其中一个少东家，胡云还在打工的时候就认识他。胡云当时在一家贸易公司当业务员，这家公司和《隆兴海味》的新加坡联号有很密切的商业关系。胡云自立门户之前给自己立下一个戒条：凡是老东家的客户他都不和他们有贸易往来，甚至尽量转行不做同类型的买卖。但是，他与谢建豪的私交一直都很好。一来因为两人年纪差不多，二来因为都是来自国内，有些共同语言。
 
《隆兴海味》是一家非常传统的家族公司，主要业务是零售批发鲍鱼，海参，鱼翅，鱼肚等高档海味干货，当然还有香菇，木耳，发菜，蚝豉，虾米之类日常杂货。由于既有门市也有批发，所以公司雇员不少。他们公司还有一样老规矩 - 管饭。因此也按老规矩，每个月的初二，十六“做牙”。“做牙”是粤语的叫法，其他地方称为“作牙”或者“作祃”，是旧时商家每月两次祭拜土地神以冀生意兴隆的行为。祭拜之后的鸡，鸭，鱼，肉就分给商铺的伙计享用，因此也叫“打牙祭”。《隆兴海味》是一家老字号，给员工的待遇相当不错，有几个伙计在他们家从青壮年做到退休。他们平常的伙食就很好，“做牙”的时候更是丰盛，胡云偶尔会到他们公司去凑热闹。
 
胡云把一些该签的单据签了，把下午的工作布置了一下就离开了公司。出了大厦的门，胡云习惯性地向左拐。胡云的公司在“文咸西街”的西端，“隆兴海味”在隔邻的“永乐街”。由于历史的因素，“文咸西街”和“永乐街”习惯上被称为“南北行”，原因是以往经营“南北货”转运汇流的商号大多集中在这两条街。随着时代的变迁，“南北行”的功能也从调节中国南北货物对流发展为全球货物交易。人们经常可以看到某一家商行的交易大厅聚集了很多人，围着货物观察品评。不时有两个人凑在一起低语，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小算盘，两人分别在算盘上扒拉算盘珠子，这是在讨价还价。细心的人可能会发现，两人讨价还价时所用的算盘只有几“档”而且一边是密封的，这就是广东人说的“密底算盘”。这种算盘比十八“档”的常规算盘轻巧，底盘密封使旁人无法窥看到两人的议价内容，因此被俗称为“买手”，“卖手”的交易员所普遍使用。这种议价方式有异于“拍卖”，各个“买手”的出价和成交价第三者并不知道，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各人的成交价都不尽相同。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况呢？这就牵涉到买方的“货量”和销售地区以及信用度，“卖手”综合上述各种因素结合买方的进货意欲来开价，“买手”则根据自己的客源和对市场前景的判断来还价。两相磨合到意见达成一致，一桩买卖才算成交。
 
《隆兴海味》的门脸很宽，楼底很高，除了靠墙排着一溜木质的办公桌，其它地方摆满各式货物。时近中午，各商行的“买手”都已经散去，较为清闲。胡云向坐在第一张桌子旁的“头柜”（首席‘卖手’）打了个招呼就直接上楼。谢建豪正在讲电话，对胡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胡云就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刚接了个长途。”谢建豪放下电话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
“没关系，大伯和三叔都不在吗？”
“大伯今天不舒服，没来。三叔有约，不在店里吃。”
《隆兴》的现任掌门是建豪的大伯，三叔是建豪的父亲，胡云和他们都很熟。尤其是三叔，经常在商会的活动上碰头。三叔见多识广，能言会道，经常给后辈讲一些商界逸闻和名人轶事，胡云特别喜欢和他聊天。胡云和建豪说了一会话，职员通知说餐食已备妥，可以进餐了。
 
二楼办公室外面有相当大的面积是仓库，摆放一些比较贵重的货物，仓库和办公室之间放了一张餐桌。由于大伯和三叔不在店里吃，今天只有建豪，胡云和“头柜”以及账房先生四个人在二楼进餐，其他员工在楼下店堂的后进吃。以往“做牙”不离鸡鸭鱼肉，现代的人吃得较为讲究。胡云看到桌上有“蚝油海参”和“酿鲮鱼”这两道比较特别的菜。“海参”本身没有味道，靠的是厨师的调味。干货海参又要讲究“发水”和烹煮的时间，总要拿涅得准准的才能使得海参入口绵软却有嚼劲。至于“酿鲮鱼”更是一道费工夫的顺德菜。鲮鱼是淡水鱼，肉质鲜美但多刺。厨师把鱼从腹部剖开，取出鱼肉，剔除骨刺，再将鱼肉剁成鱼蓉，把切得细细的陈皮、香菇、马蹄、香菜混到鱼蓉里，加上淀粉、胡椒粉，盐等味料搅拌均匀后重新酿入鱼肚中。酿好的鲮鱼要两面煎到金黄色，然后加豆豉，蒜末等调料焖煮。这道菜环节多，制作费时，一般厨师都不愿意做。
 
