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有一个朋友,她叫红柳,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见过面了。可我始终无法忘记她,无论走到哪里,看见两个小女孩亲热地玩耍,我都会想起她。
她的模样已经模糊不清了。小时候在一起的情形却清醒地记得。
她是我生命里第一个好朋友。
出国之前,我回到老家的小村庄,给外公上坟,询问红柳的情况,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小村庄里早已物是人非,年纪大点的人大都已经入土为安,年轻的人赚了钱,把房子迁到繁华的镇上去了。
沿河的村子里,剩下几栋歪歪倒倒的破房子,掩映在枯黄的树林里,夜幕降临的时候,看不见炊烟。
我满心惆怅,拉着父母匆忙走了。
红柳成了心头上牵挂的一根刺。
父母懂得我的心思,托人四处打听,走之前仍然没有得到她的消息。后来打电话回去,每回都是要问的,零零星星的有了一些拐弯抹角的关系。
六年前发过一次大水,红柳全家搬到另外一个县城去了。
那个县城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渐渐的失望了。
最后一次见到红柳,是外公去世的时候。外公后来一直和我们在城里居住,直到临死前,他才要求回到老家,在自己的木板床上挣扎了半个月。
他临死前交待,不许我去看他。他知道我会哭,他对我说,我的哭声让他受不了。人要死的时候,不想有牵挂。
那个时候我还小,正在读高中二年级,不懂外公话里的意思。他去世以后,快要上山了,父母才告诉我,等我哭哭啼啼地赶回去,外公已经进了棺材,我没有见他最后一面。
那个时候交通很不发达,小村庄里连一条土路都没有。父母单位的车把我送到镇上,我正在思索着怎样走完十几里山路,突然看见一个瘦削的影子,推着一辆巨大的自行车朝我张望。
“红柳。”
我惊喜地朝她走过去。
二年级离开村庄到城里读书,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红柳,隔了十几年看见她,仍然是熟悉的。不同的是,我已经不会讲山里的土话,而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了。
红柳和我对话有些困难。她憋着普通话,自己可能觉得不太标准,脸上红扑扑的。
我看着她,想到在农村读书的那两年。我们一起翻山越岭,一起对付邻村凶恶的黑狗,一起跳到溪里捉泥鳅。她稚嫩的歌声还在耳边回荡,而此时此刻,一个黝黑的山里姑娘站在跟前。我扑嗤一声笑了。
红柳,你不用说普通话,我虽然不会说,但我可以听懂你的话。
红柳的脸更加红了,她开始用山里话和我交流,讲述我的外公去世的情形。我不停的留着眼泪,她把小手绢从裤兜里掏出来递给我。我闻到手绢上的香味,仔细一看,手绢洗得干干净净的,我感激红柳的细心。
那次在山里,我只呆了两天。走的时候,红柳早早来了,依然推着她巨大的自行车,陪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
我上车的时候,朝她挥挥手,看见她微笑着站在路边,紧抿着嘴唇。我的眼里突然有些湿润。
我知道,红柳初中没有毕业,就回到家里做农活了。
读书的时候,我是班里的第一名,红柳总是排名第二。听她奶奶说,自从我走后,红柳的成绩就一蹶不振,从此在班里排最后几名,后来干脆不读了。
那次我走的时候,送给红柳一只漂亮的发夹,是从我的头发上取下来,直接递给她的。她羞涩的笑着,把发夹戴在头上。
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父母有时候回去,我问问红柳的情况,他们也没有多说,只是告诉我,她去打工了。
