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漓: 红河梦 (1) |
| 送交者: 沈漓 2005年02月25日19:14:18 于 [加国移民]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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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河梦 流感时期的“流感”(代自序) *人过新年,禽闹流感。中国,似乎也有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命运? 小说这时写完,犹如远行途中得一歇脚机会,喘上一口气。这时节所说的只是东鳞西爪,自然“不成体统”。 这些呈流动型态的小小感慨,多是片言只语行踪不定,姑也戏称之为“流感”吧。 *华人在异国他乡,值得写的东西太多。写什么?如何写?现实都写不完,干吗写梦? 其实这部小说绝大部分写的并不是梦。写梦只是使小说别有趣味。“红楼梦”第一回中那首提纲挈领的诗,稍易二字拿到这里作为一种解释,再好不过。 诗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游子’痴,谁解其中味?” *我来自南方楚地。楚文学中的神话世界和浪漫奇想,伴我一同在长江边上长大。当我来到了温哥华,汪洋浩瀚的太平洋和雄浑高耸的落矶山脉令人大惊大喜。从这里再次出发,我觉得并没有远离自己的精神家园。 不但没有远离,甚至还忽发狂想——在庄子、屈原和太平洋彼岸之间,应该存在着一种神话般的联系。“逍遥游”中所描述的“天之苍苍”——天空是那么湛蓝湛蓝——正是这里的风景。鲲化而为鹏,“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应是人类的一种伟大的精神化身,它一直在波涛汹涌的太平洋上空翱翔。 *据“史记·楚世家”记载,楚人是火神祝融的后裔。 如果有读者问:“小说矛盾冲突的最后解决,为什么偏偏是这样?”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如果说文学作品有一百个偶然,那么偶然的背面也许隐藏着一百个必然。 *汉唐以后的男女之情、夫妇关系在中国搞得越来越微妙神秘。古人含蓄得过份就几近虚伪,明明自己有了快意却非要说“敦伦”,好像仅仅为了天理伦常社稷,为国捐躯一样。今人作为反叛,有了快感大喊大叫,也未可厚非,可视为“敦乐”。 西方性解放的“敦乐”期早过去了,现在通行的说法是“做爱”,也就是偷偷地乐了。MAKE LOVE 这个词实在是太滑头了,也不说谁跟谁,结果和谁都可以。其实大家心里明白,“做爱”也不必非要有爱不可的。爱是“做”不出来的,爱只能自然而然地成熟于心。那么“做爱”究竟是做什么呢?——做爱的动作而已。 *但是回过神来仔细一想,大概过去真为伦理纲常而“敦伦”献身者还不在少数。今人痛斥其伪,冤乎枉哉!比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并无爱意;几十年“敦伦”大战打来打去,“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色衰而力竭,何乐之有?性的压迫大约就和阶级压迫一样,“压迫愈久,反抗愈烈”,中国终于迎来了性的总爆发时代!性欲、性感、性爱、性商、性奴、性病等等,统统来个大解放。虽然“解放”了,但数千年“旧社会”戴惯了的面具也丢不得,所以对内“敦伦”,对外“敦乐”;夫妻“敦伦”,二奶、妓场“敦乐”也。这是前进还是倒退?或者又说历史在螺旋似地前进?——见仁见智而已。 *新移民来到一个全新而陌生的社会,从语言、思想到生活习俗以及行为方式等等都受到很大的影响和冲击。首当其冲的是移民夫妻组成的小家庭。在头几年生活不稳定的阶段,婚姻破裂的情况比较多见,使家庭显得相对脆弱。于是很多华人走向教堂,寻求抵御外部诱惑冲击、加固自身心防的精神力量。我遇见过一位移民后笃信上帝的女士,她的文化认同姿态很有象征意义。她左手执“圣经”,右手持“金瓶梅”,她对西方文化和中国文化都很感兴趣,——尽管这两部书并不对等,“金瓶梅”也不能代表中华文化。 *“古诗十九首·之三”说:“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表明了人生与远行的关系。大约人生在世,总难免要离家远行的。远行,卸下了家庭包袱,摘下了为人父母子女的人格面具,在陌生的环境里放胆做一回陌生客,无怪乎古人把独自远行当作了及时行乐的机会。远行,前程未卜,今天不知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会碰见什么人,所以我以为这是远行最具刺激最迷人的地方。而“古诗十九首·之十九”又说:“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远行既久,总会思家的。——诡异的是,鲑鱼的远行与洄游完全类似于人类的本性。 至于迁徙海外、举家做了远行客的移民,在外既不可行乐及春,回家又并非回归故里;就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移植到一片陌生土地上,其伤筋动骨之痛,唯有自己心知肚明。 *“我没有权力,没有金钱,有的只是才华。是的,才华——只是这种才华还不为人们所认识罢了。 这是件好事。如果世人都把你了解清楚了,这世界又少了一个有趣味的东西了,因为你必须随着大众和市场的期望来改变你自己,最后很容易失去你自己!”这是小说主人公于田警告自己的话,大概是因为他还没有出名。一旦混出点名堂,或者他还能坚持自己的个性,或者他也会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之类的昏话了。大概可以再改用一句名言(名言也需要来点与时俱进):“人们的市场位置决定人们的思想意识”。 *我们总是活在一些欲望里。有的欲望是光明的白昼,有的则黑暗如夜。梦醒时分,旧的欲望消失了,又会产生新的欲望。新的欲望也许就潜行在白日梦里。人生就在欲望的生生灭灭之中挣扎着前行。 这里面一定还有比利益驱动更深刻的东西在起作用,那或许就是人性的本质吧。 *有时候,出国是人之大欲,好比有女怀春;有时候,回国又成了人之梦想,大家争先恐后。命运不知是何居心,老爱随心所欲拿人开一些残忍的玩笑,好似莫泊桑的“项链”套在了脖子上。因此,有人就认为,人生是一场无聊透顶的玩笑。 在人生残酷的游戏中,有些人自认为是失败者而倒下了。但我以为,只要你开得起这场玩笑,尝试过了你认为应该去尝试而别人却不敢尝试的东西,你就是生活中的强者。 *个人以为,一个杰出的作家,应该是创作心态相当自由的人,是能用文学语言独立表达自己有价值的思想的人,是创造出文学史上有价值的文学形象的人。现在有多少这样的人呢?看看我们的书市就知道了。因读者的不同需要,不同层次的作者也就应运而生。但是能否说一句苛求的话——“正如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杰出作家的也不是好作家”呢? 心怀梦想的人与没有梦想的人生命质量大概不会一样吧。 试试梦想吧!梦想者并没有失去大地,只是增添了飞翔的翅膀与寥廓的天空。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永远不能放弃梦想的缘故。 沈漓 二00四年二月一日 于温哥华铁道镇松云轩 我不知道爱情已居于我的身上: 它像海鸥一样来临,以扬起的双翼掠过悠悠呼吸的大海, 几乎没有惊动摇曳的落日余晖, 但不知不觉已融进玫瑰的色彩。 它轻柔地降临,我丝毫没有觉察, 红光消隐,它深入黑暗;我睡着,仍然不知爱情来到这里, 直到一个梦在夜间颤抖地经过我的肉体, 于是我醒来,不知道是谁以如此的恐惧和喜悦将我触击。 ——摘自D·H劳伦斯“迟来的爱情”
