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畫像(完整版)
畫裡的那個人是我嗎?為什麼她有奇怪的眼神和嘴巴?連我自己也忍不住質疑。不過轉而一想,不象又怎樣?這是藝術。藝術是構建,是再創造,跟忠實記錄自然不一樣。藝術家面對自己時想得不僅僅是形似,而是更深層的東西,比如說內涵,比如說情緒,還有自我價值,畫畫時的計算和操作是免不了的。偉大的藝術家是如何操作自己的呢?忽然有些好奇。我是誰?這個問題讓哲學家傷透了腦筋,藝術家的見解卻可通過自畫像來表現。他們是自戀?自愛?還是自卑?直面藝術家正着或側着的臉,那一刻穿越時空的心靈溝通也許更深。
杜勒是我搜尋的第一人,因為恍惚記得他有一張俊秀的臉。搜尋之下,果不出其然。這個十六世紀的德國畫家,還不懂得超現實一說,自畫像是細緻而唯美的。看這張1493年的自畫像,一個中產階級的年輕人,手執着象徵愛情的一支花,神態落寞。除卻畫面簡單的整合性,一種低調的華麗染上了整個畫面,音樂在身後飛揚。淡淡的哀傷猶如空氣浮在那裡,卻不因時間久遠而消散。分明感受到杜勒內心的痛與忍受,這一切用優雅的筆畫出,猶如針尖上的舞蹈,美到難以消受。
Durer
再看1498年的肖像,還是同樣的角度,臉龐消瘦了,神態卻在改變。那個時候他週遊了許多地方,眼界大開,攀爬階級的野心亦大漲。他的服飾更加都市化,發如卷瀑,卻是特權階級的穿着,眼神變得尖銳而挑逗。他希望通過旅居國外而達到進入統治階級的目的。他在威尼斯曾寫信給朋友說,“在這裡我是紳士,在家裡卻僅僅是條寄生蟲。
再往後,杜勒的自畫像更加象基督了。目光炯亮,臉龐聖潔。然而,先前的那種哀傷與怨卻淡了下去。
就自我檢視的深度而言,沒人比得上十七世紀的倫勃朗。自年輕到老,倫勃朗喜歡研究鏡中的自己,從各個角度描畫。他覺得自畫像代表着整個荷蘭的時尚演變。年輕的倫勃朗無疑是非常自愛的一個人,畫中的自己嚴肅而驕傲,身帶武器,以與軍隊有關而為榮。Rembrandt
但隨着戰爭的推移,藝術家對它逐漸失去了興趣,轉而用潤澤而脆弱的筆調詮釋老年的自己,感性的一面。
比起貴族杜勒,倫勃朗,凡高是個荷蘭農民。他的自畫像看來看去就象個農民。Van Gogh
農民穿西服。
最後農民乾脆戴上了草帽,成了徹徹底底的農民。
然而凡高是真誠和可愛的。他的這份真誠和可愛雖然不曾得到當時特權階層的接受,現在卻俘獲了一個世界。
凡高是可愛的,畢加索卻是最有趣的一個藝術家。早年他的畫技精湛而入時,把自己畫得人五人六的。Picasso
後來創造立體畫派,形像變得扭曲起來,但好歹還風度翩翩。
可是再看這幅,瞪大的雙眼,頑固的一邊倒的頭髮,完全是幅魚骨頭的樣子。但藝術家還很得意:我雖然老了,可我學會了象孩童一樣地塗鴉,你會嗎?你我竊笑之餘卻不得不曾認,畢加索不僅僅創造了新的自己,他還創造了一個新世界。一個杜勒爬升不到的世界,一個倫勃朗深刻不到的世界。杜勒仍在嘆傷,嘆了四個世紀;倫勃朗在思考,想了三個世紀。畢加索卻一聲吶喊,他衝破了自己的殼。
我的殼近似凡高的殼,平面,色澤鮮艷,卻想說些不平之事。
呵呵,其實我想說的是:我是農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