农村的女孩出去打工,为的是寻找一个精彩的世界。我不知道红柳是否找到了,有时候听说她在广东,有时候父母又告诉我她在深圳。
我在自己的轨道里行走。读书,高考,工作,结婚,然后出国。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一切又都在意料之中。
然后我有了很多朋友。他们和我的人生轨迹基本相同,不同的只是个体生命的差异。
看着这些朋友,我总是想起红柳。
七岁的时候,读小学一年级。我们每天中午都要带饭去学校吃。一天早上,我和她一起过独木桥,看着溪水淙淙,我忍不住趴在桥栏上,探头看着桥下自己的身影。饭盒从书包里滑落出来,掉在溪里。红柳连忙脱了鞋子,跳进水里,帮我捡起饭盒。饭已经不能吃了,我看着红柳蹲在溪边,把饭盒洗干净。然后把她的饭盒打开,倒了一半饭菜给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她盖好盒子,把饭盒塞到我的书包里。
我知道,她对我很好。
我对她也很好。父母每次托人从城里给我带来糖果,我总是舍不得吃,留着和红柳一起分享。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花花哨哨的东西,小糖果,扎头发的彩色橡皮绳,各种颜色的铅笔……
有些东西我可以分一点给她,有些东西唯有一个,只能自己用。我每次使用之前,都要给红柳好好看看。
那样的日子过了两年。我们在同一条线上走了两年。
第三年,我回到父母身边,小村庄慢慢远去了,红柳依然是留在记忆里的。
大学快毕业的那一年,父母回老家去给外公修坟。回来后告诉我,村庄里发了大水,很多房屋都被冲垮了。当时我并不知道,红柳家也在那次灾难中坍塌。我想着,只要知道她父母的家,我总是可以找到她。
没有想到,当你想找一个人的时候,你突然找不到了。
我想找到红柳,不为别的,就想看看她,看看她的生活。
我知道,我们的人生将完全不同。
过了半年,父亲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他找到了红柳的消息。我很激动,请求父亲快点告诉我。
父亲笑起来。
她和你完全不一样了。
这点我自然是知道的。在山里长大,没有读多少书,最后一次看见她,我就明显地感觉到我们之间已经完全不一样。
她现在怎么样?生活好吗?
我焦急地问道。
还可以。在深圳打了两年工,认识了一个男孩,早就结婚了。
我哦了一声。这还是一个比较好的结果。在报纸上看到太多打工妹误入色情行业,我听说红柳有一个家,心里替她高兴。
你能找到红柳的具体地址吗?
我问父亲。
父亲答应了。
过两天就给你,我已经托人去问了。
我向父亲道谢。
下个月回国,我想去看看她。
我陪你去。
先生在一边摸摸我的头发。我靠在他的臂弯里,觉得幸福。
我是幸福的。对女人而言,嫁个好丈夫,就是最大的幸福。这是我的观点,我在心里希望,红柳也能嫁个好丈夫。
半个月以后,我回到国内,先生忙完了他的公务,专程和我赶到父母家,小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由父亲指路,先生开着车,向红柳现在住的地方出发。
在高速公路上走了一个半小时,我们上了一段土路,车速慢慢降下来。
我的心跳却加快了。
我说不出自己紧张的缘由,想象不出见到红柳时的感觉。
十年时间,说起来短暂,一天天过着,却是漫长的。
车子终于停下来。父亲走下车,东张西望地找到一个人,询问红柳的详细住处。那个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们,然后才挥挥手,朝右边指了一下,然后又指向左边。
我看着他的手势,心也似乎摇摆起来。
我知道,马上我就可以见到红柳了。
我儿时的伙伴。
父亲终于弄明白具体地址,告诉先生,把车停在这里,我们走进去。
先生牵着我的手,我抬头问他。
红柳还会认识我吗?