谢建豪指着“酿鲮鱼”对胡云说：“今天早上洪叔对我说买到了很好的鲮鱼，要做这道菜，我就想起了你。上次我们到顺德吃过一次，你比较一下可有不同。”
胡云夹了一筷子慢慢嚼了起来，放下筷子，说：“味道比上次吃的更好。”
“好在哪里？”
“我感觉有一股特别的香味...对了，是陈皮，是陈皮的香味特别浓。”
建豪竖起大拇指说：“真有你的！上个星期老家刚刚送来一批‘九蒸九晒’的陈皮，今天洪叔特意用来做这道菜。”
建豪接着用小勺舀了一块“蚝油海参”放到胡云的盘子里，说：“再尝尝这个有什么感觉。”
“洪叔的烹调技术毋庸置疑，海参的口感软硬适中，特别的地方应该是蚝油，我好像还没有尝过这样的蚝油。”
“一百分！”谢建豪说完就走到楼梯口，对下面的员工说请洪叔上来一趟。
厨师洪叔胖墩墩的个子，满面红光，上楼先对大家打了个招呼，然后问有什么事？
谢建豪指着胡云说：“洪叔你对胡先生讲一讲今天用的是什么牌子的蚝油。”
洪叔搓了一下双手说：“胡先生，这蚝油街上没有卖的。这是我一个朋友自家酱园里的特制品。用斗门生蚝熬制，改色，增稠这两个步骤并不按照市场销售的标准来进行，因此更多地保持了原汁蚝汤的味道。”
胡云接口说：“这样一来，重金属的含量不会偏高吗？”
洪叔说：“是啊，所以这种产品不能放到市场上销售。不过，人也不可能每天都吃它，对人的影响也不大。”
“说的也是。对了，洪叔喝一杯吧?”
“豪少知道，我喝不惯洋酒。”
“今天我们喝的是‘玉冰烧’。”
“这倒可以陪一杯。”
胡云连忙拿了一个小酒盅，倒了一杯清澈的“玉冰烧”递给洪叔。“头柜”和账房先生两人中午不喝酒，所以洪叔就和胡云，谢建豪三人一起干杯。洪叔喝了酒就下楼，谢建豪他们几个接着吃。
谢建豪对胡云说:“看来你真是得了麦老的真传，这两样菜的特别之处都叫你给说中了。”
“拾人牙慧，侥幸而已。对了，今天怎么没叫麦老？”
“他到澳洲当厨艺评判，要过两天才回来。”
麦老是香港的老资格“美食家”，会吃会评还会做菜，在多份报刊杂志都有他的美食专栏。最近正准备和建豪合作从南非，中东引进一些新的食材，谢建豪经常拉胡云一起饭聚。麦老出身豪门，从小尝过无数佳肴美食，加上勤奋好学，不耻下问，所以无论中餐，西菜，地方特色菜都能娓娓道来。麦老常常在席间讲饮食界的掌故以及经典菜肴的由来，使胡云自觉得益不少。
 
“头柜”和账房先生不喝酒，很快就吃完了他们的午餐休息去了。胡云和谢建豪意犹未尽，还在那里浅斟低酌，话题又回到“陈皮”上。谢建豪是新会人，家乡盛产“陈皮”而且是顶级“陈皮”。“陈皮”不仅可以做菜，还有药用价值。其实，“陈皮”的原材料是柑皮，很多地方都能生产，唯独新会的“陈皮”药效高，有香味无苦辣味。清朝大医师叶天士的“二陈汤”特别注明要用“新会皮”可见一斑。也因此，广东“三件宝”中，“陈皮”排在第一位。
谢建豪说：“胡兄，一会你带上一点陈皮回家给嫂子做菜。”
“多谢了！不用带。上回到新会出差，出口公司送了我一斤，现在还没用完。”
“他们那是批量生产的大路货，哪像我们这种乡亲自家炮制的档次。”
“我信，不过还是留着由洪叔来制作佳肴，我再来蹭饭更好。”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胡云和谢建豪又喝了几杯茶才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