红 河 梦 著 者/沈 漓 目录 第一章 天海墓园 第二章 灵与肉的契约 第三章 画家夫妇 第四章 橱窗情缘 第五章 夜宴与被禁忌的游戏 第六章 崔先生的故事 第七章 密林深处 第八章 小木屋里的浪漫经济学 第九章 红河梦 第十章 画里乾坤 第十一章 情殇 第十二章 风中之火 第十三章 尾声·飞翔在远游与洄游之间后记 第一章 天海墓园 “你没有车,就等于没有腿!”于田刚来温哥华不久,威廉高就警告他。 没有腿?胡说八道!我的腿走起路来有劲得很呢。于田不信。后来牟丽完全对他失去信心,把他一个人孤零零撂在这儿蹲移民监,他碰上了一个女人后才信了。对于这场婚变的前奏他现在抱着很达观的态度,因为这些年来他认为婚姻这玩艺儿真不是个东西,就像一条铁链死死拴住两个无辜的人,只要有一个人敢于先打碎它,那么铁链的两头都获得了自由——失去的只是锁链,而得到的却是整个世界,有何不好?但是要他首先出手打破,他是不干的,因为那样太麻烦,且有违“君子动口小人动手”的古训。 事情的发展顺理成章。夫妻分心久了,就像一块撂荒已久的土地,难免长出一些莫名其妙又在情理之中的东西,分居更是如此。那只是大自然的规律而已。若说什么都生不出来,那才是奇怪,只能证明那块情感之地不该叫地,该叫钢筋混凝土或冰块什么的。 威廉高的预言是这样兑现的。图书馆门口贴着许多私人广告,买卖租赁五花八门。2003年开春的一天,于田正在铁道镇图书馆大门口仔细搜索租房的广告,忽然一阵熟悉的香水气味钻进了他的鼻孔。那气味令他心烦意躁,他想起来这是牟丽喜欢用的一种香水。他回头一看,一位年轻女士正在他身后伸长脖子看呢。一瞥之间,女人脖子上的皮肤很白很细腻,他的喉头突然一阵发干,心中猛然升起一股饥渴的欲望。 “噢,对不起。”于田赶紧往旁边挪了一下,好让她能侧身进前。那女子道了声谢就和他并肩站在广告板前了。于田斜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眼,长发飘飘,面容清秀,煞是好看。于田趁机和她攀谈起来。可巧,都是配偶回国了,要换一个便宜点的居室。于田说,为了互通租房信息,让我们交换姓名电话号码吧。她叫婉儿,5182774。后来于田才知:吾要把尔气气死!那天婉儿穿着一条长牛仔裙,脚上是一双黄色的皮凉鞋,露出修饰得很好看的十个脚趾头来。趾甲上涂上了一层油亮性感的粉红,走动起来,风荷处处,步步莲花。于田不敢过多注视,只是晃了一眼,脑中印象深刻,心里暗暗叫好。 后来于田从一套公寓里搬到一个独立屋的地下室,通过电话很谨慎地和婉儿聊了几分钟她告诉他,她的丈夫常年在国内经商,每年探亲度假才飞过来几次。于田听罢,内心荡起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激动。他开始骂自己,人家商人妇,先生有钱作飞人,没事瞎折腾什么!可是他终究打熬不住,过了几天,他凭着温哥华人口比例男少女多的信息,就大着胆子进攻,约婉儿周末去森林公园“看松鼠”。他是个性情急躁的人,既热衷创造又相当敏感,为此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婉儿如果拒绝了他,那就是因为她不喜欢松鼠。不喜欢松鼠就是不爱小动物,不爱小动物就等于没有爱心,所以失去这个没心没肺毫无爱心的目标也就无所谓了。事实上呢,他没想到婉儿一听就笑了,问:“就看松鼠吗?”“当然……还有海鸥啦野鸭啦什么的,那里边遛的狗也很有看头呢……你怕不怕?”“怕什么?狂犬病吗?”对方大笑起来,“然后呢?”“然后?什么然后?”“然后都不懂?不请我吃饭吗?” 然后?请吃饭?他的喉结一滑,在电话这头吞了一下口水——她这是什么意思?!世界上没有不要钱的午餐,难道她不知道?“之后”的节目——当然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啦。他这样想着,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婉儿和老练、风骚、“洞庭湖的麻雀——风浪见得多了”这些个套套实在沾不上边的,怎么就敢当场调理他,暗示一眼看穿了他的把戏呢?于田放下电话还琢磨了半晌,不知如何对付。这个婉儿看外表像个单纯女人,听声音又似乎是风月老手了。他想来想去觉得那样也不错,还不至于亏本。就算没有艳遇,起码也认得这样一位有趣的风流人物,写起小说来会多一个原型模特儿。 当晚,于田在日记里写道:“我没有权力,没有金钱,有的只是才华。是的,才华——只是这种才华还不为人们所认识而已。这是件好事。如果世人都把你了解清楚了,这世界又少了一个有趣味的东西了,因为你必须随着大众和市场的期望来改变你自己,最后很容易失去你自己!”于田就是这样一个穷措大的文人,出来了也九死不悔,仍抱着他自封的“自由作家”头衔不放。他本是学英文出身,大学里又迷上了写作,毕业后去某家报社当了记者。时间一长感觉身心俱疲,他就辞了职,一心当他的自由撰稿人。他也出了几本书,引起了争议,后来他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移民了。