先生点点头。
当然认识,这十年你又没有太多变化。
这句话让我很兴奋。女人总是不希望老的。我也不脱俗。
正是春天。
桃花开着娇嫩的花,迎风舞动。我跟着父亲朝前迈着步子,突然觉得脚步有些沉重。
我突然想放弃这次探访,又有些不甘心。
毕竟已经近在咫尺。
走过一洼菜地,我看见一栋房子。父亲指了指。
那就是红柳的家。
我躲在先生身后,怔怔地看着那间土瓦房。十年前红柳陪着我走山路的情形浮现在眼前,那时候我们没有谈理想,没有谈人生,仅仅谈到未来的生活。
红柳说,她希望自己有一间楼房。
眼前不是楼房,只是几间土瓦屋,黑色的砖,灰色的瓦。唯一的一点颜色,就是屋门口的几株桃树,开着粉色的花。
几个孩子在桃树下玩耍,不小心撞到了树枝,一朵一朵的花摇曳着落下来,洒在泥巴地上。
大门口摆了一张桌子,四个女人围着桌子坐着,正在打麻将。远远望过去,我不知道哪个是红柳。于是推着先生,继续朝前走。
父亲跟在身后。
孩子们发现了我们这群不速之客,跑到女人身边去了。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我的心也跟着跳了起来。
那是一个矮胖的女人,乱糟糟的头发,搭在俗艳的绿色外套上,腿上套了一条紧紧的红裤子。肚子却是隆起的,似乎有了五六个月的身孕。
我觉得她似曾相识,却不是我记忆中的红柳。
她朝我们看了两眼,又坐下了。孩子们趴在她的背上。我走到池塘边,离他们只有一百米的距离。这时候我看清楚了,三个女孩子抱着她,她正专心致志的打牌。
我看着她的脸。
红柳的脸是黝黑的,从黑里透出健康的红来。这个女人抹了厚厚一层粉,嘴巴涂得鲜红,手指甲也是红的。
我忍不住看看自己的手。白皙柔软,干净的指甲上淡淡的涂了一层透明的亮色。
那双手却是黝黑的,粗壮有力,充满诱惑力的红色显得无比尴尬,随着摸牌的动作来回屈伸,在我眼前晃动。
她是红柳吗?
我问父亲。
父亲摇摇头。
十几年没见,我也分辨不出来了。
先生倒是很肯定。
她不是红柳,你看看她的年纪,都可以做你的阿姨。
我想再走近一些,想看看其他三个女人。她们都没有动,只是看着手里的牌。
我们已经走到了屋门前的桃树下。
那个女人这才放下牌,拍拍身上的衣服,向我们走过来。
我紧紧攥着先生的手,她迅速近了,站在我们面前,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你们找谁?
她的声音让我打了一个寒颤,我知道她就是红柳。
她已经不是红柳了。
父亲刚要说话,我连忙摇摇头。
对不起,我们走错了。
她淡漠地转过头,朝麻将桌走去。走了一半的路,她突然回过头,看着父亲,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我拉着父亲匆忙离开。
越过菜地,我回过头,她们仍然坐在牌桌前,酣畅淋漓地战斗。
我心里失落极了。
这就是我念念不忘的红柳,她已经彻底忘了我。也或许,我在她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存在过。
回到车前,几个人正在围观我们的车。我向他们打听红柳的情况,一个人站出来。
我是她男人。
我看着他。
男人长了一张老实巴交的脸。
你们现在有几个孩子?
三个,都是女孩,我们想要一个男孩。红柳又有了,这次应该是个男孩。
我点点头。
红柳每天都打麻将吗?
村里女人没有事做,天天打牌。
男人张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黄牙。
我打开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千块钱,递给那个男人。
回去给红柳吧。
他迟疑着伸出手接过钱,看了我一眼,很迅速地把钱放进口袋里。周围的人羡慕地看着他的口袋。
他走近一点,盯着我看。
我连忙上车走了。
回家的路上,先生和父亲开玩笑。
当初你要是没把她接回城,她现在就和红柳一样,嫁一个这样的男人,成天生活在土房子里,生一大堆孩子,还不忘涂脂抹粉,偶尔勾引勾引别的男人……
父亲笑起来,我却觉得心里疼。
想到在村庄里和红柳一起度过的两年。那时候我们是一样的,一样的天真,一样的调皮,一样地看着天空。
十年以后,我们已经有了很大的分歧,我朝我的路上走过去,她在她的路上回旋。
而现在呢,我们还不到三十岁,都是女人最美好的年华。我还在憧憬着美好的事业,计划着和先生环球旅行,也渴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够有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红柳呢,守在那间土房子里,为了有个男孩……
我的眼泪慢慢渗出来,落在手心里……
先生感觉到我内心深处的悲凉,他不说话了,安静地开着车,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我回过头,村庄逐渐远去,只有那一树一树的桃花,在午后的春光里,摇曳着多姿的倩影。
红柳的身影渐渐隐去了。
阳光洒在前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