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倒叙哀情4 |
| 送交者: 简杨 2004年09月22日16:01:54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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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他到了东部后,开始了单身汉的生活。对苏慧的热情他已经有些冷却,因为他的心始终都系在另外三个人身上。 二月份的时候,他接到路希的电话,说她要趁着春假来看他。新河非常高兴。 路希进了他的公寓,看见他的狼狈之态便立刻说,“爸爸,我不能让你在这里住下去,还是回家去吧。” 他说,“这儿就是我的家。” 他接着问丹尼和静如的情况,路希说,他们并不知道她来这里,他们以为她和朋友们去旅行了。 他说,“你应该告诉你妈妈,她会让你来的。” 路希说,“爸爸,我这次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她坐在沙发上哭了起来,哭得非常伤心。 “怎么回事?你圣诞节前考试考砸了?还是写论文抄袭被除名了?是和男朋友崩了?还是你怀孕了?”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变得绝望起来。 “都不是,是妈妈,她病得非常重。” 他跌坐在沙发里:“什么?” “你走的时候,她已经有了卵巢癌,现在已经扩散了,”她说。 他阵痛着,说不出话来。 “我和Richard医生谈过之后,就要打电话告诉你。可是妈妈不让,因为她说她怕那个女人也到这里来了。可是,爸爸,你不会恨妈妈恨到了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的地步,是不是?” “没有,你们三个人比什么都重要,”他喃喃地说。 他说着站起来向厨房走去,路希泪水滂沱地跟着他,“爸爸,医生说那种病要很多年才会恶化。说症状之一是病人经常腹部不舒服,肠胃也不合适,为什么你会没有注意到?” 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眼睛里的泪水把女儿吓坏了。他能说什么?说“因为你母亲已经有很多年都拒绝和我住在一起,因为最后一次和她做爱的时候我打了她。她跟我说,她很痛,她已经看了医生,我却以为她在找借口”?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静如是因为病拒绝着自己,还是拒绝了自己之后才开始有了病。但如果那次自己相信了她,或者对她细心一些,怎么会不知道?他一直是她的丈夫,对不对? 他声音颤抖,“路希,我怎么样才能原谅我自己?” 路希把他拉着转过身来,说,“爸爸,你和妈妈都很可怜,你们为什么不可以好好地说说话?” 他摇摇头,因为他真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不再和静如说话了。他们刚恋爱的时候,他很容易就把她逗得大笑,那时候,他们都没有什么重压,他是搞笑的专家,她是忠实听众,开心是责无旁贷的事情。 他一遍又一遍回忆着自己和静如的生活,心情凄凉。他在加拿大的这些年中,读过两个学位,换过五次工作,在四个城市里住过,在买房子前在七八个公寓里藏过身。他读书时为教授打工,熬到深夜才回家,从不知道她是怎么在家里度日子的,但每一天回来的时候总是希望孩子不再吵了,饭依然是热的,妻子依然等着他。而她一年四季也总是在等着他,即使第二天很早要去餐馆里打工,她不见他回来就无法入睡。他工作了的时候,她也在工作,但他不能没有干净的衬衣和花样翻新的晚餐,孩子们依然得听话,房子要整洁,尽管房子大到了很难用她一个人的人力维持整洁的地步。当然,他是这个家里唯一有苦恼的人,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她有没有苦恼。她总是很平静,好像总有特殊的渠道平衡她自己。而他什么也没有,他只有她。朋友是她,亲人是她,伴侣也是她。 他们的生活稳定之后,她突然疯了样要义务给中文学校的孩子们教美术,因为她以前是个学美术的。教了几次后,他把脸色给她看,说丹尼哭着喊妈妈,路希不听他的话,他在办公室受了不折不扣一个星期的“洋”罪,周末难道还要做保姆不成?她辞职回来之后,他再不抱怨。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在出国前给她的承诺,他曾对静如说,你出去后就去学美术或广告设计,你有那种天分。那时,她看他的眼睛里还是有光芒的,因为他虽然不再象上帝般绝对正确了,但还象圣徒一样不缺乏诚恳。等他挣到一年八万年薪的时候,静如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提做画的事了,丹尼却突然间对绘画产生了兴趣,但她连教儿子画画的心都不再有。因为新河总是对儿子说:在这个国家里,只要你是少数民族,用艺术谋生都是很难的,看你妈妈,十年里卖了两张画,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加元。靠画画养家,一家人都会饿死!他现在想起来,不由痛不欲生。能说出那种话的人,除了他这种结了十几年婚口无遮拦的混帐之外,还有哪个? 后来的她越来越被种种琐事淹没起来。夏天,除了照顾一家人的起居外,她开始和他在后院里种菜,长豆荚,荷兰豆,中国大白菜,芥蓝,西红柿,黄瓜……那是他的计划,他的中国历史学得很好,还记得当年南泥湾是怎么给八路军提供维生素的。而她原是想在后院里种满花的,她想请工人来在后院的前半部铺一层不规则的石板,在缝隙间种一些地苔,说每年春天来临时,青青的地苔就会把一块块的石板镶起来,后半个花园里则春意烂漫,因为那里会长满玫瑰,婴儿的呼吸,雏菊和丁香,三面的木篱笆上还会缀满白的红的和绿的爬藤。那是她艺术家个性的最后的一次挣扎。新河却说石头缝里的草不比门前草坪上的草,长高了,谁去剪?她说她会,说得有些着急。他哈哈大笑,于是她什么也没有种,只是在后院一个角落种了些容易成活的常绿草木,远远看上去竟和蔬菜的颜色差不多。但那些菜却长得热热闹闹。当超市把荷兰豆卖成三个加元一磅时,他家的后院里仍是货源不断,吃得连新河自己都有些厌恶。 夏天的时候,他们会去郊外钓鱼。静如并不很喜欢在烈日下晒一整天,但孩子们喜欢出去,于是她就去了。在新河给孩子们讲故事或大家午休的时候,她做了烧烤,但总是胃口差,喝几口果汁就算吃过了。她忙完了,就躲到车子里读闲书,但她一次次得出来做看客。大家每钓一条鱼都要把她叫出来欣赏,因为每个人的鱼在他们看来都是最好的。丹尼小的时候,即使是把钩子挂在了石头上,也要欣喜若狂地拉她去看。回家的路上,路希在前面的椅子上睡觉,丹尼则把后排都占满了,静如把瘦小的身体紧靠在车门旁,儿子的腿压在她身上。有多少次出去的时候,她都是有经期,但晚上回来了,她却是一家人中唯一有力气干活的人。她收好大家的脏衣服,把晚饭做好,洗了碗,把钓的鱼冻到冰箱里,她给大家准备明天的午餐。因为无论发生什么,大家还是要有可口的午饭吃,每个人依然要有干净的衬衣穿。而她工作的地方却是在城外的一个小镇上,要开很长时间的车去,然后再开回来。她是可以重复使用的充电电池,只要过一晚,精力又会无比饱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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