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中午照例是喧闹忙乱,人们抓紧时间享用他们的午餐。喜爱逛街购物的女孩子还会利用进餐之后上班之前的短暂时间逛逛商店。坐落在皇后大道西上的这家潮洲菜馆一如既往地坐满了人。店里的伙计忙碌地为客人写菜单,上菜。只有胡云他们几个显得比较悠闲自在。胡云和谢建豪,麦老等七个人占用了一张可以坐十个人的大桌子,吃着由麦太太从中环《陈意斋》买来的小吃,喝着酒在等人。《陈意斋》的扎蹄甘香酥脆有嚼劲,实在是佐酒的妙品。他们在等不久前刚下飞机的日本客人佐藤先生。佐藤先生是麦老的多年好友,也是一位美食家,经常到香港来。胡云上一次和他一起吃饭也是在这家潮州菜馆。那次他也是坐早上的飞机,大约中午时分到。
胡云还记得,那是佐藤先生第一次到这家菜馆用餐。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白扣布的包裹,笑着说:“老麦说是‘两兴’,害我四处张望,却只见到‘西奥’!”大家闻言大笑。 麦老马上对柜台旁边的“四嫂”- 老板的第四个儿媳妇说:“四嫂听到了吗,客人又在投诉你们的招牌呢。”
“四嫂”马上说:“听到了!已经在安排更换。”
《两兴》是一家老牌的潮州菜馆,门楣上有一块招牌,但并不显眼。佐藤先生看到的是从“骑楼底”伸出去的霓虹光管招牌。光管白天并不亮,草书的“两兴”看起来真的有点像“西奥”这两个字。老板经营这家菜馆几十年,甚获好评。近年把菜馆交给四个儿子和媳妇们共同经营,年轻人除了把父亲言传身教的潮州菜系努力做好之外,更加入了一些“新派粤菜”菜式,甚至日本的“刺身”他们也做得很好。
佐藤先生把手中的白扣布包袱放到桌面,把打了结的四个角打开,显露出一块深红色的鲔鱼肉。这块 Toro 大约有六,七公斤重,油光滑亮,肌理分明,麦老首先叫好。佐藤先生说是托相熟的餐馆东主今天早上从 “筑地鱼市场” 购得,然后装在放了干冰的发泡胶箱里带过来。说完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原来是一支“山葵”。麦老马上叫人来把 Toro 拿到厨房让《两兴》的老大切片,再叫人把山葵磨成酱,酱油就用店里的刺身酱油。
胡云移居香港之前,对食物的认知大体只是在“果腹”的层面。对于所谓“美食”从来都是书本上所看到的一个个铅字。不要说是“茄鲞”这么复杂的“小菜”,就连苏联小说里头的“覆盆子”他也只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才认识得到。来到香港,尤其是进了商行做事,饮宴成了工作的一部分,他开始对中国的饮食有了新的认识。加上经常到国内出差,接触了各地的风味食物以及食材,更使他眼界大开。譬如“折耳根”,明明是水生植物却偏偏有鱼腥味;又如“赛螃蟹”,明明只有黄花鱼肉和鸡蛋,吃起来却有螃蟹的味道。至于仅靠泡辣椒、川盐、酱油、白糖、姜末、蒜末、葱调制而成的“鱼香”菜式更是精妙,足以与金圣叹所说“豆腐乾與花生米同嚼,有火腿味。”交相辉映。
通过谢建豪认识了麦老,使胡云了解中外的美食有了一个更为便捷的渠道。麦老出身于世家,从小就接触各类美食佳肴。他勤学好问,精研食谱却不囿于成见,不墨守成规,所以除了在恢复传统食谱方面有所促进之外,还经常和饮食界的朋友一起研制新的菜式。自从“新派粤菜“在香港大行其道,再加上有一阵子奢糜之风狂吹,很多食肆都在使用贵价食材上做工夫,麦老却根据传统食谱整理出“虾酱肉眼筋”这道菜。“虾酱”是珠江三角洲的特产,“肉眼筋”也不是什么特别难得的食材,但是两相配合,咸香甘腴,食之难忘。有一道菜据说由麦老和他的朋友所创制,菜名特别文雅,叫做“再折长亭柳”。是将丝瓜外面的硬皮刨去,但保留一些若隐若现的青色,切成细细的长条,用高汤煨了,洒上剁得细细的火腿蓉,盛在长方形或者长圆形的盘子上奉客。“再折长亭柳”这道菜其实脱胎自“腿蓉津白”,但是工序较为繁复细腻,令人耳目一新。
郑谷被人称为“一字师”,俗语里也有“一言惊醒”的说法。胡云就曾经亲眼见到麦老如何一语道破某家饭店试制新菜的缺点。话说他们有一次在香港一家以“烧鹅”享盛名的酒家进餐,老板是麦老的老朋友,特意送了一道菜过来请麦老提意见。据说这是他们准备近期推出的新菜。菜由切成小块的红绿灯笼椒,沙葛等配料造成五彩纷呈的卖相,主角却是俗称“蒜子肉”,去了骨的田鸡大腿。胡云尝了一口,感觉很鲜美却又像是少了点什么。 麦老放下筷子,慢慢地评说:“用蒜子肉这个主意好,比猪肉,鸡肉都鲜美。唯一缺点是灯笼椒没有辣味,加上一点点辣椒估计口感更丰富。”
老板听了,一拍脑门说:“对对对,我马上叫他们再炒一盘。”
过了片刻,一盘加了辣椒的“五彩爆炒田鸡腿”被端上桌,大家吃了赞不绝口。
谢建豪一声“佐藤先生来了!”打断了胡云的回忆,转头向大门望过去,只见佐藤先生手里还是提着一块白扣布做成的包袱,匆匆地走进来,只不知包袱里这次装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