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荒凉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五) |
| 送交者: 漂泊信天翁 2004年11月08日15:23:39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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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你吞没了一切,如同遥远,如同海洋如同时间。你这里一切都是灾难! 在迷漫的黄风里走进东中街单位宿舍楼,顾师母打开房门,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鼻而来,过道昏暗狭小,两扇门上悬着手绣花卉的旧门帘,保姆拉起门帘,我的心突然砰砰跳起来。屋里十分零乱,旧家具堆得满满当当。翻译家躺在床上,穿一件大红格衬衫,袖子卷得老高,他的臂膊干瘦嶙峋,左手僵硬地弯向身体内侧,看着让人很不舒服。 我望望他的脸,尖削的小三角形,一层皮松松巴在脸骨上,嘴巴半张,眼睛望着床内某个地方。奇怪的是,他的脸色红润,头发又黑又浓,油亮油亮的。保姆啪啪啪使劲拍着他的面颊,翘开他的嘴喂一碗汤药,药汁流得下巴、脖颈到处都是。阿珍大声说,“老王,我来看你了!我带了社里一个小姑娘,她很喜欢你的作品。”说着把我推到床前,示意我说两句,我却傻乎乎地站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透亮,眼珠一眨不眨,含着一颗硕大的眼泪,滚来滚去总不掉下来,看得我心急。收音机里正在播送李叔同的一段小故事,他的眼睛仍然茫然地一动不动,对阿珍的话毫无反映。 顾师母拖拖地走过来走过去,无目的地收拾这个整理那个。阿珍过去帮忙,保姆开始絮絮叨叨向我抱怨,一个月才六百块啦,干的不是人的活啦,老王身下生满褥疮,烂得露出了骨头,臭得死人啦等等。我十分窘迫,问保姆他的头发为什么这么黑,脸色又这么红?保姆粗声说,“谁知道啦?浑身死肉一堆,头发跟脸倒还这么滋润!”我小声问道:“王老师还有意识吗?”保姆鼻孔里“嗤”了一声道:“怕是脑筋早就死掉了!” 可是眼睛里还有泪呢?我咕哝说。 “回光返照吧?”保姆收起碗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我小心地抚摸他松皱变形的胳臂和脸,感觉犹如摸一只化冻多时的冰柜鸡。我轻轻说:“王老师,我中学就读过您翻译的聂鲁达,特别喜欢您的翻译”,顿了一顿,看他毫无反应,我又说,“等您好了,再接着翻译,好多作家都等着呢”。 我羞红脸,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好象他并不愿意见到我。门外一响,顾师母蹒跚进来了,把一张小照片递到我手里,呶着嘴说:“给你做个纪念吧”阿珍伸伸头:“这就是我陪老王照的那张标准照。”照片上,一个英姿勃发的中年人(实在不象老人),国字脸,大眼浓眉,亮晶晶地微笑着,跟眼着这个瑟缩干瘪三角脸的老头全无相似之处。顾师母颤微微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大书架跟前,“姑娘啊,”她说,“这些都是老王的翻译,还有手稿,”她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的脸:“老王这一病,没人给他整理,我还想给他出个全集呢。” 我垂着头,不敢看老人的眼睛,“师母,您的孩子们可以帮忙吗?” “咳!”老人叹口气,“大儿子在外地,不懂外语。小儿子在北京,媳妇嫌弃,难得过来看看我们。唉!” 阿珍也探询地望着我。 我的脸在发烧。顾师母一定听阿珍说了我。但是,我又怎能告诉他们,我也许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呢? 直到我们出门,顾师母还在我们身后自言自语嘟囔着:“老王一辈子的心血,咳!没人整理,不能出全集呀!” 我干巴巴地说:“您回去吧,我再来看王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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