如今他就靠在菜场里打一份兼职工来勉强维持生活。他能受穷,可是他老婆牟丽受不了。 老婆一感到委屈伤心,他就用司马迁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来安抚人心,好像要时时提醒妻子,男人是只有受宫刑方能成就大器的。安抚无效,老婆还是闹情绪,大概是伤心老公没能赶上成就大器的好时代。有一天牟丽不声不响订了单程机票,又回到国内那家外企去工作,把儿子也带走了。对于这种事实上的分居,于田沮丧了几天也就释然。岂止释然,还来了个鼓盆而歌呢—— 风波起兮云飞扬,咣咣!妻离子散兮归故乡,咣咣!安得二奶兮守他乡!咣咣咣!——还二奶呢,这不是穷作乐吗?他想,也好,长痛不如短痛! 为了去看松鼠,于田真做了不少准备工作。理了发,买了一双雪白的耐克鞋,还专门准备了一小袋松鼠喜欢吃的带壳花生。那天天气晴得真是好。他等在公园大门口,见有一辆丰田越野车开了过来。车门打开,婉儿走了下来,一个陌生的老头坐在驾驶座上。刚一见面,婉儿劈头就问:“你是怎么来的?” “什么怎么来的?到加拿大吗?”于田莫名其妙。 “不,到公园呀。” “走来的呀!”他心想她问这干吗?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他想想又不对:“噢,坐巴士来的。” 那天婉儿无精打采的,和于田寒暄了一会儿,就说和别的朋友还有事就走了。松鼠还没看呢,这对他来说不啻于当头一棒。但是我们的作家就是有本事,别人挨了当头闷棍就晕糊了,用京城里的土话说就是“晕菜”了,可是他挨了棒子还要挺住,不能随便倒下的,因为倘若连“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都倒下了,人类的灵魂怎么安置?所以他不仅没晕菜,还想往菜里加点儿油盐酱醋呢——他说:“让我送送你。” “怎么送?用腿吗?”她摇着头,但总算对他笑了一下,接着就钻进车子一溜烟走了。 他怏怏地走进公园,经过池塘的时候太阳已升至中天。在塘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只要天气晴朗,总是爬满了在阳光下晒背的乌龟。他数了一下,与平日里的晴好天气一样,大大小小共有六只乌龟浮出水面晒太阳。加拿大的乌龟也和中国的不一样,有的通身发绿,有的却通体发红。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他一看见它们就来气。他扫了一眼,近处没有游人,于是他掏出一颗大花生往它们身上砸过去。大石头边上的两只小乌龟受到惊吓,噗嗵噗嗵地跳到水里,马上消失了。他正想把它们都从灿烂阳光下轰到浑浊的水底世界去,忽听身后有一个女人问他:“嗨,这个池塘里有多少只乌龟?”这是一个白人老太太,在好奇地打量着乌龟。 “六只、六只。”于田一边说一边把右手拇指和小指竖起,当中三个指头弯曲着紧贴掌心。老妇人的脸色变得很尴尬,眼光也犹疑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把“SIX”(6)说成“SEX”(性)了,而且西人也看不懂他的中国手势。他顿时红了脸,转身就走。 他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呆呆地坐在长椅上,一边无聊地搓着花生壳一边无奈地想,婉儿这女人一定是认为我没有腿的。 入乡随俗吧,既然吃五谷杂粮就不能太清高。北美地大物博人口稀少,凡是人一定要有轮子的,没有轮子的人都不能叫人了。他想起原来在国内准备考托福时做过一道托福的阅读理解题,那篇文章说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就是轮子,据美国科学家研究报告称,为什么生物进化使人类身上只能长腿而不能长出轮子来呢?那是因为人身上的肉轮子运动起来解决不了它的微循环系统的问题,否则人类身上绝对会长出轮子来的。 这些蠢笨的美国人,他想,我们的哪吒早就解决啦——风火轮! (温哥华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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